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來了 韓江 第2頁,共2頁

「我們是高貴的。」

聖熙姊經常這麼說。她每到星期天就會去清溪被服勞組辦公室裡聽勞動法講座,將自己所學的知識整理成密密麻麻的筆記,在小團體聚會時轉述。你聽聖熙姊說只是大家一起學學漢字,於是便不疑有他地加入了那個團體。實際上那些姊姊也確實是一聚在一起就開始練習漢字。「至少要知道一千八百個漢字才能讀得了報紙啊。」等每個人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三十個漢字並記熟以後,聖熙姊就會開始進行語焉不詳的勞動法說明。「所以說呢……我們是高貴的。」每次只要她記不清楚或者詞窮時,就會用這句話來填補空洞。「根據憲法,我們和所有人一樣高貴,而且根據勞動法規定,我們有正當的權利,」她的聲音宛如國小老師般親切溫柔,「有人甚至為了這項法規犧牲了性命。」

那天,那些人以明顯票數贏過資方御用勞團,最後成功當選勞團幹部,卻被糾察隊與警察拖走。原本從宿舍走出來要交接上工的數百名女工圍成了一道人牆,大部分都是十幾歲的女孩,年紀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出頭。當時她們沒有口號也沒有齊聲高唱的歌曲。你看見手持木棍的糾察隊衝向喊著「不要抓走他們,不可以抓走他們」的女工,也看見一百多名頭戴鋼盔、手拿盾牌的武裝鎮暴警察,和每扇車窗都被鐵網包覆的鎮暴巴士。你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為什麼要全副武裝?我們手無寸鐵,也不會打仗啊。

就在那時,聖熙姊大喊道:「脫下衣服,我們一起脫下衣服吧!」

不知誰先起頭的,後來大家開始相繼脫去衣物,一邊高喊著「別抓走他們」,一邊揮舞著脫下的襯衫和裙子。因為她們相信那些人不敢隨便碰她們裸露的身體,那是最寶貴甚至神聖的處女身體。然而,萬萬沒想到那群人竟然將只穿著內衣褲的女子拖到了泥地上。她們背部和腰部的肌膚被泥沙擦傷,流出了鮮血,頭髮被扯得一團亂,內衣褲也被撕毀。「不行,不可以抓走他們!」就在一片淒厲哭喊的尖叫聲中,他們用棍棒和角木毆打數十名勞團成員,並關進宛如鳥籠的鎮暴巴士裡。

當時只有十八歲的你,是最後一個被帶走的。你在泥地裡失足滑倒,趕時間的便服刑警踹了你腰腹一腳後便揚長而去。你趴躺在泥地裡,意識模煳地醒了過來,那些女子清脆響亮的高喊聲忽遠忽近。

你被緊急帶去急診室後,診斷出腸道破裂了,住院期間還接到了解僱通知。出院後,你沒有繼續跟那些姊姊一起投身復職抗爭,而是選擇返鄉調養身體。休息了一段時間以後,你回到仁川,去其他家紡織廠工作,但是才做不到一個星期就被老闆解僱了,原來是因為你的名字在勞工黑名單內。最終,你放棄了兩年多的紡織工經歷,透過親戚的引介,到光州忠壯路的一間西服店擔任裁縫助理,雖然酬勞待遇比女工時期更差,但是每次只要想撒手不幹時,就會想起聖熙姊的嗓音,所以說呢……因為我們是高貴的。每次你只要想起這句話,就會寫信給她。

姊,我過得很好,雖然我覺得要成為一名裁縫師很難,與其說是技術難,不如說問題在於他們不肯教我,不過能怎麼辦呢,只能耐心地學習吧。信中的「技術」、「耐心」等單字,是按照團體小聚時所學的漢字工整寫下。只要將信寄到聖熙姊常走訪的產業傳教會,偶爾就會收到她的簡短回信。是啊,你不論在哪裡做什麼事,一定都會做得很好的。就這樣過了一兩年時間,彼此便斷了聯絡。

你靠著好不容易學會的技術,三年內就當上裁縫師,當時年僅二十一歲。該年秋天,比你年幼的女工到在野黨黨部進行示威靜坐,結果遇害。官方說法是她用汽水玻璃瓶碎片割腕自殘,然後再從三樓一躍而下,但是你根本不相信。你知道必須仔細留意宛如拼圖般重新拼湊過的報章雜誌照片、經過檢閱刪除的那些文句空欄,以及慷慨激昂的社論黑暗面。

