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撒冷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在等待對方接電話的間隙,他依然抱怨著。這輩子都在忍著這個失去理智的瘋子。現在家裡要承受一種無謂損失,應該說是兩種無謂損失。他停止了絮叨,明白恩東濟接起了電話。阿普羅希瑪多向我們解釋,說他會把通話接在揚聲器的系統上,好讓我們聽到他們的交談。

「是誰?是恩東濟嗎?」

「恩東濟?不是。這裡是文圖拉中士。」

思念可以是嘴裡突然的乾涸、喉中冰冷的烈火嗎?在令人窒息的房間裡,面對一位缺席者嗓音中引人回想的力量,我啞口無言。阿普羅希瑪多又絮叨著對妹夫的抱怨。在另一端,恩東濟不以為意:

「但是希爾維斯特勒現在那麼虛弱,那麼不問世事,那麼遠離一切……」

「你錯了,恩東濟。希爾維斯特勒現在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重,都要麻煩。」

「我可憐的爸爸,他從來沒有如此無助過……」

「是嗎?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你還叫我阿普羅希瑪多?嗯?為什麼你不叫我奧蘭多舅舅,或者乾脆叫我‘教母’舅舅,就像你以前總叫我的那樣?」

「你是說你想把希爾維斯特勒趕出去?但這棟房子是他的。」

「曾經是。我付出的金錢已經比這棟房子、比餘下一切的價值高多了。」

「等等,舅舅……」

「規則由我來定,外甥。你去部隊要一個豁免申請,來城裡把這兩個沒用的傢伙帶走……」

「你想讓我把他們帶到哪兒去?」

「帶到地獄去……也就是說,帶到耶穌撒冷,就是那兒,把他們重新帶到耶穌撒冷,也許上帝已經在那兒安了家呢?」

***

阿普羅希瑪多馬上收拾好行李離開了。諾希想要準備一頓離別晚餐,但舅舅躲開了。有什麼可慶祝的呢?所以他先走了。跟隨阿普羅希瑪多一起離開的,還有他的女友,也就是我秘密的情人。我的慾望依然呼喚著她,我的夢讓她躺在空蕩的雙人床上。但是諾希沒有回應。我說服自己:我擁有身體,卻缺少年齡。有朝一日,我會找到她,向她坦誠我的夢多麼忠誠於她。

***

一週之後,恩東濟出現在我們家裡。他非常開心,急切地想要與我們重逢。他的軍事生涯有很大進步:肩章上的軍銜標明他已經不再是一名列兵。我本以為自己會投入哥哥的懷抱之中,但卻被自己的漠然以及問候他時的冷談音調驚到了:

「你好,恩東濟。」

「忘了這個恩東濟吧。現在我是奧林多·文圖拉中士。」

中士被我的冷漠嚇到了,他後退了兩步,皺著眉頭,表示失望:

「是我,你哥哥。我在這兒,姆萬尼託。」

「我看到了。」

「爸爸呢?」

「在裡面,你可以進去。他已經沒有反應了……」

「看起來不只是他。」

軍人半轉身子,消失在走廊裡。我聽到他在爸爸房間裡高聲地自言自語,聲音難以分辨。不久之後,他回來,遞給我一個布口袋:

「我給你帶了這個。」

我沒有移動任何一塊肌肉,所以他自己從口袋裡拿出了我曾經的紙牌。上面還帶有一些沙粒和頑漬。見我如此無動於衷,恩東濟將贈品放在我的腿上。但紙牌卻並未待在我的大腿上。它們一張張地落在地上,無所依傍。

「出什麼事了,弟弟?有什麼需要嗎?」

「我想被襲擊爸爸的毒蛇咬一口。」

恩東濟沒有說話,深感疑惑。他咀嚼著那些最苦澀的疑慮,問道:

