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亞·科託是當今莫三比克最知名的作家,也是世界範圍內最重要的葡語作家之一。自《夢遊之地》(1992)在辛巴威書展入選非洲20世紀12部最佳文學作品之後,他的聲名已經超出莫三比克國界,也超出了葡語文學的疆域。2013年,米亞·科託奪得葡語文學的最高獎項卡蒙斯文學獎,一年之後,又摘得紐斯塔特國際文學獎的桂冠。
作為2013年度卡蒙斯獎的評審,安哥拉作家阿瓜盧薩(joséeduardoagualusa)特別強調了米亞·科託在語言上的獨創性,認為這種獨創性是從莫三比克日常口語中提取的靈感。關於這一點,科託在紐斯塔特文學獎的提名人加布裡埃拉·蓋爾曼迪(gabriellaghermandi)有著更為精妙的論述:「有些評論家將米亞·科託稱為‘走私犯作家’,就像詞語的羅賓漢,他竊取意義,將之應用於所有語言,強制表面上分裂的世界進行交流。在他的小說裡,每行文字都像一首小詩。」
我們可以從許多側面去論證米亞·科託對於語言的執著:身為葡萄牙人的後代,他在莫三比克出生,成長的環境中便混雜著葡萄牙語與莫三比克土語,這兩者之間的對立和交融很容易讓作家將語言與身份相互關聯;初入文壇時,他的身份便是詩人,即使後來以小說聞名,他對詩意的追求卻從未改變;他在文學道路上最重要的領路人包括巴西詩人特魯蒙德·德·安德拉德(carlosdrummonddeandrade)、若昂·卡布拉爾(joãocabral)與巴西作家吉馬良斯·羅薩(guimalhãesrosa),不僅兩位詩人是使用語言的大師,羅薩的小說創作也一直以對語言的創新而備受推崇。
當然,除語言之外,米亞·科託的作品另有許多值得稱道的地方。無論是對莫三比克民族身份、戰爭創傷、種族、性別等主題的選擇,還是在敘事結構、情節推動、人物塑造等方面的技巧手法,都吸引了無數讀者與研究者進行分析。
僅針對《耶穌撒冷》這本書來說,既然已經有了中文譯本,讀者便不難通過文本直接進入情節,探尋主題。即使涉及莫三比克的國情知識,似乎也可以利用書籍網路獲取資料。近些年來,隨著對葡語作家介紹的增加,對中國讀者而言,米亞·科託也並非全然陌生,倘若有心,僅需少許檢索,便能對這位莫三比克作家有些大致瞭解。
與此同時,對於只能閱讀中文的讀者來說,語言卻是真正的壁壘。身為譯者,理應盡力將這種壁壘消除,但這種消除絕對不是將原先的高山深澗變成一馬平川。事實上,在2009年出版《耶穌撒冷》時,米亞·科託對於語言創新的極致追求已經漸漸讓位於一種流暢自然的敘事風格,但某些字句仍然會時不時地跳將出來,引導讀者去感受、破譯、思索。面對這種情況,唯有儘量保留原作的風格才是對讀者的尊重。另一方面,我也深知翻譯無法百分之百地再現原作,因為無論如何強調忠實,總有一些漢語無法直觀傳達的意味。
考慮到這一點,我想在此對《耶穌撒冷》中的語言風格與翻譯原則做一番說明,一來可以消除部分疑惑,對可能出現的問題提前做出澄清;二來也便於讀者更好地理解這部作品,知道除對莫三比克與非洲現實的刻畫之外,米亞·科託作品的價值同樣在於其「文學性」,在於其對語言結構與敘事策略的追求與把握。
構詞與創新
正如巴西作家吉馬良斯·羅薩一樣,米亞·科託對語言的創新是從創造新詞開始的,這種創造至少與葡萄牙語的兩個特點密不可分。首先,葡萄牙語的讀音規則與詞根詞綴都相對固定。因此,在將兩個詞語拼接形成新詞之後,讀者可以通過讀音或者詞型猜測其含義。其次,巴西與非洲都曾是葡屬殖民地,葡萄牙語是殖民者曾使用的語言。在這種情況下,對語言的改造意味著對殖民歷史的反抗,因此當地作家會有意識地將當地日常口語吸納進來,賦予一些語言「錯誤」(如吞音、詞綴使用錯誤、不規則搭配等)以正統性。