你從沒忘記那名踹你腰腹一腳的便衣刑警長相。你也沒忘記過中央情報部親自教育並支援糾察隊的事實。你清楚知道緊急措施九號的涵義,也可以理解那些人在大學正門口手勾手呼喊的口號。而為了弄清楚接下來在釜山和馬山發生的事情,你拼湊著報紙裡的線索,分析著破碎的電話亭、焚燒的派出所,與展開丟石戰的憤怒民眾,還有隻能透過想像推測文句空欄的一則則新聞稿。

當總統在十月驟逝,你問自己:如今暴力的始作俑者已經消失,他們是否不會再將那些脫去衣物、哭天喊地的女工拖走?是否不會再踹跌倒在地的女子腹部,使其腸道破裂?你從報紙上得知,過去深受樸總統信賴的年輕將領正率領裝甲車駛進首爾,接下來很快就要兼任中央情報部長。你不禁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感覺即將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林小姐那麼喜歡看報紙啊?」中年裁縫師總是喜歡調侃你,「年輕真好啊,那麼小的字不用戴眼鏡就能看見。」

然後你看見了那輛公車。

就在西服店老闆要帶著大學生兒子回靈巖郡弟弟家的那天,突然沒事做的你,在陽光燦爛的春日白天,悠悠哉哉地走上了街道。就在那時,一輛市內公車映入了你的眼簾。懸掛在車窗下的長長白色布條上頭,用藍色馬克筆寫著:「解除戒嚴、保障勞工三權」這幾個字。穿著工作服的數十名全南紡織女工佔據了那輛公車,那些女孩臉色蒼白,宛如沒曬過太陽的菇類,手拿樹枝伸出車窗外,拍打著車體齊聲歌唱著。那是你記憶中的清脆嗓音,很像鳥兒或幼小的野獸同時發出的聲響。

我們都是正義派,好耶,好耶

我們一起同生共死,好耶,好耶

寧願站著死,也不願跪著活

我們都是正義派

伴著那首記憶猶新的歌曲,你失了魂地沿著那輛公車消失的方向走去。數十萬名民眾紛紛走上街頭,往廣場方向走去。你沒有看見那些從春天就手勾著手整天集體行動的大學生,只有老人、小學生、穿著工作制服的男女工人、打著領帶的年輕男子、穿著套裝腳踩高跟鞋的年輕女子,以及手拿長傘來充當武器、身穿新村外套的大叔。在這些群眾的隊伍前,還有一輛手推車,載著兩具在車站前被射死的男子遺體,一起往廣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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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上了一條陡峭的階梯,從地鐵車站出來。原本被車廂內的冷氣吹乾的肌膚,一走出來後又再度被溼氣包覆。了不起的熱浪,都已經接近午夜時間了還威力不減。

你看見出口處豎立的醫院公告,停下了腳步,再確認了一下只有平日行駛的接駁車時間表,然後將手插進背包的揹帶與肩膀之間,呼吸著溼熱的空氣走上山坡,並且伸出手擦去脖子上的斗大汗珠。

你經過一間被人用白色噴漆塗鴉的商店,再經過一群坐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前喝著啤酒的少年。你抬頭看了看矗立在山坡最頂端的大學醫院,聽著齊聲高歌的清亮嗓音從那遙遠的公車處傳到這片漆黑夜晚,寧願站著死,也不願跪著活……讓我們為先走一步的那些人默唸,跟著他們奮鬥到底,因為……我們是高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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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進醫院正門口,黑暗的山坡路分成兩條蜿蜒延伸而去,一條被路燈照亮的道路通往殯儀館,另一條則通往醫院本館及別館。你經過擺滿花圈的殯儀館玄關,看見一群身穿白色襯衫,手臂上彆著黃色腕章的青年正在吸菸。

雖然夜已深,但你一點也不覺得困。雖然背包很重,汗流浹背,但你覺得無所謂。你不停行走,想起那些比清醒時還要鮮明的夢境。

你身穿數百條鐵片堆疊成的厚重盔甲衣,從高樓陽臺上一躍而下,沒想到頭頂直直落地卻還奇蹟似的活著。於是你再次走上逃生梯爬到陽臺,毫不遲疑地一躍而下,結果依然沒死,只好再爬一次逃生梯,讓自己再跳一次。