「你還好嗎,小弟弟?」

我點了點頭。我還跟從前一樣。變的是他。但我突然想到,在耶穌撒冷時,恩東濟曾說要丟下我。而這一次,他真的離開了我,這種離別如此遙遠而又痛苦,以至我竟感受不到。

「你為什麼從沒回來看過我們?」

「我是軍人。我無法控制自己的人生。」

「無法控制?那你為什麼這麼開心?」

「我不知道。或許因為,第一次,我能控制別人。」

屋裡傳來一些我熟悉的聲響:希爾維斯特勒用柺杖敲擊著地板,叫我幫忙帶他去廁所。恩東濟跟著我,看我如何照顧我們的老爸爸。

「他一直這樣嗎?」他問。

「比以往更嚴重。」

我們重新將希爾維斯特勒放在他永恆的床上,他甚至沒有察覺到恩東濟的到來。我倒了一杯水,加了一點糖,開啟電視,將他的頭放在枕頭上,任他眼神迷離地看著發光的螢幕。

「我覺得奇怪:希爾維斯特勒的年齡沒那那麼大。他這種垂死的狀態是真的嗎?」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準確說來,在我們的世界裡。除了通過欺瞞,還有其他的方式生活嗎?

***

我們回到廚房,一股突然的力量使我撞在我哥哥胸前。我最終還是擁抱了他。這個擁抱與他離開的時間一樣長。需要他的胳膊輕輕將我推開。我不再是個小孩子,失去了流淚的能力。我將紙牌拿在手裡,抖落上面的灰塵問道:

「有扎卡里亞的訊息嗎?」

扎卡里亞依然扮作軍人。但是他,是的,他老了,比我們的爸爸還老。有一天,軍警攔住了他,要檢查他身上軍裝的來源。比假軍裝還嚴重:是殖民時期的制服。扎拉里亞被捕了:

「他上週已經恢復自由。」

但另一件事比較新鮮:瑪爾達要為他買一張去葡萄牙的機票。扎卡里亞·卡拉什要去探望他以前當兵時的戰爭教母。

「要看望教母,現在,已經有點晚了,你不覺得嗎?」

我們害怕死亡,沒錯。但最令我們感到害怕的,卻是充盈的生活,是充滿我們整個胸腔的生活。扎卡里亞已經不再害怕。他要開始生活了。當我哥哥質問他的決定時,扎卡里亞如此回答。

***

在探訪墓園時,我們停在了朵爾達爾瑪的墓碑前。恩東濟閉上眼睛禱告,我假裝同他一起,為自己從未學過禱詞而感到羞愧。之後,在樹蔭下,恩東濟抽出一支菸,出神了一段時間。隨便一樣東西都會讓我想起曾經的光陰,那時我會幫我們的老爸爸生產寂靜。

「那麼你,恩東濟,會跟我們待一段時間嗎?」

「對,會待幾天。為什麼這麼問?」

「我獨自一人照顧爸爸,已經筋疲力盡了。」

幸好我不會禱告。因為,在最近一段時間,我乞求上帝把爸爸帶到天上。恩東濟聽著我悲傷的宣洩,將手放在腿上撫摸著軍靴的靴筒。他將貝雷帽取下,又在頭上調整好。我明白:他在為一場嚴肅的宣告做準備。士兵的身份幫助他堅定了自己的勇氣。在開口之前,他盯著我看了許久:

「希爾維斯特勒是我們的爸爸,但你卻是他唯一的兒子。」

「你在說什麼,恩東濟?」

「我是扎卡里亞的兒子。」

我裝作毫不驚訝。我從樹蔭下走出去,圍著我媽媽的墓轉了一圈。心想這個墓碑中藏著無盡的秘密。原來,當朵爾達爾瑪走出家門,乘坐註定的私營公交車時,她要見的人便是扎卡里亞。現在一切都能說通了:希爾維斯特勒對我的特別照顧。他對我哥哥進行的處罰。卡拉什對恩東濟不動聲色但一如既往的保護。軍人將我病重的哥哥帶到河邊時的痛苦。現在一切都能說通了。甚至包括希爾維斯特勒為我哥哥命名的方式。恩東濟的意思是「陰影」。我是他眼中的光。恩東濟阻擋了他的太陽,讓他想起朵爾達爾瑪永遠的罪責。

