第二章

少年來了 韓江 第2頁,共2頁

我希望可以連續做四十下的伏地挺身。

總有一天,我也想抱抱心儀的女孩,第一個願意接受我的女孩。我想要把微微顫抖的手,放在那個連長相都不知道的女孩心房上。

想想我那正在腐爛的側腰。

想想貫穿那裡的子彈。

想想一開始感覺像冰冷棍棒的那玩意兒,

瞬間變成一顆火球,翻攪五臟六腑,

使我另一側腰際也穿出一個洞,

讓體內所有溫熱鮮血全都流失。

想想射出那玩意兒的槍口,

想想冰冷的扳機,

想想扣下扳機的那隻溫熱手指,

想想瞄準我的那雙眼睛,

想想下達射擊命令的那個人的眼睛。

我想要看看他們的臉,想飄蕩在那些人沉睡中的眼皮上,想闖進他們的夢裡,想一整晚在他們的額頭、眼皮間徘徊飄蕩,直到他們在噩夢中看見我那流血的雙眼,直到他們聽見我的聲音,到底為什麼要對我開槍、為什麼要殺我。

寂寥的白晝與黑夜已畫下句點,清晨與傍晚的灰濛濛天色也已散去,每到子時就會傳來的軍用卡車發動機聲與刺眼的車頭燈也已不再。

每次只要他們來過,就會多一座人塔。都是一些頭顱凹陷、肩膀脫臼的軀體,時不時還有穿著病患服綁白繃帶的乾淨身軀混在其中。

有一回,我在他們堆疊的十幾名軀體上看不見任何容貌。直到我發現原來他們並非被斬首,而是遭人用白色油漆塗掉臉部時,才緩緩飄走。那些人的臉孔白得像鋁箔紙一樣,頭全都向後仰著,朝向樹叢。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面對著虛空。

這些軀體都是當初和我一起站在那條街上的人嗎?

和我一起高聲喊叫,一起朝開啟大燈、不斷湧進的公車與計程車歡呼。這些人會不會也和我一樣都曾站在那條街上?

當初在車站前被槍斃的兩名大叔遺體,被人用手推車載著推在隊伍最前面,如今他們的軀體在哪裡?在虛空中蕩呀蕩,不停搖晃的那些赤腳丫最後又是什麼結局?你親眼目睹這些血腥殘忍的畫面時,神情十分驚恐。你用力眨著眼睛,眉毛也不停顫抖,當時我們還手拉著手的。「我們的軍人,開槍了……」我把瞠目結舌杵在原地的你拖向隊伍前方。「我們的軍人,開槍了……」我奮力拉著幾乎快要情緒潰堤的你向前走,用力高唱著國歌,唱到喉嚨都快沙啞,直到他們在我腰間鑲入一顆像燒燙火球般的子彈,直到那些臉被白色油漆抹去。

第一座堆成人塔的那些軀體最先開始腐爛,上頭爬滿了白色幼蛆。我默默地看著我的臉一塊一塊腐蝕,五官已經變得模煳不清,輪廓也不再清晰可見,任何人都再也辨別不出那個人是我。

每到半夜,就會有越來越多影子依偎在我的影子旁。依舊是沒有眼睛、沒有手、沒有舌頭的我們,互相靠近彼此。雖然我們仍然不知道對方究竟是誰,卻多少能夠感覺到彼此已經在這裡待了多久。每當新來的影子和從一開始就一起在這裡的影子同時與我交疊時,我不知道該如何言喻,但就是能夠分辨出他們的訊號。有些影子感覺從很久以前就承受著我從未經歷過的痛苦,會不會是那些每一根手指頭的指甲下方都有著紫色傷口、渾身溼漉漉的軀體的靈魂呢?每當他們的影子靠近我的影子時,都會傳遞出可怕無助、痛苦萬分的訊號。

要是能再那樣相處久一點,會不會某天我們就能知道彼此是誰?或者找出交談的方法?

然而,那個夜晚終究還是來臨了。

那天下午下了一場大雨,因為雨勢勐烈,我們的血液給衝得一乾二淨,沖洗過後的軀體也加快了腐爛的速度,一張張黑得發青的臉,在接近滿月的月光下閃著微光。

他們比平常更早來,還沒到午夜就抵達了。一如往常,我一聽到他們的動靜就飄離人塔,靠到樹林的影子上飄蕩。過去好幾天一直都是同樣的兩個人前來,這次卻來了六名軍人,而且都是生面孔。他們任意抓起卡車上的軀體隨地丟擲,不知為何突然不再交疊成十字型。他們好像再也忍受不了臭氣沖天的屍臭味,捂著口鼻退向後方,雙眼空洞地凝視著一座又一座的人塔。