都從那麼高的地方墜落了,穿盔甲衣還有什麼用呢。你揭開一層夢境走出來問自己,接著又陷入另外一層夢境裡。巨大的冰河壓著你的身體,你的實體開始破碎。你心想:要是能流到冰河下方該有多好,不論變成海水、石油還是熔岩都好,一定得變成某種液體從這重量下脫逃,只有這條路了。揭開這層夢境走出來後,還有最後一個夢境在等著你,你在灰白色路燈下一動也不動地站著,雙眼緊盯黑暗處。

愈接近甦醒,夢境的殘忍度就會降低,睡眠也會變得愈來愈淺,變得像習字紙一樣薄,最終伴隨著沙沙聲響醒來。腦海中的真實記憶在床頭邊默默等待你完全清醒,提醒著你這些噩夢其實根本算不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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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經問自己到底有什麼問題,一切不是都事過境遷了嗎?那些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可能會帶給你痛苦的人,你不是已經統統都事先拒於千里之外了嗎?

你還記得自己咬牙切齒地問聖熙姊:「姊有什麼權利把我的事情講給別人聽?」那時她用冷靜的口吻回問你:「這是那麼困難的事情嗎?」過去十年來,你從未原諒過她回話時那泰然自若的神情。「要是我,不會像你一樣躲起來,」她清楚地說道,「我不會讓自己的餘生浪費在保護自己這種事上。」

你還記得與你結褵八個月的男子的柔和嗓音,他對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的眼睛好小好漂亮。」接著又說:「如果要描繪出你的臉,我看只要畫幾筆線條就能搞定,在白紙上畫下長長的眼睛、鼻子還有嘴巴。」你還記得他那雙像小牛般水汪汪的眼睛,扭著嘴唇的樣子,以及眼白部分佈滿血絲望著你的那一瞬間。「別這樣,」他經常對你說,「別用那可怕的眼神看我。」

你想起剛剛在辦公室裡,姓尹的寄來的那封信,那封以「我並非在催您」開頭的催促信件。「我認為不能將那次的暴力經驗,侷限在短短十天的抗爭期間,就像車諾比核災事故不是結束了,而是延續了好幾十年的事情一樣,只要您許可,十年後我也會再次提筆,寫下這起事件的後續論文。拜託您幫幫我吧,煩請您重新回想一下當時的記憶,協助我把相關證詞補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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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有住院病房的本館大廳燈全是暗的,只有別館側方的急診室入口亮著,一輛閃爍著紅色警示燈、後車廂敞開的地方醫院救護車停在那裡,似乎才剛把一名需要急救的患者移送來此。

你穿過敞開的玄關走進急診室走廊,聽著呻吟、焦急的嗓音,用力吸著某些東西的醫療器材機械聲,搬運病床的輪胎吱吱聲。你坐在出納視窗前好幾排沒有椅背的椅子上,視窗的中年阿姨向你問道:「要辦什麼業務?」

「……我是來找人的。」

你沒有說實話。你沒有要見任何人,就算到了白天開放會面的時段,你也沒有把握聖熙姊會願意見你。

穿著登山服的中年男子在同伴的攙扶下走了進來,從他手臂上那片粗糙的固定木板來看,應該是在夜間登山的過程中意外受了傷。「沒事了,我們到醫院了。」肩上揹著兩袋登山背包的同伴不停安慰著受傷的男子。你看著他們倆扭曲的臉呈現相似表情,於是再仔細一看,似乎不是同伴而是兄弟,兩人的五官非常像。「再忍耐一下,醫生馬上就過來。」

醫生馬上就過來。

你聽著他不斷重複叨唸著這句宛如咒語般的句子,靜靜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想起很久以前曾經對你說過想成為醫生的那名女孩。

當初聖熙姊提議不妨納入新成員時,你也問過那名女孩願不願意加入。她和你一樣都在國中畢業前就隱瞞真實年齡進入工廠工作,個頭矮小、笑容迷人的她當時婉拒了你的邀約。「我沒辦法積極參與團體活動,因為我需要賺弟弟的學費,總有一天我自己也得復學,所以不能沒有這份薪水。我想成為一名醫生。」

