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來了 韓江 第2頁,共2頁

「你現在汗臭味很重呢,在道廳裡也住好一陣子了吧?」

你瞬間漲紅了臉。在道廳分館的廁所洗臉時,你總是會連頭髮也一起洗。你擔心屍臭味纏身,每晚儘管身體打著哆嗦、牙齒打著冷顫,也堅持得衝冷水澡,但看來還是徒勞無功。

「我參加集會時聽說戒嚴軍今晚會進來,回家後記得就別再來這裡了。」

恩淑姊突然縮了一下頭,看來是她的頭髮搔到脖子的癢處,她用手指將淋溼的後腦勺雜毛從衣領內撩出來,你在一旁靜靜看著她撩發的手勢。還記得初次見面時,她的臉是屬於圓潤可愛型的,但這幾天下來已經明顯消瘦許多。你專注地看著她那變黑變深的黑眼圈,心裡則想著:從死者身體裡飛出的雛鳥,原本是躲在身體的哪個部位呢?眉間?後腦勺?還是心臟?

你假裝沒有聽見,把剩餘的蛋糕統統塞進嘴裡,說道:「當然是淋了雨的人去換衣服才對啊,這點汗臭味又沒什麼。」

她從外套口袋裡又掏出了一瓶養樂多。

「又沒人跟你搶!吃慢一點,這瓶本來是要給善珠姊的。」

你毫不客氣地接過那瓶養樂多,用指甲將上頭的鋁箔紙戳破,露出一抹淺淺微笑。

善珠姊不像恩淑姊一樣會悄悄走來把手輕放在你肩上,她不是這種性格。她從遠處就用清亮嗓音高喊著你的名字,走到你面前後馬上問道:「沒人啊?就你一個?」然後掏出一條用錫箔紙包裹的海苔飯卷給你。你們倆並肩坐在階梯上,看著逐漸變小的雨勢,分食著那條海苔飯卷。

「你的朋友呢,還沒找到嗎?」

她突然想起這件事,隨口問道。你搖了搖頭,她接著說:

「……如果到現在都還沒找到,那應該就是被軍人埋在某個地方了。」

你用手掌順了順胸口,想要讓飯卷沿食道順利滑下。

「那天我也在現場,最前排那些遭到射殺的人,都被軍人裝上卡車載走了。」

你為了防止她繼續毫不避諱地暢所欲言,於是趕緊轉移話題。

「姊,你也淋了一身雨,回家梳洗吧,恩淑姊也回去換衣服了。」

「何必呢?反正晚上工作又會搞得滿身大汗。」

她把空的錫箔紙揉成小拇指般大小,緊握在手裡,望著綿綿細雨。那張側臉透露著難以言喻的沉著與堅強,感覺好像任何問題都可以問她似的。

他們真的會殺掉所有今晚留在這裡的人嗎?

這句話就掛在嘴邊,你卻猶豫了,最終還是吞了回去。為什麼不能一起逃離這裡,為什麼一定要有人留下來?

善珠姊將手中緊握的那塊錫箔紙丟進一旁的花圃裡,然後看了看手掌,像洗臉一樣把雙手從眼睛、兩頰、額頭滑到耳後用力搓揉,看得出來她已經心力交瘁。

「明明什麼事也沒做,怎麼一直忍不住想闔上眼皮……我看我還是找個沙發睡一會兒好了,順便去把衣服晾乾。」

她笑了笑,露出一口貝齒,然後語帶安慰地對你說:「不好意思啊,又得讓你自己在這裡守著了。」

或許善珠姊說的沒錯,軍人可能擄走了正戴,現在不知道埋在哪裡;但母親的推測也不無可能,或許正戴現在正在某家醫院接受治療,他只是還沒恢復意識,所以才沒聯絡家人。昨天下午母親和二哥前來接你回家,你告訴他們得找正戴所以暫時不能回去。「應該先去重症病患室找找看,我們一起去每一家醫院找找吧。」母親當時抓著你的軍訓服衣袖說。