其中一人走回卡車,雙手提著一大桶汽油緩緩走來。他用腰部、肩膀、手臂撐著塑膠桶的重量,一步一步走向我們的軀體。

我心想:完了。無數個影子飄蕩搖擺著,鑽進我的影子和彼此的影子當中。我們在虛空中聚集,接著又散去,然後影子的邊緣再次重疊,無聲無息地飄動著。

兩名等待中的軍人走了出去接過汽油桶,他們冷靜地轉開油桶蓋,開始在人塔上淋汽油,公平且均勻地淋在我們所有人的軀體上,直到桶子裡一滴油也不剩。然後他們向後各退了幾步,在乾枯的樹枝上點燃火苗,奮力朝我們的軀體丟去。

我們身上的衣物成了助燃物,最先開始燃燒,接下來則依序燒到頭髮、汗毛、肌膚、肌肉、內臟。火勢勐烈到彷彿即將吞噬這座森林,空地也變得像白晝一樣明亮。

那時我終於明白,原來使我們滯留在這裡的就是那些肌膚、頭髮、肌肉與內臟。軀體吸引我們的磁力頓時減弱,原本退後到樹林間相互依偎、交錯的我們,瞬間沿著軀體冒出的一陣陣黑煙衝上空中。

他們準備走回卡車,只剩下一名一等兵和彆著中士軍階章的軍人站在原地。他們似乎接到上級指示,命令他們得看守到燃燒殆盡為止。我朝著那兩名年輕軍人緩緩飄下,游移在他們的肩膀與後頸,仔細觀看那稚嫩的臉龐。我從他們充滿恐懼的瞳孔中,看見了我們的軀體正在熊熊燃燒。

我們的軀體不斷噴著火焰逐漸焦黑,臟器也被火燃燒到逐漸凹陷蜷縮。間歇性噴出的黑煙,宛如軀體在呼吸的氣息,而在那呼吸逐漸微弱的地方,露出了白骨。那些露出白骨的軀體的靈魂,不知不覺間已經離軀體遠去,我再也感受不到飄移的影子,也就是說,大家終於自由了,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了。

「該去哪裡好呢?」我問了問自己。

去找姊姊吧。

但是姊姊在哪裡呢?

我想要先想好再行動,因為要等到我那幾乎壓在最底層的軀體燒成白骨前,還有一段時間。

去找那些殺死我的人好了。

但是他們在哪裡呢?

我在倒映著樹林黑影的空地泥濘上游移,思考著究竟該何去何從。我並不覺得痛苦,那張腐爛的臉即將消失無蹤,就算那羞愧的軀體最後燃燒成灰,我也一點都不可惜。我想要像擁有生命時那樣單純、無所畏懼,不想擔心害怕任何事情。

去找你吧。

於是,一切都變得明確了。

沒什麼好著急的,只要在太陽出來前飄上天空,就能找到燈火通明的都市中心,游移到拂曉的街道上,再慢慢飄回你我一起住過的那棟房子。或許這段期間你已經找到了姊姊,只要跟著你或許就能夠找到姊姊的軀體,見到在軀體旁飄蕩的姊姊。不,說不定姊姊已經回到我們住過的那個房子等著我,在那扇窗臺旁、在冰冷的石階上緩緩飄蕩。

火勢逐漸變小後,我鑽進只剩下餘火的火苗之間,人塔已經傾倒,縱橫交錯的燙手遺骸,已經分辨不出誰是誰。

那個清晨十分寂寥。

火勢熄滅後,樹林再次回到一片漆黑。

兩名年輕軍人跪坐在泥地上,倚靠著彼此的肩膀,已經睡死了。

我就在那時候聽見了聲響。

先是宛如數千發煙火朝天空齊放般的巨大聲音,接著從遠處傳來遍野哀鳴,然後是所有人同時嚥氣的聲音,最後是飽受驚嚇的靈魂一口氣從軀體抽身而出的動靜。

那時候,你死了。

雖然我不知道確切地點在哪裡,但是我感受到你死掉的那一瞬間。

我被拋到暗不見光的高空中,飄到更高處。那裡一片漆黑,任何方向、任何地區、任何住家都不見一盞燈開著,只有遠處那個地方竄出耀眼煙火。我看見接連朝天空施放的照明彈,以及槍口擦出的火花。

我是不是該去那個爆炸現場?要是我奮力往那裡飄移,會不會就能見到你?看見那個剛從軀體裡衝出來、嚇得魂飛魄散的你。我的眼睛依然流著鮮血,逐漸逼近的拂曉宛如巨大的冰塊,我發現自己哪兒都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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