就在你因為腸道破裂而住院休養時,一名原本在明洞教堂靜坐示威的同伴前來探望你,對你說道:「……正美把我們散落一地的鞋子統統撿回了工會辦公室,小丫頭哭得可慘了。」

為了避免被強行帶走而使勁掙扎的過程中,鞋子一定散落四處了。年僅十六歲的正美,根本還沒搞清楚究竟是什麼原因害她哭得那麼慘,只知道要將那些鞋子緊摟在懷中,往空無一人的那間二樓工會辦公室走去。

那天下午,你仔細觀察了一番前來巡房的醫生、住院醫師和實習醫師。「那丫頭應該無法成為醫師,」你當時心想,「供弟弟到大學畢業她應該也二十五歲了,就算從那時開始準備國中檢定考試也……不對,她應該在工廠裡也撐不到那時候。」她經常流鼻血、咳得很厲害,用那雙發育尚未完全、像白玉小蘿蔔一樣的小腿穿梭在紡織機之間,偶爾還會倚靠在柱子上不小心睡著。

「怎麼這麼大聲?我什麼話也聽不見。」還記得第一天上班學習工作內容時,她被紡織機的噪音分貝嚇得一愣一愣,滿臉驚恐地睜大眼睛向你喊道。

b/bbid="id_liang_dian_zheng"兩點整/b

你站在醫院廁所裡喝著礦泉水,那裡的漂白水汽味特別濃。你轉開洗手檯的水龍頭洗臉,然後刷牙刷了好長一段時間。你用廁所裡配置的肥皂洗頭髮,洗完再用手帕擦乾水分,就像十多年前隨著聖熙姊在現場進行長期靜坐示威時一樣,最後則從口袋裡掏出乳液試用瓶,往蒼白的臉上隨意塗抹。

上星期一與聖熙姊通電話時,電話那頭傳來的嗓音已經與以往大不相同,所以瞬間你有點想不太起來聖熙姊的長相。一直到掛上電話後,你才想起她那雙明亮聰慧的眼睛,以及微笑時會露出的粉紅色牙齦。都過了十年歲月,她一定也長得和以前不一樣了,應該變老了,變瘦了,現在應該是在熟睡中,發出低沉的呼吸聲,野獸般的打鼾聲應該也會伴隨著呼吸陣陣傳出。

當年才二十幾歲的聖熙姊,一直都借住在一間兩層樓房的閣樓,一住就是好幾年,那地方是外國牧師傳教用的,連警察都無法擅自闖入。某個冬末的夜晚,你厚著臉皮睡在她那裡。沒想到長相清秀有如國小老師的她,竟打了一整晚與形象不符的鼾聲。你不論面朝牆壁或者把充滿樟腦丸味道的棉被蓋到頭頂,都無法擺脫那個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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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背包緊抱在懷中,蹲坐在水泥牆與收納視窗前的長椅中間,一個不留神就進入了夢鄉。每當睡眠逐漸變淺時,姓尹的來信裡反覆出現的單字——證詞、意義、記憶、為了未來,就會像滑鼠游標一樣不斷在黑暗中閃爍。

你睜開眼睛,一臉倦容地望向燈光昏暗的走廊和漆黑的急診室玻璃門外。當睡意像潮水般退去,痛苦的輪廓逐漸清晰,比任何噩夢都還要冰冷的瞬間再度席捲而來。你再次認清自己經歷過的那一切並非一場夢,而是真實。

姓尹的叫你努力喚醒記憶,叫你勇敢面對並提供證詞。

然而,這件事情談何容易?

有人拿一把三十公分的木尺不停往你的子宮裡來回鑽數十次,說得出口嗎?有人用步槍的槍托肆意妄為地撐開你的子宮入口,說得出口嗎?他們將下半身一直血流不止導致昏厥的你,帶去國軍總醫院接受輸血,說得出口嗎?下體出血持續了兩年時間,血凝塊堵塞輸卵管使醫生宣告你終身不孕,說得出口嗎?你已經再也難以和其他人——尤其是和男人有所接觸,說得出口嗎?包括簡單的親吻、撫摸臉龐,甚至是夏天露出手臂和小腿時,他人停留在你身上的視線,都會使你感到痛苦難耐,說得出口嗎?你開始厭惡自己的身體,摧毀所有的溫暖與愛意並逃離這些,把自己封閉起來,說得出口嗎?你逃到更冷、更安全的地方,只為了存活下去。

b/bbid="id_san_dian_zheng"三點整/b

從你坐著的位置只能窺見急診室內部一角,那裡依然像白天一樣燈火通明。你聽見有人正在呻吟,分不清是小孩子還是年輕女子,隨即有感覺是家屬的中年男女逐漸扯高嗓音。你看見焦急奔跑的護士側面身影。

