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鳥
(東浩的故事)
「人死了以後靈魂會到哪兒去?」
「會在自己的身體旁停留多久?」
你突然意識到這些問題。
我們在觀看往生者時,其靈魂會不會也在一旁看著他們自己的面孔呢?
擺放在尚武館裡的這些人,他們的靈魂會不會也像鳥一樣早已飛走?
感覺快要下雨了。
要是真下雨了怎麼辦。
你低喃著。
你眯起眼睛,看著道廳前的銀杏樹。搖晃的樹枝間,彷彿可以窺見風的形體。躲藏在空氣隙縫間的小水滴,一顆顆咚咚咚彈出,宛如晶瑩剔透的寶石般,在虛空中美麗閃耀。
你試圖睜大眼睛,想要看仔細一點,然而,銀杏樹的輪廓反而變得比眯著眼睛觀看時更顯模煳,是時候該配副眼鏡了。你想起戴著深褐色方框眼鏡、臉總是顯得有些臃腫的二哥。隨著歡呼聲與掌聲從噴水池附近陣陣傳來,他的面孔也逐漸隨風而逝。
你還記得他曾經抱怨過,每到夏天眼鏡就會沿著鼻樑不停滑落,冬天則是每回進室內鏡片就會起霧,害他眼前一片白,伸手不見五指。有沒有可以讓視力不再惡化、免於戴眼鏡的方法呢?
「你最好趁我還跟你好好說話的時候,馬上給我回來!」
你用力搖了搖頭,想要甩開二哥那語帶威脅與憤怒的說話聲。噴水池前的音響喇叭,傳出了一名年輕女子手持麥克風說話的清亮嗓音,不過,從你坐著的尚武館出入口階梯位置,是看不見那座噴水池的。如果想要遠望追悼會,必須走到建築物的右側才能看見。你沒有特地繞去觀望,只坐在原地靜靜聆聽那名女子的發言。
「各位,我們心愛的市民朋友現在正從紅十字醫院被送來這裡。」
接著,開始出現國歌旋律,數千人齊聲合唱,宏亮的歌聲宛如數千公尺的高塔般層層堆疊,甚至徹底蓋過了女子的說話聲。你用低沉的嗓音,一同哼著那段情緒沸騰至高點再突然驟降的曲調。
「今天從紅十字醫院送來的死者總共有多少人?」早上你問振秀哥這問題時,他回答得很簡短。「三十人吧。」當那沉重的樂曲進入副歌段落,旋律再度由高亢處急轉直下時,三十具棺材就會依序從卡車上卸下,擺放在早上由你和其他大哥一起從尚武館搬運至噴水池前的二十八具棺材旁。
尚武館內的八十三具棺材中,尚未舉行集體追悼會的有二十六具,昨晚有兩名死者家屬前來指認,之後遺體迅速入棺,所以今天早上就成了二十八具棺材。你在本子上一一記下死者的姓名與棺材編號,加上長長的括號線,並寫下「集體追悼會(三)」,因為振秀哥曾交代過,如果不想讓同一具棺材在下次追悼會上重複出現,就得記錄清楚。雖然你想出席這次的追悼會,但是他卻叫你留守在尚武館內就好。
「說不定會有人來訪,你還是在這裡待著吧。」
一起工作的哥哥姊姊統統前去參加追悼會了。在棺材前站著熬了好幾晚的家屬,左胸前彆著黑色蝴蝶結,活像個體內塞滿泥沙或麻布的稻草人,拖著緩慢的步伐跟在棺材後頭離開。你叫留守到最後的恩淑姊也趕緊跟去看看。她面帶笑容,微微露出了虎牙。因為有這顆虎牙,儘管她是出於抱歉和尷尬而強顏歡笑,卻也帶了一點調皮神色。
「那我去看完開場就馬上回來。」
你獨自一人坐在尚武館出入口前的階梯上,把本子放在膝上,本子的封皮用黑色馬糞紙包著。你從天藍色體育褲下可以感受到水泥階梯的冰冷,遂將體育服外披著的軍訓服紐扣一一扣上,雙手交叉緊抱在胸前。
無窮花,三千里,華麗江山。
