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臉
再也不會純潔乾淨生動
甚至你如退浪般的步態
也無法在腳步中編織時間。
我再也不會將生命付諸時間。
我再也不會為可能死亡的主人
服務。
午後的光線向我展示出你存在的
殘片。腐壞會很快
吮吸你的眼睛與你的骨骼
將你的手握在它的手中。
我再也不會愛上無法永生的人,
因為我愛你存在的光榮、光明與
光澤
彷彿它們是永恆的一樣,
我愛你愛得真誠、透明
卻連你的缺席都不曾留下,
你是一張厭惡拒絕的臉龐
而我為了不看到你而閉上眼睛。
我再也不會為可能死亡的主人服務。
索菲婭·安德雷森
自從瑪爾達、恩東濟與扎卡里亞離開之後,已經過了五年。有一天,阿普羅希瑪多把我叫到客廳,諾希和幾個鄰居家的小孩也在。桌子上有一個蛋糕,表面的霜糖上插著幾根蠟燭。
「你數數蠟燭。」舅舅對我發出指令。
「為什麼?」
「你數數。」
「十六根。」
「是你的年齡,」阿普羅希瑪多說,「而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之前從未慶祝過生日。確切地說,我甚至從未想過有一天是我出生的日子。但是在那兒,在我們家陰暗的客廳裡,桌子上擺著蛋糕和飲料,裝飾著綵帶與氣球。蛋糕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他們請來了我家老頭,讓他與我坐在一起。賓客們一個個向我贈送禮物,我笨拙地將它們摞在旁邊的凳子上。他們突然開始鼓掌唱歌。我意識到,有一瞬間,我成為了宇宙的中心。按照阿普羅希瑪多的指示,我一口氣吹滅了蠟燭。在那一刻,我爸爸從靜止狀態中出來,在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情況下,抓緊我的胳膊。這是他表達親暱的方式。
幾小時之後,希爾維斯特勒回到房間,又像往常一樣躲在自己的殼裡。五年前開始,一直是我在照顧他,指導他做日常瑣事,幫助他吃喝洗漱。照顧我的人則是阿普羅希瑪多。這個親戚常常坐在希爾維斯特勒面前,在長久的對視之後,大聲詢問:
「你不會是在裝瘋賣傻,就為了不還我的債吧?」
維塔裡希奧的臉上看不到一絲回應。我讓舅舅理智一點:那種型別的表演怎麼可能如此長久,如此令人信服?
「是很早之前的債務,那時還在耶穌撒冷。你爸爸已經很多年沒有支付過物資費用了。」
「這還沒算別的。」他補充說。
阿普羅希瑪多從未解釋過「別的」都包括什麼。他的哀嘆仍在進行,一成不變:妹夫從未想過到耶穌撒冷的路有多麼難走。也沒想過卡車司機需要交多少錢,才能躲過伏擊,避開劫掠。生存的秘訣,他提醒說,就是跟魔鬼一起午餐,將殘羹剩飯與天使一同分享。之後,他做出結論,彷彿恢復了一些精明:
「對我來說也不錯。跟自家人交易就是……」
「我可以來付,舅舅。」
「付什麼?」
「那些債務……」
「別逗我笑,外甥。」
如果真的欠了債,事實是阿普羅希瑪多並未藉此報復我。相反,他保護著我,將我當作他從未有過的兒子。如果不是他,我永遠不可能去街區的學校上學。我永遠不會忘記上學的第一天,看到那麼多小男孩坐在同一間教室的奇怪感覺。而更奇怪的是:在那幾個小時裡,是一本書將我們聯絡在一起,讓我們在這個衰老的世界中編織著童年。在過去的許多年中,我都以為自己是宇宙中唯一的男孩。而在那一段人生中,孤獨的孩子被禁止看書。因此,從第一節課開始,當乘法表與字母表在教室中流動時,我都愛撫著書本,回憶著我的那副紙牌。
我對課堂的迷戀沒有逃過老師的眼睛。他是一個瘦削嚴肅的男人,眼睛凹陷、衰老。他會激情洋溢地談論社會不公,反對新富階層。一天下午,他帶著全班來到一個地方,在那裡,一位揭發腐敗的記者曾遭暗殺。那個地方沒有紀念碑,沒有任何官方悼念的跡象。只有一棵樹,一棵腰果樹,永恆地紀念著這位冒著生命危險揭發謊言的勇士。
