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無論如何,我都得理解自己經歷的那段往事。
混濁的液體、黏稠的膿瘡、酸臭的口水、血漬、眼淚與鼻涕,以及沾黏在內褲上的尿液與糞便,這些是我當時擁有的一切。不,應該說這些東西本身就是我,在這些骯髒惡臭中逐漸腐爛的肉體就是我本人。
至今我依然覺得夏天十分難熬,像蟲一樣的汗水如果緩緩地流到胸口和背部,我就會感覺自己回到當初在牢房裡有如行屍走肉的那段日子,然後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再深吸一大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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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長角木斜插在我向後綁著的雙手、肩膀與腰背之間,被人使勁扭轉。拜託,住手,我錯了。在上氣不接下氣的這一秒與下一秒間,當他們用錐子插進手指甲與腳趾甲時,呼吸,屏息,吐氣。拜託,住手,我錯了。呻吟,在這一秒與下一秒間,再次慘叫。希望身體可以消失,就趁現在,拜託了,希望現在就能讓我的身體永久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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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夏天到秋天,在我們寫調查書的期間,尚武臺的空地上新蓋了一棟單層建築,那是軍法審判所,目的是為了要就地審判我們,不須移送到其他地方。那是氣溫驟降的十月第三週,最終調查書呈交上去後的第十天,審判開庭了。在那十天期間,我們第一次在監獄裡沒有受到任何嚴刑拷打,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趁那段期間逐漸癒合,結成一片片黑紅色的痂。
我記得當時的審判進行了五天,每天兩次。每次開庭會進去三十人左右,聆聽審判長的宣判。由於被告人數太多,我們甚至坐到旁聽席的長椅最後一排,揹著槍的數十名軍人也整齊地坐在我們之間。
「全員低頭。」
我按照下士的命令低下頭。
「再低一點。」
我把頭縮得更低。
「審判長馬上就要進來了,誰要是敢出聲,立刻槍斃,聽見了沒有!閉上嘴巴,要一直這樣低著頭到最後。還有,最終辯論不得超過一分鐘,明白嗎!」
他們帶著整裝好的步槍,徘徊在椅子與椅子之間,把姿勢不標準的人打得頭破血流。審判庭外的草蟲在悲鳴,我穿著那天早上新領取的藍色乾淨囚衣,衣服上還聞得到洗衣精的味道,仔細想著立刻槍斃這句話。那時候真的是屏住呼吸等待即將到來的槍決,我心想,或許死亡是像新囚衣一樣冰涼的事情。如果說「活著」是剛度過的那個夏天,是佈滿膿瘡、血汗交織的身體,是不論怎麼呻吟也無法度過的一秒鐘,是在充滿恥辱的飢餓感中咀嚼酸掉的豆芽菜,那麼「死亡」應該就是一種徹底的塗抹,可以將那些經歷一次全部抹去。
「審判長入場。」
書記官一喊完,前門就開啟來,三名軍法官依序走了進來。頭低得不能再低的我,就在那時聽見了奇怪的聲音。大約是前面數來第二排左右,我微微抬起頭察看前方,有個人小小聲地開始哼唱起國歌第一小節。等到我們發現那個人正是年幼的英載時,已經不分先後地開始齊聲合唱。我彷彿被一股磁力牽引般,也開始跟著開口哼唱。原本低頭等死的我們,原本只是汗水、血水、膿瘡的我們,在唱國歌時出乎意料地沒有遭到制止。他們沒有對我們咆哮,沒有把我們打得頭破血流,也沒有把我們逼到牆角立刻槍斃。直到我們唱完整首國歌為止,小節與小節之間都有危險的沉默停頓,和外頭草叢裡的蟲鳴聲相互交織,繚繞在簡陋審判場裡充滿寒意的空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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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判處九年,金振秀則是七年刑期。
但其實刑期多長並沒有什麼意義,因為到了隔年耶誕節前,軍方就把我們所有人都特赦釋放了,包括被判死刑與無期徒刑的人,等於他們自己也承認了那些罪名根本不成立。
我再次見到金振秀,是在出獄快滿兩年的時候,我與國中同學見面喝酒喝到凌晨,回家時經過了一間專賣醒酒湯的小店,透過窗戶瞥見了一名獨自坐在店內的年輕男子。一時之間我停下了腳步,因為那人緊握湯匙、宛如在寫作業般認真低頭看著湯飯的姿勢非常眼熟,彷彿碗裡有著一道不論多麼努力都難以理解的謎題。他專注地凝視著豬血湯碗底,那雙隱藏在又長又濃的睫毛底下的空洞眼神我太熟悉了。