唱完這句華麗江山以後,你突然停止哼唱,想起學校漢文課學過的「麗」字,你已經不再有把握能正確寫出這個筆畫超級多的漢字。這句國歌的歌詞究竟是指繁花盛開的美麗江山,還是指江山如花朵般美麗?每到夏天,庭院裡就會長出比你身高還要高的蜀葵,俗稱「一丈紅」的蜀葵與「麗」字在你腦海中形影重疊。白色小碟般的花朵,沿著長長的枝莖一朵接一朵盛開,你為了仔細回想花朵樣貌而闔起了眼睛,再次微微睜開雙眼時,道廳前的銀杏樹依舊隨風搖擺,風中還未飄出任何一滴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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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歌齊唱完畢,看來棺材還未整頓好,群眾的吵雜聲中隱約可以聽見有人痛哭欲絕。手持麥克風的女子可能想要多爭取一些時間,這次提議眾人合唱〈阿里郎〉。
拋下我的郎君啊,出門不到十里路便開始想家。
哭聲逐漸平息之際,女子說道:「讓我們來為先走一步的同伴默哀。」
數千人的吵雜聲頓時停止,你突然意識到周圍環境顯得格外寂靜,並對這瞬間的落差感到不可思議。你起身把本子塞進後方褲腰裡,爬上階梯朝半開的出入口方向走去,然後從體育褲口袋裡取出口罩戴上。
就算點蠟燭也完全沒用啊。
你忍受著難聞的氣味走進禮堂,外頭的陰天使得室內像傍晚一樣昏暗。出入口前堆放著舉行過追悼會的棺材,家屬尚未指認而無法入棺的三十二具遺體,則蓋著白色紗布,擺放在一旁窗下,插在回收瓶裡的蠟燭,默默在他們的臉旁燃燒著。
你走到禮堂最裡面,看著擺放在角落的七具遺體,遮蓋到頭頂的白色紗布偶爾才會短暫掀開,供前來想要找尋女兒或年輕女子的人確認,因為她們的模樣實在慘不忍睹。
其中,尤屬角落的那具遺體狀態最為糟糕。你一開始看到時目測是十五至二十歲出頭的嬌小女子,但是隨著時間流逝,遺體逐漸腐爛,現在已然是一名成年男子的體型。每當有人要來認女兒或妹妹的遺體時,你都會震懾於那驚人的腐爛速度。女子的臉從額頭、左眼、顴骨到下巴,還有袒露在外的左乳房與左腰,都有明顯被大刀刺傷多次的痕跡;右側頭蓋骨則呈凹陷狀,應該是遭棍棒狠狠毆打過,腦髓也清楚可見。
遺體最先從那些大傷口開始腐壞,接著則是從慘遭毆打的上半身瘀血處逐漸腐爛。擦著透明指甲油的腳趾頭雖然毫髮無傷,但是隨著時間過去,已經腫得跟生薑的形狀一樣,粗糙暗沉,原本長及小腿肚的圓點百褶裙,也已經連膝蓋都遮不到。
你走回出入口,從桌下的箱子裡取出未用過的新蠟燭,再回到最角落的那具遺體旁,將新蠟燭的棉芯湊向擺放在頭邊、火光已經微弱昏暗的短蠟燭。點燃新蠟燭後,你吹滅短蠟燭,從玻璃瓶中小心取出,放上那根新蠟燭。
你彎著腰,一手拿著還存有餘溫的短蠟燭,忍受著快要使你流出鼻血的屍臭味,仔細觀察著蠟燭火苗。最外層的火焰正熊熊燃燒,據說能將屍臭味燃燒殆盡;內焰則呈金黃色,像是在魅惑你的雙眼般搖曳晃盪;而最裡面還有個既像蘋果籽、也像顆小心臟的淡青色焰心。
再也難忍這股惡臭味的你,終於打直腰桿站著。你環顧昏暗的室內,死者頭邊的蠟燭火焰不停搖擺,宛如一雙雙寂靜的眼眸在注視著你。
「人死了以後靈魂會到哪兒去?」「會在自己的身體旁停留多久?」你突然意識到這些問題。
一一確認完每根蠟燭是否需要更換以後,你朝出入口方向走去。
我們在觀看往生者時,其靈魂會不會也在一旁看著他們自己的面孔呢?