「讓我們將花放在路上來清除血跡。花可以洗刷屈辱。」
這是老師所說的話。我們用老師的錢買了花,鋪滿了道路。在返程的路上,老師走在我前面,我看著他弱不禁風的樣子,生怕他像紙風箏一樣,飛上天空。
***
「他這麼做了?」諾希很驚訝。「帶你們去拜訪了那位國民記者?」
「我們還留下了花,我們每個人……」
「那你明天給這位老師帶幾頁紙。我要再給他寫一封簡訊……」
我不知道這位姑娘在想什麼,但她立刻行動起來。我依照她的要求,監視著走廊,而她則在阿普羅希瑪多的抽屜裡仔細翻找。她聚集起一些檔案,迅速寫了一則簡短的留言,將所有東西都裝進一個信封。
第二天,我便將這個信封交給了老師。那時已經能夠明顯看出,我們高雅的老師病得有多麼嚴重。他繼續消瘦下去,連最小號的衣服在他身上都還嫌大。最後,他不再出現,很快便傳出死訊。之後聽說他患上了「世紀病」。是「流行病」的又一個受害者。但是從未有人說出疾病的名稱。
希爾維斯特勒和我一同參與了老師的葬禮。在墓地裡,他經過朵爾達爾瑪的墓碑,便坐了下去,身上壓著某個再也無法站起的人。他不動,也不說話,只有腳在沙子上滑動,一會兒這邊,一會兒那邊,就像一刻不停的鐘擺。我等待了一段時間,之後鼓動道:
「我們回去吧,爸爸?」
回不去了。在那一刻我意識到: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失去了與世界的全部聯絡。在此之前,他已經很少說話。現在,他已經看不見人。只有陰影。他再也沒說過話。我家老頭失去了看到自己的能力。如今,即使在他自己的身體中,他也不再有家。
那天夜裡我想著死去的老師,得出結論:「世紀病」是過去的硬化,是時間的感染。這種疾病在我們的家中肆虐。第二天,我在學校宣佈:
「我爸爸也得了這個……」
「得了什麼?」
「世紀病。」
他們憐憫而又厭惡地看著我,彷彿我身上也有傳染的威脅。我承認,這種全體的排斥令我感到愉悅。我似乎隱隱地想要返回孤獨。我就這樣走在了時間的歧途上。在那位老師去世之後,我失去了對學校的興趣。我一早便穿戴整齊,走出家門。但卻留在廣場上,在日記本上塗寫我的記憶。等我回家時,周圍的一切都暗了下來,而紙頁上還保留著白天的光彩。到家之後,我按照耶穌撒冷的要求,用古老的方式問候我的父親:
「我已經可以去睡了,爸爸。我已經擁抱了大地。」
或許,在我內心深處,正思念著自己悲傷過去的巨大安寧。
***
還有諾希,她是另一個逃學的理由。阿普羅希瑪多的女友主動幫我做作業。即使沒有作業,我也會編造一些,只是為了讓她伏在我身上,讓她黑色的大眼睛盯著我的眼睛。另外還有汗珠順著她的胸脯流下,而我在這滴汗珠中窒息、灼燒,沿著她的胸脯向下,直到沉浸在顫抖與喘息之中。
清早,諾希幾乎光著身子在屋裡走動。我開始做起春夢。這對我而言並不新鮮。在我的夢境裡,已經有過學校的女同學、女老師和女鄰居。但這是第一次,我們整棟房子都因一個女人溫柔的存在而眩暈。我後來知道:在灼熱的夜晚,並非只有我做夢。
我不知道諾希對阿普羅希瑪多還懷有怎樣的愛。事實卻是,某些時候,我們能聽到他們房間傳來的呻吟。我爸爸在床上翻來覆去。他已經失去了對一切的聽覺,但卻還能聽到淫蕩的喘息。有一次我注意到他在哭。之後我確認了:在每一個房中燃起愛的夜晚,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都會哭。