我走進店裡,坐到了金振秀面前。他抬起頭,用毫無情感的冰冷眼神看向我。尚未酒醒的我只默默露出笑容。醉意使我多了幾分耐心靜靜等待,直到他臉上浮現如剛睡醒般迷濛的淺淺微笑。
在我們問候著近況時,彼此的眼神宛如透明觸鬚般默默伸向對方,撫慰著隱藏在面孔後方的陰影,撫慰著用對話和乾笑帶過、卻難以掩飾的痛苦痕跡。我們都沒重回學校就讀,而是靠家人維持生計。金振秀在他姊夫開的家電用品店裡幫忙,我則是在大哥開的韓食堂裡當助手,不久前才剛離職。我跟他說我打算休息到年底,等明年再加入計程車行,存點錢,哪天自己出來開個人計程車,他只淡淡地回我:
「姊夫也勸我去考個重機械操作技師執照,因為反正也進不了一般公司。不過,你是如何考到汽車駕照的?我最近看那些題庫都會覺得頭痛。其實我有很嚴重的頭痛問題,所以內容都背不太起來。有時候我在店裡結帳都覺得好難,因為只要算複雜一點的加減法,就會覺得頭痛。」
我說我也是被沒來由的牙痛搞得經常吃止痛藥。這時他再次無精打采地問道:
「那你睡得好嗎?我經常在睡不著時自己喝兩瓶燒酒,現在是來醒酒的。我要是在家裡喝酒,我姊會不高興。她是不會對我發脾氣啦,只會自己偷哭,我就是不想看她哭,所以更想喝兩杯。」
「要再來一杯嗎?」他木然地望著我問道。
「我們再喝一杯吧。」
我們一直喝到窗外的上班族立起他們的大衣衣領、踩著匆忙的腳步準備去上班。我們在冰冷的玻璃杯裡,為彼此斟滿一杯又一杯無法讓我們忘掉一切的透明烈酒,中間經歷短暫的失憶,之後則是完全失憶。我已經不記得最後是如何和他道別回家的,只依稀記得金振秀不小心打翻了酒瓶,冰冷的酒沿著桌面流下,弄溼了我的絨毛褲。他用毛衣衣袖隨意幫我擦拭,最後終於不敵醉意,額頭勐力撞向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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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我們不時見面喝酒,彼此分享著自己考執照沒考過、考試沒考過、出車禍、負債、受傷或生病、遇見一名溫柔婉約的女子,以為所有痛苦都已結束,然而卻又親手葬送一切,再度回到獨自一人。我們就這樣宛如看著鏡中的自己,經歷相似的人生,度過了十年歲月。我們在日復一日的失眠與噩夢之間,在止痛劑與睡眠誘導劑之間,不再青春,也不再有人為我們擔心或流淚,就連我們自己都輕視自己。我們的身體裡有著那年夏天的調查室,有黑色monami圓珠筆,有露出白骨的指頭,有含煳、哀求、乞討的熟悉嗓音。
某天,金振秀對我說:
「哥,我有真心想殺的人。」
他用那雙尚未完全酒醉的黑色深邃瞳孔凝視著我,說:
「我本來想等哪天我要死掉的時候,把那些人也一起帶上黃泉的。」
我不發一語,幫他斟滿了酒。
「但是現在已經沒這念頭了,我累了。」
「哥,」他再次喊了我一聲,低頭看了看斟滿清澈酒水的杯子,彷彿我就在那杯裡和他對話一樣。他沒有抬頭,說道:
「我們那時候舉了槍,對吧?」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回答。
「我以為那玩意兒會保護我們。」
他像是已經習慣自問自答的人似的,對著酒杯淺淺微笑。
「結果我們用都沒用過那把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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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九月凌晨,我在計程車交班後準備要回家的路上,與他不期而遇。還記得那天下著秋雨,我撐著傘,正準備轉進昏暗的巷子裡,金振秀就站在那裡等我。他穿著黑色防水連帽外套,著實嚇了我一跳,甚至心裡突然冒出一把無名火,差點就要一拳揍向他那宛如幽靈般消瘦的臉頰。不,應該說想要用手把他當時的那個表情抹去才對。
不,不是滿臉敵意的表情。
當然,他看上去確實有些疲憊,但那不足為奇,因為過去十年來他一直都看起來很疲倦。當時他的表情和平常截然不同,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不是絕望,不是悲傷,也不是怨恨。在他那長長的睫毛下,有某個不帶任何水分的東西簌簌流著。
我先把不發一語的他帶到我的住處。
「發生了什麼事?」
我換了身衣服,開口向他問道。他把那件防水外套脫在腳邊,只穿著一件薄棉短袖t恤坐著。那個坐姿讓我想起十年前在尚武臺監獄裡的日子,於是心中再度燃起了一把無名火。他用和十年前同樣的姿勢看著我,渾身散發著汗臭味,表情混雜著令人噁心的絕望、服從與空洞,抬頭看著站在他面前的我。
「外頭雨下這麼大,你全身上下也沒酒氣,從什麼時候開始等我的?」