走出禮堂前,你回頭巡視了一番,不見任何靈魂蹤影,只有沉默仰躺的遺體,與臭氣沖天的腐屍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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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那些人並非躺在尚武館裡,而是躺在道廳民眾服務室前的走廊上。你眼神呆滯地看著一名穿著光州須皮亞女中夏季制服的姊姊,與另一名穿著便服、年齡相仿的姊姊,她們倆正在用溼毛巾將一張張沾有血跡的臉擦拭乾淨,把彎曲的手臂伸直、緊貼臀部兩側。
「你來這裡做什麼?」
穿著校服的姊姊抬起頭,拉下口罩問道。她那微凸的圓磙磙大眼帶有幾分可愛,分成兩邊的麻花辮上岔出許多細毛。她的毛髮給汗水沾溼了,緊貼在額頭與太陽穴的位置。
「來找朋友。」
你放下了原本因受不了血腥味而捏住鼻孔的手,回答道。
「你們約在這裡見面?」
「不,他是那些人之一……」
「那你快去確認看看。」
你仔細觀察沿著走廊牆壁擺放的二十多具遺體,若要認屍一定得從臉部到身體全都仔細端詳一番,但因你內心充滿恐懼,實在難以長時間緊盯久看,於是便不自覺地頻頻眨眼。
「沒有嗎?」
穿著青綠色襯衫、袖子捲起的姊姊挺起腰問道。原以為她和穿著校服的姊姊是同儕,但看見拉下口罩的面孔以後,推估應該是二十歲出頭才對。她的肌膚泛黃、毫無血色,脖子也十分纖細,看上去感覺有些虛弱,唯有眼神給人精明幹練的印象,嗓音也格外清晰明亮。
「沒有。」
「全南大學醫院和紅十字醫院的太平間都去確認過了嗎?」
「嗯。」
「那他家人呢?怎麼是你在找他?」
「他家裡只有爸爸,但在大田工作。他之前是和他姊住在我們家。」
「市外電話今天是不是也不通?」
「不通,我撥過好幾次了。」
「那他姊呢?」
「他姊從星期天就沒回家了,所以我在找他們。聽附近居民說昨天軍人在這前面開槍時,看見我朋友中槍了。」
穿制服的姊姊低著頭插了句話:
「會不會只是受傷,正在住院治療中?」
你搖了搖頭回答:
「如果只是受傷,他一定會想辦法打電話給我。他應該知道我們會很擔心他。」
穿著青綠色襯衫的姊姊又說道:
「那接下來幾天你都來這裡看看,聽說之後遺體都會送到這裡,因為槍枝造成的傷亡人數太多,醫院太平間已經放不下了。」
穿制服的姊姊正在用溼毛巾清潔遭到砍傷、深紅色喉結外露的年輕男子遺體,並用手掌將那死不瞑目的雙眼闔上,再將毛巾放入盆內搓洗擰乾,血水從毛巾滲流而下,還濺了幾滴到水盆外面。穿青綠色襯衫的姊姊捧著水盆起身說道:
「你有空的話可以幫我們一天忙嗎?我們現在急缺人手,工作內容不難,只要把那些紗布剪一剪,幫那邊那些人蓋上就好。如果有人像你一樣要來找人,就幫他們掀開紗布供家屬確認。不過那些人的臉部受損程度滿嚴重的,可能要讓家屬看到衣服和身體才能徹底辨識。」
從那天起,你和她們成了一組。恩淑姊果然如你所料,確實就讀須皮亞女子高中三年級,而穿著青綠色襯衫、捲起袖子的善珠姊,則是忠壯路上某間西服店的裁縫師,據說老闆夫妻帶著大學生兒子逃到了位在靈巖郡的親戚家避難,害她突然斷了生計。
她們聽聞街頭廣播說目前因血庫缺血導致死亡人數增加,於是各自前往全南大學附設醫院捐血,然後又聽聞市民自治團體說道廳缺人手,所以就趕來幫忙,也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接手這些整理遺體的工作。