愛在發生之前便令人上癮。我學到了這點。我同樣學到,當夢重複多次之後,會得到提煉。我在夜間幻想中對諾希的召喚越多,她的出現也變得越發真實。以至於有一天,我發誓,是她——有血有肉的她——偷偷走進我的臥室。她的身影悄悄鑽進被子,在餘下的時間中,我沉沒在我們身體間無盡的邊界中。我不知道是不是她真實的身體來拜訪了我。我知道,在她離開之後,我爸爸在旁邊的床上哭。
***
我舅舅不知疲倦地重複著他為家庭的付出以及所受的虧欠。但是,按照我們的觀察,希爾維斯特勒的賒欠並未使阿普羅希瑪多陷入貧困的境地。我們的舅舅會吹噓他依靠發放狩獵證所取得的金錢。「但這不違法嗎?」諾希問。現在還有什麼是違法的呢?一隻手會弄髒另一隻手,兩隻手模仿本丟·彼拉多sup/sup的行為,不是嗎?這便是舅舅的回答。而且他每天回來,都有新的理由慶祝:撤銷了罰款,對違規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新投資者找了點麻煩。
「你記得我戰爭時期的那輛卡車嗎?國家機器就是我現在的卡車。」
虛榮令他在某個週日,在客廳地板上鋪開一張獵場的地圖,並把我、我爸爸和諾希都召集起來:
「你看到你的耶穌撒冷了嗎,我親愛的老希爾維斯特勒?現在呢,一切都是私人財產,把它交出去的就是我,你明白嗎?」
我爸爸空洞的眼神在地上游蕩,但卻從未停留在大舅哥希望的地方。接下來,希爾維斯特勒決定穿過客廳,他的腳蹭著地圖,想要把它撕成幾片。諾希沒忍住,發出了一串笑聲。壓抑的怒火從阿普羅希瑪多的胸中噴出:
「那麼你,我親愛的,就不要來這裡了。」
「這裡是你家嗎?」
「從現在開始,我會去你家看你。」
從那之後,諾希便像月亮一樣,只在每月特定的時段才能看見。而我則追逐著潮汐,週期性地淹沒在女人裡。
***
有一次,諾希上午進入家門,悄悄地遊走在各個房間。她問起阿普羅希瑪多。
「這時候嗎,諾希太太?」我回答。「這個時候,您知道得很清楚,舅舅在工作。」
姑娘走進洗手間,在不關門的情況下,開始將衣服脫在地上。我突然有一種失明的感覺,搖晃著腦袋,害怕再也無法看見東西。那時,我聽到淋浴噴頭的水聲,想象著她溼潤的身體,此刻正被她自己的手撫摸。
「你在那兒嗎,姆萬尼託?」
窘迫令我無法回答。她猜到我正緊貼著門,沒有辦法窺探,也沒有力量離開。
「進來。」
「什麼?」
「我想讓你在我的包裡找一個盒子。是給你的盒子。」
我害怕地走了進去。諾希正用毛巾清潔著身子,朦朧之中,我時而能看到她的胸部,時而能看到她的長腿。我拿出一個金屬盒子,顫抖著將它舉起來。她明白了我的動作。
「就是這個。裡面是錢。都是你的。」
她開始解釋這一小筆財富的來源。諾希參加了一個反抗家庭暴力的婦女組織。幾個月前,希爾維斯特勒打斷了她們的聚會,沉默地穿過房間。
「他的行為很奇怪。」諾希回憶。
「你別介意,」我回答。「我爸爸一直對女人有負面看法,希望你能原諒他……」
「正相反,我……是我們所有人,都很感激他。」
事情是這樣的:希爾維斯特勒穿過房間,在桌子上放了一盒錢。這是他對女性事業的貢獻。
但是這個組織關閉了。多方的威脅在會員之間散播著恐懼。諾希現在是在將我爸爸的支援歸還給他。
「現在你得把這點錢藏起來,別讓阿普羅希瑪多看見,聽到了嗎?這是你的錢,你一個人的錢。」
「我一個人的,諾希太太?」
「對。就像我一樣,在這一刻,我是你一個人的。」
她的毛巾落在我的腳上。又一次,就像第一次在耶穌撒冷那樣,女人的出現溶解了地面。我和她,我們跳入這個深淵。最後,當我們身體掏空之後,交錯地躺在地板上,她的手指在我的臉龐上移動,輕聲說:
「你在哭……」
我堅決否認。諾希似乎被我的脆弱感動了,她深深凝望著我的眼睛問:
「誰教會你愛女人的?」
我應該如此回答:是缺失的愛。但我一個詞也說不出口。我失去武裝,看著諾希扣上裙子,準備道別。在最後一個釦子那兒,她停下說:
「在將錢箱交給我們時,你爸爸不知道,在所有錢幣之中,夾著一張指令便條。」