你起身背起背包走到玄關外,看見發動機已經熄火的兩輛救護車停在燈下明亮處,宛如蜷曲著身子在取暖。風已不再溼熱,終於有點轉涼了。

你沿著荒無人煙的柏油路走下去,然後踩上了一片寫有禁止進入標示的草坪,從對角線跨越,朝醫院本館方向走去。你穿著短襪,帶有溼氣的雜草弄溼了你的腳踝。你深吸一口即將落雨前的泥土味,驀然想起躺在草地中央蓋著布條的兩名女大學生,腦中浮現蓬頭垢面的她們掀開布條站起身,從草地裡步伐輕盈地走出來。你口渴難耐,明明一小時前才刷過牙,舌根處卻還是感到陣陣苦澀,跨出的步伐也像是踩在碎玻璃上,而不是草地或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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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個晚上以後,我就不再將溼毛巾掛在門把上了。

但是直到那年冬天過去,再也不需要溼毛巾的春天來臨,那聲音還是不斷從門把處傳來。

我偶爾還是會聽見那聲音,就在要從僥倖沒做噩夢的睡眠中甦醒時。

每次只要聽見那個聲響,我就會面朝那片漆黑睜開顫抖的眼皮。

是誰?

來者是誰?

到底是誰用如此輕盈的腳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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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建築的鐵門都拉了下來。

窗戶也全都遮蔽上鎖。

在那條漆黑道路上,十七日的圓月如冰冷的瞳孔,俯視著你所乘坐的那輛小型卡車。

大部分的廣播都是由女大生進行,當她們嗓子已經完全沙啞、體力透支時,你握住了擴音器長達四十分鐘。「拜託把燈開啟,各位。」你朝著一扇扇漆黑的窗戶和感受不到任何足跡的巷子裡喊道:「拜託了各位,至少把燈開啟吧。」

事後你才得知,原來當時軍人會放任那輛卡車至凌晨都不顧,是為了避免兵力的移動路徑曝光,而天亮前遭到逮捕的女大生則被帶往光州光山警察局拘留所,負責開車的青年則被拖往尚武臺,當時因為你持有槍枝,所以與那些女大生分開羈押,並移送至保安部隊。

在那裡,他們叫你赤婊子,沒人喊你真實姓名,只因為過去你是女工,從事過工會活動的關係。他們為了完成自編自導的劇本——你躲在地方小鎮上的西服店,在那四年期間接受間諜指示行動——天天將你壓在調查室的桌上。「骯髒齷齪的赤婊子,你儘管喊啊,看誰會來救你。」調查室裡的燈是忽明忽暗的日光燈,你在那明亮的燈光下被凌虐到下體出血,直到你失去意識他們才住手。

再次與聖熙姊重逢是在出獄後的隔年,你透過都市產業宣教會與基督學院打聽到她的行蹤,最終在九老洞的一間麵店裡相遇。她聽聞你的遭遇以後,瞠目結舌地搖著頭。

「我作夢也沒想到你會被關進牢房,我以為你已經隱姓埋名過著安穩日子了。」

聖熙姊多年來不斷過著躲藏與囚禁的生活,臉頰已經明顯消瘦凹陷,與當年的她簡直判若兩人,明明才二十七歲,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她在那碗冒著白煙的磙燙麵碗前沉默了許久。

「聽說正美在那年春天失蹤了,你知道這件事嗎?」

這次換你搖了搖頭。

「聽說她短暫在工會幫忙,但是可能看到我們都被列為黑名單,所以多少有些擔心吧,被工廠解僱前自己就先辭職了,然後好一陣子音訊全無……直到最近才聽說她失蹤。我是從她在日新紡織廠一起工作的同事口中得知的。」