以前在按照身高分配座位的教室裡,你總是坐在最前排。升上國中三年級的那年三月,你開始進入變聲期,嗓音變得低沉、身高也瞬間抽高許多,但你的長相到現在還是會讓人誤以為比實際年齡小。從作戰室出來的振秀哥第一次見到你時還驚訝地問道:
「你才國一吧?這裡工作很辛苦喔,還是回家吧。」
振秀哥有著深邃的雙眼皮和纖長濃密的睫毛,他原本就讀首爾大學,因為突然下達的停課令而南下。你回答他道:
「我已經國三了,還好,不覺得辛苦。」
這是事實。相較於兩名姊姊,你的工作一點都稱不上辛苦。善珠姊和恩淑姊得先將塑膠袋鋪在木合板和壓克力板上,然後再將遺體搬移到板子上。她們用溼毛巾擦拭遺體的臉和脖子,再用扁梳梳整凌亂的頭髮,為了防止屍臭味飄散,還得用塑膠袋包裹遺體。與此同時,你要在本子上記錄這些遺體的性別、目測年齡、衣著配件、鞋子款式等等,併為他們一一編號。你在粗糙的便條紙上寫上相同編號,用別針別在遺體胸前,蓋上白色紗布後,和兩個姊姊一起合力推向牆壁。道廳裡看起來最奔波勞碌的振秀哥,每天踩著焦急的步伐前來找你好幾次,主要是為了將你記錄的遺體外觀特徵謄寫在壁報上,並張貼在道廳的正門口前。
當家屬看見壁報上的死者特徵描述,或聽聞轉述前來找你時,你會掀開白色紗布供他們確認,如果死者確定是他們的親人,你就會特地退後幾步、保持一段距離,靜待家屬悲痛哀號完畢。他們會把棉花塞進死者的鼻孔與耳孔,併為死者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接著,簡單完成入殮與入棺儀式的死者就會送往尚武館,這部分你也要記錄在本子裡,以上都是屬於你的工作範疇。
然而,這段過程中最令你不解的,是入棺之後舉行的簡略追悼會上,家屬要唱國歌這件事。而且在棺材上鋪蓋國旗、用繩子層層捆綁,也是件怪異的事情。究竟為何要為遭到國軍殺害的老百姓唱國歌?為何要用國旗來覆蓋棺材?彷彿害死這些人的主謀並非國家一樣。
當你小心翼翼開口詢問時,恩淑姊瞪大了眼睛回答道:
「是那些軍人為了掌權所以引發叛變啊,你不是也看見了嗎?大白天的毆打老百姓,後來發現無法掌控局面才改成開槍,是上頭指使他們這麼做的,怎麼能把那些人當成是國家呢?」
你得到了一個牛頭不對馬嘴的答覆,腦中一片混亂。那天下午剛好有多具遺體已確認完身分,走廊上到處都在舉行入棺儀式,啜泣聲夾雜著輪唱國歌的聲音,樂曲小節與小節重疊時形成了不協調的和音,你用心聆聽,彷彿只要這樣靜靜聽著,就能悟出何謂「國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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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你和兩名姊姊把幾具屍臭味較嚴重的遺體搬移至民眾服務室後院,因為新送來的遺體已經無處可擺。振秀哥一如往常踩著焦急步伐從作戰室走來,滿臉錯愕地問道:「要是下雨怎麼辦?」他環顧那條已經擺滿遺體、無處可走的通道。善珠姊脫下口罩回答:
「這裡實在太擠了,所以只好放到後院去。晚上要是又有遺體送來該怎麼辦啊?尚武館那邊情況如何?還有空間嗎?」