「指令?誰的指令?」
「你媽媽的。」
我爸爸從未發現,但是他死去的妻子留下了一張便條,揭示了這些錢的來源和目的。這是朵爾達爾瑪的存款,她留下這筆遺產,是為了她的兒子能夠什麼都不缺。
「是你媽媽。是你媽媽教會了你去愛。朵爾達爾瑪一直在這裡。」
她張開的手掌停留在我胸前。
***
有人來抓捕舅舅。說是一次匿名舉報。只有我知道,那些爆料檔案來自於他的抽屜,而且是他自己的女朋友傳遞了這些檔案,在我的配合之下。交完保釋金回來之後,阿普羅希瑪多懷疑一切,懷疑所有人。他尤其懷疑我爸爸的神秘能力。晚飯時,趁著諾希不在,阿普羅希瑪多提高嗓門:
「是你,希爾維斯特勒,我打賭是你。」
我爸爸不聽,不看,不說。他存在於另一個維度,我們面前的只是他身體的投射。舅舅再次開始他獨斷的演說:
「我告訴你:就像你進來時那樣,我親愛的老希爾維斯特勒,你也要直截了當地走。我會像對待戰利品一樣把你運送出去。」
我可以發誓,在我爸爸臉上,我看到了一抹嘲弄的笑容。大舅子可能也有同樣的感受,因為他驚訝地問:
「怎麼了?你又能聽到了嗎?」
那麼,如果真是這樣,希爾維斯特勒就聽好了。舅舅開始不斷地列舉他的損失。我爸爸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慢將杯中的東西倒在地板上。我們都懂:他是在向死者敬酒,為任何可能的不祥之兆提前致歉。
「過分,太過分了!」阿普羅希瑪多嘟囔著。
喪偶妹夫的挑釁已經越了界。舅舅走進房間,拿出一張照片,跛行得比以往更加厲害。他在我鼻子前方晃動著照片,叫嚷著:
「看看這是誰,我的外甥。」
我家老頭被一個突然而又意外的靈魂佔據,他跳上桌子,用身體蓋住那張照片。阿普羅希瑪多將他推開,兩人爭奪著照片。我明白在阿普羅希瑪多手中晃動的是我媽媽的頭像,於是決定參與爭搶。然而,不久之後,照片便被撕裂,我們每人手指中都捏著一塊。希爾維斯特勒佔據了餘下的幾塊,將它們撕成極小的碎屑。我保留著自己手裡的部分。在這一塊上,只能看到朵爾達爾瑪的雙手。在她交錯的手指上能夠看到訂婚戒指。等上床之後,我不斷地親吻著我媽媽的手。第一次,我對這位賦予我無數夜晚的人,說了晚安。
在睡著之前,我感覺諾希進入了我的房間。這一次她非常真實。赤裸的她緊挨著我,而我則遊遍了她身體的弧線,忘卻了我自己的本質。
「你是懂我的人,你是觸碰我的人……」
「我們不要出聲,諾希太太。」
「這不是出聲,姆萬尼託。這是音樂。」
或許是音樂,但我擔心躺在旁邊的爸爸,更害怕阿普羅希瑪多會聽到。但諾希的出現比恐懼更為強大。我看她在我的腿部上上下下,再次燃起疑慮:如果我跟女人在一起會失明,那我哥哥恩東濟呢?我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直到諾希關門離開。
***
第二天,天塌下來了。阿普羅希瑪多上午從辦公室回來,吼聲在走廊裡迴盪:
「婊子養的!」
我渾身顫抖:舅舅在罵我,他發現我跟諾希背叛了他。他不一致的腳步聲在走廊中延伸,我坐在床上,等待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但是,他進入臥室時的吼聲,卻與我最初擔心的非常不同:
「我被處罰了!被調走了!你這老婊子養的雜種,我知道這一切都是誰搞的……」
在我們面前,曾經那個善良隱忍的舅舅形象已經完全消失了。在老希爾維斯特勒的床邊,他的表現威嚴而又誇張。他掏出手機,就像拿起一把槍,放出話來:
「我要把你的大兒子叫來,他知道怎麼處理這該死的情況。」
作者「米亞·科託」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