「我聽人家說在這兒見到你,你知道當時我有多開心嗎?我的老天爺啊,這麼多屍體你都不害怕嗎?媽記得你很膽小呢。」

你一邊嘴角微微上揚,回答道:

「那些軍人才可怕,這些死人有什麼好怕的。」

二哥臉色一沉。他自小就只知道讀書,成績總是班上第一名,沒想到在大學聯考時接連落榜,重考三次才好不容易進了大學。

他長得像父親,大餅臉加上濃密茂盛的鬍子,明明才二十一歲,看起來卻像個不折不扣的大叔。在首爾擔任基層公務員的大哥,則長相帥氣、體格瘦小,所以每次只要休假返鄉,三兄弟聚在一起時,大家都會將二哥誤認成是老大。

「你以為那些有機關槍和坦克車的精銳戒嚴軍,是因為害怕市民軍拿著六二五戰爭時用過的卡賓槍才沒攻進來嗎?錯了!他們只是在等待作戰時機。你要是繼續留在這裡,一定會沒命的!」

你怕被二哥狠k額頭,於是趕緊向後退了一步。

「我又沒做什麼怎麼會死,我在這裡只是打打雜、幫幫忙而已啊。」

你用力把手抽回,掙脫母親緊抓你衣袖不放的手。

「別擔心啦,我再幫忙幾天就回去了,讓我先找到正戴再說。」

你向他們揮著尷尬的道別手勢,跑回了尚武館內。

逐漸放晴的天空變得耀眼明亮,你起身走到建築物右側,看見廣場上的人潮早已散去,剩下穿著黑白色喪服的死者家屬,三五成群聚集在噴水池前。接著,你看見其他大哥把講臺前的棺材搬上卡車。你為了看清楚每個大哥的臉、分辨出誰是誰而眯起眼睛,在刺眼的陽光下眼皮還微微顫抖著,甚至連臉頰也跟著一起抖動。

其實和兩名姊姊初次見面時,有句話你沒老實說。

那天有兩名男子在車站前遭到槍殺,其他人把他們的遺體搬上手推車後,你們倆走在示威隊伍最前方。人山人海的那座廣場上,聚集著頭戴紳士帽的老人、十幾歲的孩童,以及撐著五顏六色陽傘的婦人。其實真正看見正戴最後身影的人是你,並非附近的居民。你不僅看見他,還親眼目睹他被槍射中腰部。不,正確來說應該是你和正戴從一開始就攜手走向最前線,當大家聽聞震耳欲聾的槍響後,所有人便開始向後奔跑。「他們只是在嚇唬我們!大家別怕!」你聽見有人高喊著,隨即便有一群人想要回頭重新走到最前面,就在這摩肩擦踵的混亂之中,你與正戴的手分開了。當槍聲再度傳來時,你顧不得跌倒在地的正戴,只能不停奔跑,跑向一間拉下鐵門的電器行圍牆上,與三名大叔緊貼在一起。原本與他們一夥的一名大叔也想擠上來,但就在他奔跑途中,肩膀突然噴出紅色鮮血,頓時倒臥在地。

「我的天啊,是從陽臺!」站在你身旁那個頭髮半禿的大叔氣喘吁吁地說道:「……從陽臺射死永圭的。」

隔壁棟陽臺上再次傳出槍響,好不容易撐起身子踉蹌了幾步的那名大叔,突然拱起背,鮮血從腹部暈開,瞬間將整個上半身染紅。你滿臉驚恐,緩緩抬起頭,看了一下身旁的大叔。他們不發一語,禿頭大叔用雙手捂住嘴巴,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渾身顫抖著。