不到一小時,振秀哥就派了四名男子過來,不知他們剛才是去哪裡站過崗,肩上背了槍枝,頭上則戴著鎮暴警察遺留下來的鋼盔。他們將擺放在後院以及通道走廊上的遺體搬運至卡車上時,你們同時也在整理這些遺體各自的遺物。你跟在率先出發的卡車後頭朝尚武館方向走去,那是個陽光燦爛的上午,你穿過尚未長大茁壯的銀杏樹下,毫無意識地撥開那根擋在額前的矮小樹枝。
走在前頭的恩淑姊最先走進尚武館內,你正準備走上前去時,她緊握沾滿血的棉手套,環顧著那些擺滿整個禮堂的棺材。隨後跟上來的善珠姊走到了你的前面,將及肩的頭髮用手帕奮力綁緊說道:
「在那裡一直都只是送走遺體,所以完全沒料到……原來死者人數真的很可觀。」
你看見那些家屬促膝而坐,他們守著靈的那些棺材上已經擺了裱框的遺照,有些棺材旁還擺了兩罐空的芬達汽水瓶,分別插著野花和蠟燭。
那天傍晚,你問振秀哥能否幫忙弄到一盒蠟燭,他輕輕地點頭說:
「嗯,點些蠟燭應該就能除掉這些氣味了。」
不論是白色紗布還是木棺、回收紙、國旗,只要拜託振秀哥,他就會寫在他的本子裡,一天之內幫你弄到。他曾對善珠姊說過,每天早上他都會到大仁市場或良洞市場採買,如果有些東西在市場裡買不到,就會跑去市中心的木工店、葬儀社或布料店尋找。採買過程其實不會遇到太大困難,一方面是集會募得的資金還有剩,另一方面則是如果說自己從道廳來,許多店家老闆都會願意慷慨解囊、免費贈送。聽說現在市中心裡的棺材都已經供不應求,只能緊急先用薄木板來給木工店師傅拼裝成棺材。
就在振秀哥放了五盒(共五十根)蠟燭與一些火柴的那天早上,你沿著道廳本館與分館各個角落,蒐集一堆要用來當作燭臺的空飲料瓶。你站在出入口的桌前,點燃一根根蠟燭,再插進玻璃瓶口。死者家屬一一排隊前來向你領取,拿回去擺在棺材前。蠟燭的數量綽綽有餘,就連沒有家屬守靈的棺材和尚待確認的遺體,都足以有燭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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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有團體上香靈堂的尚武館,每天早晨都會收到一批新棺材,那些是在大醫院裡搶救無效而身亡的死者。家屬都面容憔悴,臉上已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當他們用推車載著棺材前來時,你就得挪動既有棺材,縮小間距騰出空位。
每到晚上,則會運來一批在城市外圍與戒嚴軍對峙而遭槍殺的死者遺體,他們不是當下喪命,就是在送往急診途中搶救不及身亡。剛斷氣不久的死者形象太過震撼,正在將不斷溢位的半透明腸子塞回死者體內的恩淑姊,終於再也忍不住,跑到外頭去嘔吐;容易流鼻血的善珠姊則是戴緊口罩,不停抬頭仰望禮堂的天花板。
相較之下,你的工作依然稱不上辛苦。因為只要像在民眾服務室一樣,把死者的外部特徵、穿著配件、日期時間等資訊記錄在本子裡即可。