「昨天有一場審判。」
我趁金振秀終於肯開口說話時趕緊追問道:
「審判?」
「還記得金英載嗎?那個和我們關在同一間牢房的孩子。」
我面對他席地而坐,和他一樣正襟危坐了一陣子之後,緩緩靠到了冰冷的牆上。
「就是我侄子輩的那個男孩。」
「嗯。」我應了一聲,不知為何突然不想再繼續聽他說下去。
「他進了精神病院。」
「是喔。」我再次回應他,並轉頭看向冰箱。冷藏櫃最下層有四瓶燒酒,像是兩天份的備用藥一樣,默默藏在那裡面。
「可能永遠都無法出來了。」
我起身走向冰箱,取出燒酒放在托盤上,再拿出兩個透明燒酒杯。我抓著瓶身準備開啟瓶蓋時,累積在玻璃瓶表面的水珠沾溼了我的手掌。
「聽說他差點殺了人。」
我把小魚乾和蜜黑豆盛進小碟子裡,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想要將燒酒倒進製冰盒裡弄成燒酒冰塊,要是咬著骰子形狀的燒酒冰塊,不曉得會是什麼感覺。
「家裡只有這些能當下酒菜。」
他沒有理會將托盤放在他腳邊的我,反而加快了說話速度。
「公設辯護人說,他過去十年來自殘了六次,每天晚上都得把安眠藥泡進酒裡喝下肚才能入睡。」
我把金振秀的酒杯斟滿酒,但是並沒有打算和他一起喝醉、一起鋪棉被睡覺的意思。我打算叫他喝一些就好,等雨停了以後就打發他回家。我對於過去金振秀與那孩子見過多少面,那孩子日子過得好不好等等,毫無興趣也不好奇,就算他主動告訴我,我也不是很想聽。
雖然天已經快亮了,但是一直下著雨,窗外就像傍晚一樣陰暗。最後我實在忍不住,攤開了床埝和棉被躺下,語氣平平地對他說:「你也來眯一下眼吧,感覺你都沒睡。」
他在自己的杯子裡斟滿了酒,一口乾下。我把棉被蓋到臉上、背對他躺著,他則繼續朝我緩慢地訴說那接近詭辯的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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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啊,哥,人的靈魂是不是什麼屁都不是啊?
還是說,是像玻璃那種東西?
玻璃是透明又脆弱的,那就是玻璃的本質,所以我們都得小心,否則很容易破碎,要是碎了或者裂開,就不能用了,就得丟掉了。
以前我們有著牢不可破的玻璃,我們甚至從未懷疑過那是玻璃還是什麼材質,就是個透明堅硬的真品。而我們在破碎的那一刻,展現了我們其實是有靈魂的,這也證明了過去我們的確是用玻璃做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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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是我們在他生前最後一次見面。
接獲他的訃聞是在那年冬天。那三個月他究竟過著什麼樣的日子,我無從得知。雖然中間他打過一通電話到我的辦公室,但是我當時正在忙沒有接到,後來回撥給他,他也沒有接我電話。
那年秋天時常下雨,每次只要下完一場雨,氣溫就會驟降。每到凌晨下班後,我走回我家小巷時,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包括他死後也是。只要經過位於街角的那棟房子,尤其是下雨天,就會使我想起身穿黑色防水外套,在黑暗中像幽靈般獨自站在那裡的金振秀。
他的葬禮辦得十分簡陋。他的家人和他一樣有著深邃的雙眼皮和長長的睫毛,也都有著空洞、深不見底的眼神。他的姊姊感覺以前是個美女,她面無表情地握了握我的手。由於他們缺少幫忙抬柩的人手,所以我一起陪同到火化場。我看到他的棺材送進火化爐裡,便先行離開了。我記得那個地方沒有公車,還走了三十分鐘左右,到有公車停靠的三岔路口上等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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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看過他的遺書。
這張照片真的是和遺書夾在一起的嗎?
他從來都沒跟我說過那些事。
就算我們曾經走得很近,但又能多近呢?我們彼此依靠,同時也總是想把彼此痛打一頓,想要抹去彼此,想要永遠推開彼此。
我需要對這張照片解釋什麼?
我要從何開始解釋?如何解釋?
有人被槍射中身亡,地上都是血跡。這應該是道廳前院的外國記者進去拍的吧,因為韓國記者當時是不得進入的。
應該吧,應該是從攝影集裡面剪下的,反正市面上不是出過各式各樣的攝影集嗎?
現在是要我推測金振秀死前為什麼會拿著這張照片,為什麼會夾在他的遺書裡面嗎?
我得告訴您關於這些倒臥在血泊之中的孩子的故事嗎?