你眯起眼睛,看著那些倒臥在街上的數十名民眾。在那之中彷彿看見地上有一條與你穿相同天藍色體育褲的腿,運動鞋早已脫落不見,光著的腳還微微搖晃著。你正想要出去,那個捂住嘴全身顫抖的大叔一把抓住你的肩膀。在此同時,旁邊巷子裡有三名少年跑了出去,他們攙扶起倒臥在地的人時,一連串的槍聲從站在廣場中央的軍隊那邊傳來,三名少年也一下子倒地不起。你試著窺探街道對面的那條寬巷,三十多名男女緊貼在兩側圍牆上,全身僵硬地目睹了剛才那段血腥場面。

就在槍聲停止約莫三分鐘後,一名個頭矮小的大叔從對面巷子裡飛奔而出,奮力跑向倒臥在血泊裡的其中一人,連環槍聲再度響起,下一秒那個大叔也倒臥在同一片血泊當中。一直緊抓著你肩膀的大叔,用他那厚實的手掌遮住你的眼睛,然後悄悄說道:

「現在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大叔的手緩緩放下時,你看見對面巷子裡衝出了兩名男子,跑向倒臥在地的一名年輕女子,抓起她的手臂想要扶她起身,這次換陽臺上響起了槍聲,兩名男子同樣遭到槍擊身亡。

再也沒有人朝那些死者奔去。

就在一片寂靜中,過了約莫十幾分鍾以後,二十多名軍人兩兩一組從隊伍中走了出來,他們開始迅速拖走前排死者。

這時,旁邊與對面巷子裡有幾名男女彷彿逮到機會般快速衝了出來,一把抱起後排死者。這回陽臺上不再有人開槍,而你卻沒有像他們一樣朝正戴跑去。站在你身旁的幾名大叔背起那個已經斷了氣的朋友快步奔跑,消失在巷弄之間,頓時只剩你獨自一人。你嚇得魂飛魄散,一心想著到底該躲去哪裡才不會被狙擊手發現,最後緊貼著牆壁,朝廣場反方向快步離開。

那天下午,家裡一片祥和。縱使外頭早已一團混亂、血流成河,母親依舊一如往常到大仁市場裡,拉開皮革店的鐵門做生意。父親搬運皮革布料箱時不小心閃到腰,只好躺在臥房裡。你用力推開那扇輕輕釦上的大門走進院子裡時,聽見二哥正在背英文單字。

「是東浩嗎?」

臥房裡頭傳出父親渾厚的嗓音。

「東浩回來啦?」

你沒有回應。

「東浩,你進來一下,幫爸踩踩腰吧。」

你假裝沒聽見,走去花圃附近打了一盆冰冷清澈的井水。你先將雙手放進水裡,接著直接把臉泡進水中,抬起頭之後,水珠從臉和脖子上直直流下。

「東浩!你在外面嗎?快過來。」

你用溼答答的手掌按下眼皮,站在石階上好一陣子,然後脫下運動鞋,穿著襪子踩過院子,走到臥房將門開啟。父親正躺在裡面,整個房間充斥著濃濃的艾灸味。

「剛才又閃了一下,現在沒辦法起身了,你幫我踩踩吧,尤其是靠近屁股那裡。」

你脫下襪子,右腳放在父親腰部下方,控制著自己的力道,只用一半體重踩壓。

「你這小子整天都去哪裡鬼混,你媽打了多少通電話找你知道嗎?她想確認你到底回來了沒有。聽好了喔,絕對不準靠近那些示威群眾,我聽說昨晚車站那裡才有人被槍斃……很荒謬吧,拳頭怎麼可能贏得過槍呢。」

你熟練地換了另一隻腳,小心踩著父親嵴椎與髖骨的中間部位。

「哎呦,對對對,就是那裡……」

你走出臥房,經過廚房回到自己的房間,像只蝦子般蜷縮身體,躺在鋪著軟埝的炕上。你的意識開始模煳,瞬間進入了睡眠狀態,但沒幾分鐘便被一場可怕的噩夢驚醒。你奮力睜開眼睛,卻已經不記得做了什麼夢。然而,有一件事實比那場噩夢還要恐怖——正戴住的那間舍廊房毫無動靜,想必就算到了深夜,那房間也依然寂靜無聲,無人點亮室內燈光,鑰匙也會一直放在石階旁的陶甕裡。