你兩眼呆滯,彷彿已經聽不懂母語般,望著聖熙姊說話的嘴型。

「聽說你也在那裡住了四年對吧?在那大城市裡,從來都沒巧遇過嗎?」

你當時沒有辦法立即回答,甚至連那丫頭的長相都記不得了。你為了強迫自己想起那張臉,感到有些心力交瘁,模煳的記憶碎片依稀浮現又消失不見。白皮膚,一口整齊的牙齒,我想成為醫師。那名已經想不起名字的同伴,將你的運動鞋送到醫院給你,告訴你說那丫頭把所有人的鞋都抱到工會辦公室裡放好。

僅此而已。

b/bbid="id_si_dian_zheng"四點整/b

我為了了結生命,再次回到那個城市。

我被釋放後暫時借住在哥哥家裡,但是實在無法忍受警察每個星期都前來抽查兩次。

二月初的某個凌晨,我換上一身最乾淨的衣服,簡單打包行李便坐上了市外巴士。

乍看之下,那座城市好像什麼也沒變,但隨即就發現原來一切早已不復從前。

道廳別館外牆上有許多彈孔,行人穿著深色衣服,臉部卻像是烙印著透明傷口般猙獰扭曲。我與他們擦肩而過,一點也感覺不到飢餓、口渴,腳也不覺得冷,只覺得自己應該可以走到天黑,甚至是隔天清晨。

見到你是在錦南路上。

那是天主教中心的外牆,學生剛把照片貼上。

警察隨時會在周遭出現,當時或許也躲藏在某處虎視眈眈。我趕緊撕下一張照片,捲起來握在手裡快步離開。我穿過大馬路走進一條小巷,走到底之後,看見一塊從未見過的「音樂欣賞室」招牌。我氣喘吁吁地爬上五層樓梯,進到像洞窟般位於最角落的小房間,點了一杯咖啡。店員送上咖啡時,我一動也沒動,明明是個音樂聲不絕於耳的地方,卻彷彿潛入水底深處般什麼也聽不見。終於,完全只剩下我獨自一人時,才攤開了手裡的照片。

你斜躺在道廳後院,手臂受到槍擊的作用力伸向一邊,臉部與胸口朝向天空,雙腳則往反方向大張著,從身體扭曲的姿勢可以看出死前最後一刻的痛苦掙扎。

我無法呼吸。

發不出任何聲音。

也就是說,那年夏天,你已經死了。在我的身體不停流著血時,你的身體正勐烈地往土地裡腐爛。

在那一瞬間,你拯救了我,靠著心臟快要爆開般的痛苦,靠著憤怒的力量,我的血液霎時變得磙燙,得以重生。

b/bbid="id_si_dian_er_shi_fen"四點二十分/b

醫院本館旁的停車場入口處,有一間明亮的警衛室。整晚坐在旋轉椅上的警衛,將後腦勺靠在椅背上張嘴睡著了。你望著那張上了年紀的面孔。警衛室屋簷下掛著一盞昏暗的白熱燈泡,在燈光照射的石灰地上,有許多死掉的蟲蠅。天即將拂曉,八月酷曬的烈陽逐漸升起,那些失去生命的一切東西都加速了腐敗,每一條放了垃圾的巷口都將散發陣陣惡臭。

你記得很久以前東浩與恩淑用窸窣的聲音交談過,東浩問著為什麼要用國旗包裹屍體、為什麼要唱國歌,而恩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你已經不記得了。

如果是現在的你,會怎麼回答他那些問題呢?他們只是試圖用國旗這種布來包裹,因為我們不可以是被他們屠殺的肉塊,所以才會積極地哀悼、唱國歌。

歲月已從那年夏天流逝了二十年,這些赤匪和赤婊子都應該徹底趕盡殺絕,他們對你詆譭謾罵、用水潑你,你把那些瞬間統統拋在腦後才走到了今天。已經沒有路可以回到那年夏天之前,也早已沒有方法可以回到屠殺和拷問之前的世界。

b/bbid="id_si_dian_san_shi_fen"四點三十分/b

那個腳步聲究竟是誰,我無從得知。

也不曉得究竟是同一人還是不同人。

或許不只一人,而是許多人互相暈染、滲透,成為輕盈的一體。

b/bbid="id_si_dian_si_shi_fen"四點四十分/b

只不過,偶爾你還是會想起。

正午時分,尤其是寂靜的假日午後,看著陽光灑進來的窗戶,想起東浩模煳的側臉時,在你眼前不停晃動的會不會是他的魂魄?因記不得的夢境淚流滿面而驚醒起身的凌晨,那張臉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楚時,他的魂魄是否就在那裡徘徊?要是靈魂有聚集的場所,那裡會一片漆黑嗎?還是有朦朧的光?東浩、振秀,以及你親手清理過的那些尚武館裡的人,都會聚集在那裡嗎?還是四散各處呢?