你把白色紗布事先剪成適當大小,用別針別上紙片,以便馬上謄寫編號數字。另外,你也挪了一下身分尚未確認的死者以及棺材,縮小他們之間的距離,好讓新來的遺體有地方擺放。有些夜晚死者人數特別多,根本沒有時間去挪動位子騰出空間,只好將那些棺材對齊,一具具緊挨著整齊排列。那晚,你起身環顧擺滿死者的禮堂,他們彷彿說好要在此重聚般,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地散發著陣陣惡臭。你把本子夾在腋下,快步穿梭在這些「群眾」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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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下雨了。
你走出禮堂,深吸一口氣,心裡想著。你為了呼吸更新鮮的空氣而朝後院走去,但是又想到不能走太遠,便走到屋子的角落,停下了腳步。你聽見一名年輕男子正拿著麥克風說話。
「我們不能無條件聽從他們的指示,將武器全數歸還,乖乖投降。他們得先把市民的遺體還給我們,也得把強行拖走的數百位市民放出來。最重要的是,要向全國人民公開在此發生的所有事情真相,承諾恢復我們的名譽才行。等他們都做到以後,才能來要求我們歸還槍枝。你們說是不是啊,各位!」
「是——」你感覺回應聲和掌宣告顯減弱許多。你還記得軍人撤退後民眾舉行的那場集會,從道廳頂樓陽臺到鐘塔上,滿滿都是人,棋盤式的街道上有數十萬人之多,把建築物外圍擠得水洩不通。大家齊聲合唱著國歌,歌聲顫顫巍巍,宛如堆疊了數十萬層的高塔,民眾的掌聲則像連環爆炸的數十萬顆鞭炮般噼啪作響。你昨晚聽見振秀哥與善珠姊的談話。「聽說軍人要是重回這裡,就會把所有市民趕盡殺絕,所以民眾擔心得很,集會規模也正在快速縮減,其實愈是這樣大家愈應該站出來才對,我們的人數要夠多,他們才不敢輕舉妄動……唉,現在情況實在不妙,棺材數量愈來愈多,大家卻愈來愈不敢走出家門。」振秀哥神情凝重地說著。
「我們已經流了那麼多血,怎麼可以讓這些鮮血白流!那些先走一步的靈魂,正瞪大眼睛看著我們啊……」
男子說話的尾音有點沙啞,不斷聽見「血」這個字,使你感到胸口一陣悶痛,於是再次張口深呼吸。
靈魂又沒有軀體,要如何瞪大眼睛看著我們。
你想起去年冬天,外婆臨終時的場景。那天是星期六下午,你剛考完期末考,帶著輕鬆的心情與母親一同前往探病,沒想到外婆突然病危,就在舅舅一家人趕忙搭計程車前往的時候,你和母親兩人送了外婆最後一程。
小時候每次去外婆家,腰桿已經彎到接近九十度的外婆都會叫你乖乖跟著她,然後你們一前一後走進一間微暗的房間。其實你早就知道,外婆會開啟碗櫃,拿出祭祀時要擺放的油蜜果。你滿懷欣喜地接過油蜜果,外婆也露出了淺淺的微笑。她臨終時平靜而安詳,一如其溫和的性格。外婆閉著眼睛、口戴氧氣罩,你在她臉上看見了一隻宛如鳥的動物,然後那張滿布皺紋的臉就瞬間變成了冰冷屍體。你不曉得剛剛看見的那隻雛鳥跑去了哪裡,默默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擺放在尚武館裡的這些人,他們的靈魂會不會也像鳥一樣早已飛走?飽受驚嚇的那些鳥兒都飛去了哪裡?無論如何,你覺得應該都不會像很久以前為了吃復活節蛋而和朋友一起去教會里聽到的那樣,說飛到天國或地獄等另一個世界去,也覺得不可能像恐怖歷史劇裡演的那樣,穿著白衣、頭髮凌亂地漫步在大霧之中。
嗒!雨水滴落在你的平頭上,你抬起頭仰望天空,臉頰和額頭也沾到了雨滴,霎時間,雨勢變大,從天空不斷筆直落下。
拿著麥克風的男子緊急呼喊:
「請各位坐在原地,追悼會尚未結束,先走一步的靈魂也在為我們哭泣啊。」