在一片寂靜中,你想起了正戴的臉,想起那條天藍色體育褲在微微蠕動,剎那間彷彿有一顆火球塞住胸口,使你快要窒息。你為了讓自己能恢復正常呼吸,開始回想平時的正戴,那個好似什麼事情都從未發生過、開啟大門走進來的正戴。他的身高一直都像小學生一樣矮,所以正美姊就算生活艱困,也還是堅持訂牛奶給他喝;他的長相不怎麼好看,甚至會令人懷疑他和正美姊究竟是不是真的有血緣關係。他有著一雙紐扣般的小眼睛和扁平的鼻樑,卻充滿可愛的喜感,光是皺著鼻子微笑,就足以讓任何人捧腹大笑。校外郊遊時,他鼓起臉頰像只河豚一樣跳著迪斯可舞蹈,就連正經八百的班導都難掩笑意。比起讀書,正戴更想要出社會賺錢,因為拗不過姊姊,只好準備一般高中的入學考試,但是他其實私下在送報紙打零工。他從初春開始雙頰就起紅疹、手背上也長了好幾顆雞眼,在院子裡與你打羽球時,還一副國家隊選手的架式。

正戴若無其事地將板擦放進書包裡。「拿這個幹嘛?」「要給我姊。」「你姊要這做什麼?」「不知道,她一直懷念這玩意兒。她說自己國中的時候喜歡當值星勝過讀書,有一年的愚人節,同學在黑板上寫滿了字,原以為年輕男老師會擦到手軟,沒想到他直接叫值星出來擦,所以姊姊只好硬著頭皮努力把黑板擦乾淨。當時大家都在上課,只有她自己在走廊上開著窗戶用木棍敲打這東西,結果兩年的國中時光,她唯獨對這件事情印象特別深刻。」

你用雙手扶著冰冷的炕起身,趿著拖鞋穿過窄小的院子,站在舍廊房門口。你翻找著可以塞進一個成人的甕,取出藏在裡頭的槌子下叮噹作響的鑰匙。你開啟鎖頭,脫掉拖鞋進入房內。

沒有任何人來過,就連那本小本子也原封不動地擱在小書桌上。星期天晚上你邊安慰哽咽流淚的正戴,邊在本子上寫下正美姊可能會去的地方。大學夜校、工廠、偶爾會去的教會、日谷洞堂叔家。雖然隔天早上你們倆一起找遍了這些地方,卻不見正美姊任何蹤影。

你站在空無一人的房間中央,用手揉了揉眼皮,揉到眼皮發熱為止。你試著坐在正戴的書桌前,後來又將臉頰貼在冰冷的炕上趴著,你用拳頭按壓感到疼痛的胸口,想著要是現在正美姊突然開啟房門走進來,一定會馬上衝到她面前雙膝跪下,和她一起去道廳前找正戴。你還是他朋友嗎!你還算是個人嗎!當然,你也早有心理準備,會任由她打罵,並哀求她原諒。

二十歲的正美姊個子也不高,留著一頭稍嫌過短的短髮,從後面看上去就是名國中生,甚至是國小高年級生;從正面看的話,要是沒化妝也像個高一的女學生。可能她自己也意識到這件事,所以總是帶一點淡妝。她的工作需要長時間站立,雙腳容易腫脹,儘管如此,她上下班都還是堅持穿高跟鞋。感覺她從未痛快發過一次脾氣,更別說會打罵人了。總之她是個腳步輕盈、嗓音細柔的女生。但是你記得正戴曾經說過,別看他姊外表柔弱,其實比起爸爸,他更害怕姊姊。