《耶穌撒冷》書名本身便是這種造詞的產物。僅改變了一個字母,米亞·科託便將聖城耶路撒冷(jerusalém)挪移成為書中主人公自創的聖地「耶穌撒冷」(jesusalém),其中前五個字母「jesus」正是葡語中的耶穌。倘若以上含義中文尚能傳達,那麼後四個字母「além」所代表的「遠方」「那邊」「在……之外」的含義則不得不被割捨掉了。
除了這種「jesus」+「além」的疊加之外,《耶穌撒冷》中更常見的造詞方式是為詞彙加上字首,或者將單純的名詞或形容詞改造成動詞。用這兩種方式構建的詞彙儘管新穎,葡語讀者卻不難理解。但放入中文語境之中,有些便很難找到一個詞語去對應,而只能採取解釋的方法。
舉例來說,本書中出現多處在名詞之前加上否定字首的構詞方式,但翻譯的策略卻有所不同。當在「命名禮」(batismo)前面加上表示否定的「des-」,組成在詞典中並不存在的「desbatismo」一詞時,我將這個詞翻譯成「除名儀式」,感覺並不會對讀者造成太大的困擾。但另一段落,米亞·科託在「誕生」(nascimento)一詞前也加上表示否定的「des-」,我卻只能選擇將其翻譯成「退回到誕生之前的狀態」,因為「去誕生」之類的新詞會顯得頗為彆扭且難以理解。
同樣的,米亞·科託可以將「禿鷲」(abutre)一詞直接改造成動詞「abutrear」,從而以一種極為簡潔的方式營造出十足的畫面感,而中文卻不得已用「貪婪的掠食」替代,以便在簡潔與清晰之間達到平衡。
姓名與身份
在創造新詞之餘,《耶穌撒冷》語言的豐富性還體現在對人物姓名的強調,這體現在文中的「除名儀式」與「再命名儀式」上,也體現在姓名本身的意義中。除敘事者姆萬尼託之外,故事主人公均擁有兩個名字——原本在城市中使用的姓名與到耶穌撒冷之後更改的姓名。可以說,在《耶穌撒冷》中,每個人的姓名都與他們的身份角色息息相關。以眾人到達耶穌撒冷之前的姓名為例,除「姆萬尼託」來自莫三比克土著語言之外,其餘均為葡萄牙語中的常見姓名。在更名之後,爸爸與舅舅的稱謂依然保留了葡萄牙語詞彙,但卻獲得了特別的意義。正如我在譯文中標註的那樣,爸爸的新名字「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的意思是「終身的野蠻人」,這也與他想要遠離城市的心願相吻合;而舅舅「阿普羅希瑪多」則意味著他只是一名「靠近的人」,是介於耶穌撒冷與現實世界之間的橋樑,也暗指他與文圖拉一家沒有實質上的血緣關係。
事實上,在這些顯而易見的葡萄牙姓名之外,也有研究者對軍人扎卡里亞·卡拉什的姓名由來進行考據,並指出卡拉什的姓氏可能來自於俄國著名槍械設計師卡拉什尼科夫。而恩東濟的名字則意味著「陰影」,這一含義在故事快結束時由本書的敘事者揭示。
正是由於米亞·科託對於姓名的精心選擇,對於葡語讀者而言,這些人物甫一登場,就有著預設的身份與形象,而全書的譬喻性更是顯而易見。正如較晚出場的瑪爾達所寫的那樣:在這本書中,一個人可能只是一個名字,其全部的身軀與生命不過只是構成其姓名的單詞。因此,在翻譯這些名字的時候,我會盡量以註釋的方式,向讀者闡釋葡語原文中隱藏的含義。此外,考慮到每個人物更名前與更名後身份特質的不同,在翻譯過程中會嚴格遵照原文,即使這樣做會對某些不熟悉葡語姓名的讀者造成少許疑惑。比如說,當在一個段落中同時出現「扎卡里亞」與「索布拉」兩個名字時,儘管都指的是軍人,卻標誌著更名前後兩個不同的時間段,以及他在現實世界與耶穌撒冷的兩種身份。因此,遇到這種情況,只能靠讀者認真閱讀文本,理清時間上與人物間的關係。