雨水滴進你的軍訓服衣領與後頸間,沾溼了裡面那件汗衫,一路向下滑到腰部。原來靈魂的眼淚是冰的。你的手臂和背嵴瞬間發涼。你跑回出入口前的屋簷下躲雨,道廳前的樹木正奮力彈開水珠。蹲坐在樓梯角落的你,想起不久前在陽光昏暗的第五節生物課,學到關於植物呼吸的內容,如今卻已宛如隔世。據說,樹木一天呼吸一次就能活,太陽昇起時深吸一口陽光,太陽西下時則深吐一口長長的二氧化碳。你看著那些肺活量極強的樹木,正用它們的嘴巴和鼻子噴吐著雨水。
如果有另一個平行世界,那麼你上週就會參加期中考,考完試剛好是星期天,所以今天應該會在家裡睡到自然醒,起床後在院子裡和正戴打羽球。你對於過去一星期所發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議,對於那個平行世界再也無法感同身受。
上週日你在學校對面書店裡買完習題本後獨自回家時,看見全副武裝的軍人突然衝上街頭。你驚恐不已,決定往河川旁的街道走下去。一對像是新婚夫妻的男女迎面而來,男子穿著西裝,手拿《聖經》,女子則身穿洋裝。你聽見一波接一波淒厲的慘叫聲從上面那條街道傳來,隨即便看見揹著槍、手持棍棒的三名軍人走下坡道,包圍了那對年輕夫妻。他們好像本來在追別人,卻誤下了坡道。
「請問有什麼事?我們現在正要去教會……」
西裝男的話還未說完,你已經見識到原來人的手、腰、腳還可以做哪些事。「救命啊!」男子喊道,聲音不停顫抖。那群人不斷用手中的棍棒狠狠朝男子重擊,直到他痙攣抽搐的雙腳不再抖動為止。在旁邊一直驚聲尖叫的女子,也被他們一把抓住頭髮,後來下場如何便不得而知,因為你已經爬上河川旁的小坡道,下巴不停顫抖著,朝那上演著更駭人陌生場景的街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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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右肩被人拍了一下,嚇得抬起頭。
那隻手柔弱又纖細,而且還用冰冷的白布層層包裹,像是靈魂的手。
「東浩。」
恩淑姊正對著你彎腰微笑。她扎著辮子,身穿白色外套,牛仔褲褲管溼透了。
「幹嘛呢,嚇成這樣?」
你臉色鐵青地傻笑著。也是,靈魂怎麼可能會有手呢。
「我本來想早點過來的,但是因為下雨所以不太好意思先走……我怕要是離開了,其他人也會跟著走掉。這裡呢?還好嗎?」
「沒有任何人來過。」你搖著頭回答:「連路過的人都沒有。」
「那邊也是,都沒什麼人參加。」
恩淑姊緩緩蹲坐在你身旁。她把手伸進口袋裡翻得沙沙作響,隨即掏出一塊塑膠包裝的蜂蜜蛋糕和一瓶養樂多。
「我看到教堂阿姨在分送這個,順便也幫你領了一份。」
你本來不覺得餓,現在卻接過了蛋糕,將包裝紙撕開,一口咬下。恩淑姊還幫你把養樂多上的鋁箔紙撕開遞給你。
「你回家換件衣服吧,我在這裡幫你看著,感覺該來的人都已經來過了。」
「我沒淋到雨。姊,你先回去換吧。」
你咬著滿口的蜂蜜蛋糕答道。你感到喉嚨有些乾澀,於是將整罐養樂多一口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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