正戴和姊姊住進舍廊房已經兩年了,你卻從未和正美姊好好聊過一次天,因為她在紡織工廠上班,經常需要加班到深夜,此外正戴也會為了跟僱主領現金而晚歸——不過他會騙姊姊是去圖書館,所以他們入住的第一個冬天,舍廊房的煤炭經常是熄著的。有時要是正美姊比較早回家,就會悄悄走到你的房門邊上敲門。她滿臉倦容,一邊將短髮塞到耳後,一邊不好意思地說:「那個……可以幫忙燒一下炭火嗎……?」而你每次受到她的請託,都二話不說,連外套都不穿就衝到爐灶前,挑一塊點燃的煤炭和一些細樹枝遞給她,害她不知該如何答謝你。

你們第一次長談,是在去年初冬的某個夜晚,正戴將書包扔在家裡出門領工錢未歸,你馬上意識到是她在敲你的房門。她的指尖彷彿用柔滑的棉布層層包裹,小心地敲著門。你趕緊開啟房門走出去,她向你問道:

「你……還留著國一的教科書嗎?」

「……國一的?」你反問道。

她開始向你娓娓道來,說從十二月開始就要去夜間部就讀。因為時代改變了,以後僱主不能擅自叫員工熬夜加班,薪水也會全面調升,所以她想要藉此機會重新讀書。不過畢竟距離最後一次上學也有段時間了,她想要先從國一程度的課本開始複習,等正戴的學校放假時,再來複習國二教材。

你請她稍等一下,跑上閣樓翻找。你抱著幾本沾著灰塵的教科書和參考書走出房門,看見正美姊睜大了雙眼,一臉不可思議。

「天啊……你這小子怎麼這麼可靠,我家正戴都丟了呢。」

她接過那些書以後再三交代:

「這件事可千萬別跟正戴說啊,他已經覺得是他害我沒辦法上學了,先等我考上國中檢定考之後再說,要幫我保密喔。」

你憨憨地看著她那笑眯眯的雙眼,彷彿有小野花不斷在她臉上綻放。

「誰知道呢,反正等正戴上了大學以後,我也來認真準備,說不定還能念個大學。」

當時你很好奇,她究竟要如何瞞著弟弟偷偷讀書。在那不到兩坪的小房間裡,以她嬌小的身軀,遮擋得了攤開偷看的參考書嗎?更何況正戴又習慣晚睡,都會寫作業到很晚。

你只不過是短暫好奇了一下,沒想到從那天起便經常想起她。那雙肉肉的手在熟睡的正戴旁將你送她的教科書攤開,那張櫻桃小嘴不停開合默揹著單字,天啊……你這小子怎麼這麼可靠!莞爾微笑的雙眼、疲憊不堪的笑容、彷彿用柔滑棉布將指尖層層包裹的敲門聲。那些畫面、聲音不停擾亂著你的心,使你輾轉難眠。每到凌晨聽聞她走出房門、打水洗臉的動靜,你就會裹著棉被爬到門旁,閉著眼睛仔細聆聽她發出的那些聲響。

第二輛載滿棺材的卡車停在了尚武館前。你被陽光照得幾乎快睜不開眼,映入眼簾的畫面,是坐在副駕駛座的振秀哥正準備要下車。他快步走來對你說:

「這裡晚上六點會準時封閉,你到時候就回家吧。」

你囁嚅著問道:

「……那……那裡面的人誰來顧?」

「今晚軍隊會進來,我們也會請死者家屬回去,六點後不能有任何人留在這裡。」

「可是這裡只有死者,軍人真的會來這裡嗎?」

「聽說他們已經放話,就算是醫院裡的傷患也都是叛徒,統統得槍斃,你覺得他們會放過這些遺體和守靈的人嗎?」

他有些激憤,腳步似乎比平時還要意志堅定,經過你身旁走進了禮堂,似乎是去對死者家屬說同樣的事情。你把黑色馬糞紙包裹的本子緊抱在胸前,默默回頭看著振秀哥的背影。你看著他那被雨水淋溼的頭髮、襯衫和牛仔褲,以及頻頻搖頭或點頭的家屬,並聽見女子扯高嗓音說道:

「我絕不會離開這裡半步!我要留在這裡和孩子一起死!」

你環顧著那些平躺在禮堂角落的死者,白色紗布直蓋到頭頂,至今仍身分不明。你的視線遲遲無法離開最角落的那具女屍。因為你還記得第一次在民眾服務室走廊上看見那具遺體時,腦中第一個浮現的是正美姊。當時屍體的臉部已經開始腐爛,上面有著一條深深的刀痕,皮開肉綻,難以分辨她的容貌,但是總覺得有些地方還滿像她的,隱約也有印象看她穿過類似的百褶裙。

不過那只是一條隨處可見的圓點裙,不是嗎?你星期天並沒有確實看見她穿那條裙子出門,不是嗎?正美姊的頭髮有那麼短嗎?那種短髮應該只有真正的國中女生才會留吧?而且又不是夏天,那麼勤儉樸實的正美姊,怎麼可能會在腳趾甲上塗指甲油?不過其實你從來沒有看過她的腳趾頭。想必只有正戴知道他姊膝蓋上是否有一顆紅豆大小的黑痣,唯有等正戴出現,才能夠確認那具遺體是不是正美姊。

但是如果要找到正戴,就得先找到正美姊才行。如果是她,一定會找遍所有市內的醫院,一眼便能認出躺在恢復室裡剛清醒過來的正戴。就像二月那次一樣,她也是一天之內便找到死也不想上一般高中、只想進技職高中而離家出走的正戴,把他從漫畫店揪著耳朵拖回家裡。母親和二哥看著正戴在那麼文靜嬌小的姊姊面前哭著求饒,頓時笑了出來,平時沉默寡言的父親,也得假裝咳嗽來強忍笑意。那天晚上到凌晨十二點,舍廊房裡不斷傳出姊弟倆的對話聲。每當低沉的嗓音變得有點大聲,就會聽見另一個溫柔的嗓音開始安撫,而某人再度提高音量時,另一人則會再度低聲哄著對方,就在這樣一來一往的談話聲中,你漸漸分不清他們倆究竟是在鬥嘴、爭執還是安撫彼此,不知不覺便進入了夢鄉。

你改坐在尚武館出入口桌前。

你把本子攤放在桌子的左邊,把死者姓名、編號、電話和地址抄寫在十六張紙上,因為振秀哥說過,就算今晚市民軍全都陣亡了,也要能聯絡死者家屬,所以得事先準備好才行。如果要在晚上六點以前獨自整理好這些資料,貼在棺材上,就得加快手腳。

「東浩……」你聽見有人喊你的名字,抬起了頭。

母親正穿過卡車之間朝你走來,這次沒有二哥陪同,只有她一個人。母親穿著去店裡做生意時會穿的制服——灰色雪紡衫配黑寬褲,唯一和平日不太一樣的是髮型。她總是梳著一頭整齊端莊的短髮,今天卻被雨淋溼了,顯得有些凌亂。

你正準備起身衝下階梯開心迎接她時,突然停下了腳步。母親氣喘吁吁地跑上階梯,一把抓起你的手。

「走,回家。」

你不斷扭動手腕,試圖想要掙脫那隻宛如水鬼在抓交替的手。你用另一隻手使勁地將母親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開。

「軍隊就快進來了,現在馬上跟我回家。」

你終於掙脫母親的手,立刻逃回禮堂裡,而追在後頭的母親卻剛好給正準備要搬運棺材回家的家屬隊伍擋住,無法通過。

「媽,這裡六點會關門。」

母親為了越過家屬隊伍與你四目相交,不斷踮起腳尖。她像個快哭出來的孩子一樣委屈地皺著眉頭,你向她大聲喊道:

「等這裡關門我就回去。」

母親終於鬆開了眉頭。

「一定要喔!」她對你喊道:「太陽下山前要回來啊,一起吃晚餐!」

母親離開還不到一頓飯的功夫,你便看到一名穿著褐色棉袍的老人朝你走來,於是趕緊起身。他滿頭白髮,戴著紳士帽,在泥地裡撐著一根柺杖蹣跚前進。你用本子和原子筆壓在紙上以免被風吹散,然後走下階梯前去攙扶他。

「請問您是來找誰呢?」

「兒子和孫女。」

老先生的牙齒少了幾顆,用不太標準的發音對你說。

「我啊,昨天從和順那裡搭人家的耕耘機過來,聽說耕耘機沒辦法進來市內,所以我們往沒有軍人看守的山路走,好不容易才越過那座山……」

老先生喘了口氣,嘴角邊積滿了灰白色的口水泡泡。這個老爺爺就連平地都走不穩,究竟是如何越過一座山抵達這裡的,你百思不得其解。

「我家小兒子啊,是個啞巴……小時候得過熱病,所以不會講話。前幾天我聽光州來的人說,軍人在市裡用棍棒打死了幾個啞巴,這事已經發生好一陣子了。」

你攙扶他爬上階梯。

「然後我大兒子的女兒是自己住在全南大學對面,昨天晚上去她家時,發現她失蹤了,屋主和鄰居都已經好幾天沒見到她。」

你走進禮堂,戴上口罩。那些穿著喪服的女子正在用方巾打包飲料瓶、報紙、冰袋和遺照,準備要回家了,另外還有一些死者家屬在猶豫該把棺材移回家還是放這裡。

老先生婉拒了你的攙扶。他拿起皺皺的紗布巾,捂著鼻孔走在前頭。他仔細確認掀開的白紗布後那一張張面孔,不停搖著頭。老先生規律地敲著柺杖,聲音讓禮堂的橡膠地板吸收了,變得混沌而厚實。

「……那些人是誰?為什麼要把臉遮起來?」

老先生指著那些白布蓋到頭頂的遺體問道。

你猶豫著,想要逃避協助確認的義務。每次碰上這種時候你就會遲疑,因為要是掀開那條沾染血跡和屍水的白色紗布,就會出現皮開肉綻的臉、被刀砍斷的肩膀,以及在襯衫領口間腐爛的乳溝。每到深夜,那些畫面便清楚浮現在你腦海,就算是睡在道廳本館地下室用餐廳椅子排成的床,也會突然驚醒。你不禁打了個寒顫,因為那些刺刀砍向你臉部與胸部的幻覺,實在太過真實。

你走在前頭,帶著老先生前往最角落的那具遺體。你的身體彷彿被一顆大型磁鐵拒斥著,不自覺地想要往後退。你為了贏過這股推力,把肩膀向前縮著行走。當你彎下腰準備掀開紗布時,看見藍色內焰下正流淌著半透明的燭液。

靈魂究竟會在他們的軀體旁待多久呢?

難道是因為靈魂像翅膀般拍打,才使得燭火頂端不停搖盪嗎?

你心裡想著,希望視力可以變得更差,差到連近在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楚,可惜現實是你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在尚未掀開白色紗布前,你不會閉上眼睛;直到看見血為止,你都會緊咬下唇緩緩掀開紗布;就算掀開後要重新蓋上,你也不會閉起眼睛。你咬緊牙關心裡想著:我會逃走的。要是當時躺在地上的不是正戴而是這名女子,你還是會逃走;就算是大哥和二哥躺在地上、父親躺在地上,甚至是母親躺在地上,你也一定會選擇逃走。

你回頭看了看情不自禁搖著頭的老先生,沒有詢問那是不是他孫女,只有耐心靜候他開口說話。絕對不能原諒。你看著老先生的雙眼,那雙眼睛宛如看見此生最恐怖的畫面般不停抽搐。我絕不會原諒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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