修辭與搭配
除了在單詞寓意方面的精心打磨之外,米亞·科託同樣注重句式搭配上的創新,其中包括一些非常規的比喻、擬人、移用等等。在某些情況下,這種搭配會稍顯突兀,但讀者只要具備一定的耐心,其中的聯絡也不難理解。而米亞·科託的本意也正是通過這種非常規搭配,讓讀者感到新鮮、興奮與驚奇。因此,在翻譯過程中,我也會盡量依照原文,保留米亞·科託刻意營造的魔幻性與新奇感。
在比喻的層面上,《耶穌撒冷》這本書中最令人不解的大約是缺少明確本體的借喻,這在某種程度上為這本書增添了更多可供闡釋的空間。比如在全書的第一章,就出現了「正是在我的沉默中,我爸爸建起了主教堂」這樣的話。這裡的「主教堂」明顯是一個比喻,因為前文專門強調了耶穌撒冷並沒有石質的教堂或十字架。儘管這句話的前後並未點明這裡的「主教堂」究竟指什麼,卻不難將其理解為一種精神意義上的宗教聖地,這也正是作者需要讀者自己去主動解讀的地方。因此,凡遇到類似的表述,我都依照原文翻譯,避免多做闡釋,以免干擾到作者的表達,或者破壞讀者自行「破譯」的興致。
此外,由於《耶穌撒冷》故事設計的特點,有時會特意打破「人類」與「禽獸」的界限,並進一步挑戰「野蠻」與「文明」、「理智」與「瘋狂」之間的分野。為更好地達到這一目的,米亞·科託頻繁地使用「擬人」的手法。比如用「河流昏厥」來表示「河流乾涸」,用「荒野吃掉房屋」來形容「房屋雜草叢生」,這是把自然的一切都當做人,就像扎卡里亞在書中所說:「這裡的事物,是人。」類似的表述很多,讀者有心可以自行檢視。
為了儘量擴大語言所蘊含的意味,米亞·科託的非常規搭配還體現在一些專業術語的使用上,其中一例便是扎卡里亞在形容自己記憶力不好時,說的是「我記憶的射程很短」。我初譯時曾經想過將它譯為「我的記憶有限」,使其更符合漢語的表達習慣,但馬上便否決了這一想法。因為對於葡語讀者來說,這裡很容易聯想到「近程導彈」等軍事詞彙,也非常符合扎卡里亞的軍人身份。
上述內容主要是一些涉及到具體語彙選擇方面的問題,最後,我還想對《耶穌撒冷》整本書的風格再做一點說明。正像上面已經指出的那樣,米亞·科託在其文學作品中,一直堅持著對文學性與藝術性的追求。而他對語言的非常規運用,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用「陌生化」的理論來解釋。
而除了用詞方面的創新之外,《耶穌撒冷》全書的敘事方式也自有其特色。這部小說主要以姆萬尼託的第一人稱敘事推動故事發展,即使在以瑪爾達信件為主體的兩章裡,起主導作用的依然是信件作者的主觀視角。這種敘事方式可以解釋小說發展過程中的某些模糊不清甚至前後不一,也極大地增強了本書的內涵與層次。從這個角度出發,《耶穌撒冷》不僅是一本值得細讀的書,也是一本值得重讀的書,因為只有在深入的閱讀中,米亞·科託在語言及敘事上的價值才能充分體現出來。
而我對自己翻譯最大的期望,便是中譯本既能保證通順流暢,讓讀者愛上閱讀;也能盡力忠實原著,以經得起細讀與重讀。至於這兩點做得如何,自然還要靠讀者與專業學者的評判。
樊星2018年5月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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