「你跟他談過了嗎,恩東濟?」

「跟希爾維斯特勒?他一點反應也沒有,怎麼談?」

「我問你跟扎卡里亞——你的新爸爸談過了嗎?」

沒有。他們兩個都是軍人,有些事不適合拿出來談論。為了那些不恰當的目的,希爾維斯特勒依然是他唯一且合法的父親。

「但是你看看扎卡里亞給了我什麼?這是最後一顆子彈,你還記得嗎?」

他拿出那顆子彈。這是他肩膀上的那顆,對此他從來不曾解釋。它是我爸爸射出的,在葬禮的那場打鬥裡。

「看到了嗎?我爸爸差點殺了你爸爸?」

「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一起去了耶穌撒冷……」

「負罪感,姆萬尼託。是負罪感將他們聚在一起。」

恩東濟那時對我講的話令我感到困惑:扎卡里亞與希爾維斯特勒在教堂裡的打鬥與所有人料想的都不一樣。事實與瑪爾達的描述相去甚遠。真正發生的事情是這樣的:扎卡里亞被悔恨擊倒了,他很晚才在葬禮上出現,對他愛人最後幾小時所經歷的事情一無所知。對他而言,朵爾達爾瑪是因為他才自殺的。就這樣,軍人帶著雙重的負罪感前來弔唁。在教堂裡,扎卡里亞擁抱了我爸爸,並像一個優秀的軍人一樣,宣稱要捍衛尊嚴。他因悲痛而窒息,拿起手槍準備結束自己的生命。希爾維斯特勒貼在卡拉什身上,及時讓那一槍偏離了軌道。子彈停留在鎖骨附近。如果不是他太虛弱的話,那顆子彈會射在心臟上,痛苦的卡拉什如是說。

更晚一些,在軍人接受治療的醫院出口,我的老爸爸拒絕了扎卡里亞感激的擁抱:

「別謝我。我只是在回報你……」

***

我哥哥睡在客廳。這天晚上,我毫無睡意。我拉過一張帆布椅子,坐在門口。夜深露重,露水遮擋了周圍的景色。我想到了諾希。我想念雙腳之間裂開的深淵。也許我會去看她,如果缺席的她堅持如此。

門聲響起,這幾乎是我所期待的。我哥哥加入到我的失眠中。他拿著紙牌邀請我:

「來一局吧,姆萬尼託?」

打牌不過是個藉口,這點我們都很清楚。我們安靜地打著,彷彿牌局的結果至關重要。直到恩東濟開口:

「在進城的路上,我路過了耶穌撒冷。」

「阿普羅希瑪多說那裡一切都變了。」

不是真的。不管怎樣,世界並沒有進入獵場的柵欄。恩東濟如此保證,併為我詳細描述了他在我們舊居住地所見到的一切。我在他講述的開頭打斷了他:

「等等,我們把爸爸帶來。」

「但他難道還沒睡嗎?」

「睡覺就是他生活的方式。」

我們拉著希爾維斯特勒的胳膊,將他放在樓梯上,靠著最後一個臺階。

「現在你可以繼續了。告訴我們你都看到了什麼,恩東濟。」

「但他能聽到什麼嗎?」

「我覺得可以,不是嗎,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

我哥哥大聲描繪著細節,將我帶到了這最後一次拜訪。我爸爸一直閉著眼睛,沒有反應。

***

「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在我的過去。在耶穌撒冷待了一天。」

就這樣,恩東濟開始講述他的拜訪。在營地裡,他探查這我們路上的痕跡,尋找著那些年我在庭院裡塗劃掩埋所留下的記號。他參觀了那些廢棄的建築,翻動著地面,就像在自己的皮膚上刮動,彷彿回憶就是隱藏在體內的腫瘤。從我設定的藏匿處,他找回了那一摞紙牌。它是我們存在的唯一見證。

他拿起那些小小的卡紙,像對待新生兒一樣,將它們舉上天空。其中的一部分已經磨掉了,難以辨認。國王、王后與侍從被時間的蛀蟲罷黜。

「之後呢,恩東濟?你做了什麼,發生了什麼?」

我哥哥爬到房間的櫃子上,那裡的舊箱子裡藏著他的畫。他抖落了上面的塵土,露出我們媽媽的幾十張面孔。每一張都不一樣,但都有一雙大眼睛。對於這雙眼睛的主人來說,在世界上就像在窗子前方:正等待著另一個生命。

***

恩東濟中斷了講述,突然跪下,盯著我爸爸的臉龐。

「怎麼了,恩東濟?」我問。

「爸爸……他在哭……」

「不,他就是這樣……他只是累了,僅此而已。」

「我覺得他在哭。」

我哥哥失去了與我們的聯絡,忘記了如何閱讀我們老父親的表情。我收起紙牌,將它們放到恩東濟手裡:

「我請求你,哥哥,為我閱讀一下這些紙牌,讓我回憶起我寫的東西。」

那是一條河流中濃稠的時刻在迴響。我哥哥假裝在國王的鬍鬚與王后的長袍中破解著細小的文字。我明白一切幾乎都是他編造的,但是很久以來,我們根本分別不出記憶與謊言的界限。恩東濟坐在陽臺的椅子上,像我的老父親那樣搖晃著身子,在看到我的倦怠之後,他停了下來:

「睡著了嗎,姆萬尼託?」

「你記得我昨天是怎麼迎接你的嗎,冷漠而又疏離?」

「我承認我很震驚。是我選擇了最好的軍裝……」

「因為我患上了爸爸的病症。」

這是我第一次承認,很久之前,我的心便緊繃著:我繼承了爸爸的瘋狂。每過較長的一段時間,我便會選擇性失明。荒漠遷移到我的體內,將四周變成由缺席組成的街區。

「我也會失明,恩東濟。我患上了爸爸的病症。」

我走到廚房的抽屜前,從中拿出學校的資料夾,在我哥哥茫然的目光中開啟:

「看這些紙。」我邊說邊將一疊有手寫字跡的紙遞過去。

這些都是我在黑暗時刻寫下的。受到失明的侵襲,我無法看到世界。只能看到文字,其餘一切都變成了陰影。

「你,現在,就是一團陰影。」

「我已經有了陰影的名字。」

「你能看懂這些字跡嗎?」

「當然,是你的字跡。寫得很好,一向如此……等一下,你是說這些都是在你看不見的情況下寫的嗎?」

「只有在書寫時,我才能擁有視力。」

恩東濟隨意選擇了一頁,大聲朗讀:「這是我最後一次講話,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宣告。你們聽好了,我的兒子,因為誰也無法再聽到我說話。我要辭別我自己的聲音。我跟你們說:把我帶到城市來是你們犯下的一個重大過錯。因為這場背叛的旅程,我現在快要死了。耶穌撒冷與城市之間的邊界從來都不是由距離劃分的。恐懼與罪過才是唯一的邊界。世界上沒有任何政府比恐懼和罪過更有力量。恐懼使我生活得謹慎而又渺小。罪過讓我逃離了自己,遠離記憶。這就是耶穌撒冷:它並非一個地方,而是一份期待,期待著一個未曾出生的上帝。只有這個上帝能夠將我從對自己的懲罰中解脫出來。然而,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的兒子,我的兩個兒子,只有他們才能為我帶來寬恕。」

聲音卡住了,閱讀中斷了。我哥哥蹲在希爾維斯特勒身邊,重讀了最後一句話:「……我的兒子,我的兩個兒子……」

「希爾維斯特勒,你這麼說過嗎?」

面對我爸爸的無動於衷,恩東濟轉過頭來問我,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這是真的嗎,弟弟?爸爸真這麼說?」

「這些紙上都是我們的人生。而生活,恩東濟哥哥,什麼時候是真的呢?」

我將這些紙收好,放進資料夾裡。接著我將我的書給他,作為我唯一也是最後的財產:

「耶穌撒冷就在這裡。」

恩東濟抱著資料夾,走進屋裡。我看著我哥哥消失在黑暗裡,那段時間的記憶又浮現出來,那時我們要擦除道路的痕跡,來保護我們孤獨的庇護所。我想起在半明半暗中,我破解了最初的幾個字母。想起河流上星星點點的亮光。還有在時間暗牆上劃下的日子。

突然,對諾希的強烈思念向我襲來。也許我會比料想的更早去見她。那個女人的溫柔向我證明,我爸爸是錯的:世界沒有死。畢竟,世界從未出生。也許,在諾希臂彎經過除錯的沉默中,我能學會找到我的媽媽,在到達最後一棵樹之前,先要穿過一片無盡的荒原。

羅馬帝國猶太行省的第五任總督,曾多次審問耶酥。儘管不認為耶酥犯了什麼罪,卻在仇視耶酥的猶太宗教領袖的壓力下,判處耶酥死刑,將耶酥釘死在十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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