您有什麼權利要求我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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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按照軍人指示在二樓用頭頂地稍息,在太陽日漸東昇的時候被拖到道廳院子上。我們的雙手綁在背後,一排人跪坐在院子中央。
一名軍官朝我們走了過來,他用腳上的軍靴依序踢我們的背,讓我們一頭栽在泥土裡,並且肆無忌憚地咆哮謾罵:「他媽的,老子可是參加過越南戰爭的人,死在我手裡的越南共匪超過三十個,那群骯髒的赤匪!」當時,金振秀就在我旁邊,當軍官一腳踩上金振秀的背時,偏偏他的額頭就頂在一顆小石子上,因此流出了鮮血。
就在那時,五名年紀較輕的學生從二樓高舉雙手走了下來。他們正是戒嚴軍點亮照明彈開始用機關槍亂掃射時,我叫他們躲在小會議室檔案櫃裡的那四名高中生,還有在沙發上和金振秀短暫閒聊過的那名國中生。他們因為沒再聽見槍響,於是便按照金振秀千叮萬囑的方式,丟下武器下樓投降。
「這群兔崽子!」軍官的腳依然踩著金振秀的背,激動地喊道:「幹他媽的小赤匪!現在是要投降的意思?覺得就這樣死掉太可惜了,是嗎?」他的腳始終沒有從金振秀的背上離開,甚至舉起了手上的m16瞄準那群孩子。他毫不猶豫地開槍掃射那群手無寸鐵、舉手投降的孩子,我也不自覺地抬起頭望向他的臉。「我操你媽的,像不像在看電影啊!」他齜牙咧嘴地笑著對他的部下說道。
這樣說您明白了吧?這張照片裡的五名孩子會在地上躺成一排,並不是死後才將他們排成這樣的,而是當時他們乖乖按照我們的指示,舉起雙手、排成一線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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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記憶是時間治癒不了的傷痛,不會因為事隔多年而變得模煳或者遺忘,弔詭的是,時間越久反而只會剩下那些痛苦記憶,對其他回憶則逐漸麻木。世界變得越來越黑暗,就像電燈泡一顆一顆壞掉一樣。包括我自己也可能自殺,我心知肚明。
現在換我想要問先生您一個問題。
所以說,人類的本質其實是殘忍的,是嗎?我們的經歷並不稀奇,是嗎?我們只是活在有尊嚴的錯覺裡,隨時都有可能變成一文不值的東西,變成蟲子、野獸、膿瘡、屍水、肉塊,是嗎?羞辱、迫害、謀殺,那些都是歷史早已證明的人類本質,對吧?
我在一次因緣際會下,遇見一名曾經投入釜馬民主抗爭的空軍部隊軍人。他聽完我的遭遇以後,向我坦承他的身分,並說其實是上頭下令鎮壓時要儘可能兇狠粗暴,還說會給殘忍施暴的軍人幾十萬韓圜的獎勵金。他說其中有一名軍人就對他說過:「這有什麼問題?你打人,人家還給你錢,沒理由不動手吧?」
我還聽說當初被派去參加越南戰爭的韓國軍隊,把當地的女子、孩童和老人聚集在鄉下的村民會館裡,放火將他們統統燒死。當時就是有人在幹完這種事情之後得到了獎賞,所以那次戒嚴軍裡的某些軍人,才會帶著越南戰爭時期的記憶來屠殺我們。就像在濟州島、關東、南京或波士尼亞等地,所有慘遭屠戮後重新開始的土地上發生的那些事一樣,同樣的殘忍彷彿是刻在基因裡的。
我沒有忘記每天與我見面的人都是人類的事實,包括現在在聽我述說這一切的先生您也是,我自己也是。
我每天都會看看我手上的疤,就是當初見骨的位置,用手摸摸那曾經不停滲出血水、腐爛化膿的地方。每次只要偶然看見平凡無奇的monami黑色圓珠筆,就會不自覺地屏息等待,等待時間能像一攤泥濘一樣將我洗刷殆盡;等待遇見真正的死亡,把我這份日夜縈繞在心、醜陋骯髒的死亡記憶統統抹去,然後徹底放過我、讓我解脫。
我正在奮鬥,無時無刻不在與自己奮鬥,與還活著的自己、與沒死掉的羞恥感奮鬥,與我是人類的事實奮鬥,與唯有死亡才能讓我解脫的想法奮鬥。先生呢?和我同樣都是人類的您,能給我什麼樣的答覆呢?
olliid="id_wei_yu_guang_zhou_de_han_guo_lu"位於光州的韓國陸軍軍事教育及訓練機構。/liliid="id_yi_jiu_qi_jiu_nian_shi_yue_shi_l"一九七九年十月十六日至二十日,釜山直轄市(現釜山廣域市)及鄰近的馬山市(現昌原市)的學生、市民,為反獨裁和民主化而發動的大規模示威活動。/li/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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