你清楚知道自己並不勇敢、也不堅強。你總是選擇能避免最糟情況的選項。你被警察踹腹部後,離開了工會,出獄後雖然跟著聖熙姊投身勞工運動一陣子,但是隻負責安穩的實務內容,和她的角色大不相同。你不顧她的反對,參加了另一個與自己性格大相逕庭的團體。你明知那是一條會受傷的路,卻再也沒回頭找她。現在重壓在你肩膀上的那個背包裡,有著攜帶式錄音機與錄音帶,最終,星期一早上你就會到郵局去,寄回給那個姓尹的。

與此同時你也知道,要是再次面臨與那年春天一樣的瞬間,你可能還是會做出類似的抉擇。就如同國小在玩躲避球時,原本只要專心避開對方攻擊就好,最後只剩獨自一人時,你反而要去接球;如同被公車上那些女孩清亮高歌的嗓音吸引,你走上有持槍軍隊駐守的廣場上一樣;如同在那個夜晚,你默默舉手表示願意留守到最後一樣。「我們不能成為犧牲者,」聖熙姊說過:「不能放任他們稱我們是犧牲者。」那是個月亮默默俯瞰著圍坐在頂樓陽臺女子的春夜。當時塞了一塊水蜜桃在你嘴裡的人是誰?你已經記不得了。

b/bbid="id_si_dian_wu_shi_fen"四點五十分/b

我不知道見到姊以後想說什麼。

在我決定背對你而去的那瞬間,

心臟裡宛如潑了一盆水泥,一下子將關於姊的一切——複雜、炙熱、陳舊的事情統統封印,

我能否不去碰觸那瞬間,若無其事地見你呢?

那麼,我還能對你說些什麼呢?

你背對著醫院向前走,穿過那片開始被拂曉微光照亮的草地。你把兩隻手伸向背後,像是在背孩子般,用手撐著那個沉甸甸的背包。

「這是我的責任,對吧?」

你緊咬雙唇,朝眼前已呈靛藍色的黑暗問道。

要是我叫你回家,和你分食完海苔飯卷以後,起身再次叮嚀你,你就不會留下來了,對吧?

所以你才會來找我嗎?

想要來問我為什麼還活著,對嗎?

你帶著彷彿能鑿出兩道血痕的眼神行走,朝急診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b/bbid="id_wu_dian_zheng"五點整/b

不,

見到姊我只想說一句話,

要是可以的話,

拜託你,要是可以的話,

岔路上的路燈全是暗著的,一條通往殯儀館與急診室,另一條通往病房與醫院正門口。你沿著道路中央的白色直線昂首闊步,突如其來的雨水,正好滴落在你的頭頂中央,落在運動鞋踩踏著的柏油路上,緩緩暈開。

別死。

千萬不能死。

olliid="id_zai_han_guo_di_si_gong_he_guo__1"在韓國第四共和國(1972-1980)憲法之下,總統朴正熙以緊急狀態為名實行的獨裁政治,並頒佈宵禁直接影響國民生活。/liliid="id_han_guo_di_yi_ge_bu_shou_zi_fang"韓國第一個不受資方掌控的獨立工會組織,以裁縫師全泰壹用汽油自焚、抗議勞工被長期剝削的事件為契機,於一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正式組成。/liliid="id_yi_jiu_qi_er_nian_han_guo_xian_f"一九七二年韓國憲法修改後出現的條例,是總統可以緊急下令的特別措施,毋須經過國會同意,可以擅自停止國民基本權,也可更改政府與法院的許可權。一九七五年五月十三日開始施行緊急措施第九號,限制各種集會遊行、示威抗議、報導言論等。/liliid="id_yi_jiu_qi__nian_dai_shi_po_zheng"一九七○年代是朴正熙總統推動新村運動的時代,旨在促使南韓國內農村與城市的距離拉近,當時參與運動的人都有這件綠色外套制服。/li/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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