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在某個如世界般脆弱的地方
愛你。
不該在這不完美的地方愛你
這裡一切都會使我們破碎沉默
這裡一切都向我們撒謊,將我們
分開。
索菲婭·安德雷森
我給你寫這封信,親愛的姆萬尼託,是為了讓我們能夠在不說再見的情況下道別。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天,你給我講述了一個夢,在夢裡,你爸爸將我從河裡救起。如果我們將生命想象成一條河,你的夢便是真的。我在耶穌撒冷得到了救贖。希爾維斯特勒教會我在一切出生的事物身上找到活著的馬爾塞洛。
我從來不想知道馬爾塞洛是如何死去的。病死的這個解釋,對我來說已經足夠。在我離開的那一天,在機場,諾希向我講述了我丈夫最後一次旅程的細節。在阿普羅希瑪多將他放在大門邊上之後,馬爾塞洛漫無目的地遊蕩了幾天,繼而在一次伏擊中中槍。通過相機膠捲中留下的影像,我們想象了他到達的地方。諾希將那些黑白照片送給了我。與我們設想的不同,畫面上並非鷺鳥或風景,而是對他自己生命盡頭的記錄,一份關於他衰亡的影像日記。通過這份記錄,我們發現他希望能遠離自我。首先,他沒有衣服,狼狽不堪。後來,他變得越來越像野獸,吃生肉,在水坑裡喝水。當他被打倒時,是被當成了一隻野蠻的動物。殺死他的並非士兵,而是獵人。我的男人,親愛的姆萬尼託,選擇了這種自殺方式。當死亡到來時,他已不再是人類。這樣他會感覺到較少的死亡。
吞噬馬爾塞洛的並非是一塊陸地,而是他自己內心的魔鬼。在我返回里斯本之前,這些魔鬼燃燒起來,那時我點燃了諾希給我的所有照片。
***
只有當我們放棄理解時,生命才會發生。在最後這段時間,我親愛的姆萬尼託,我遠離了任何形式的理解。我從未想象過到非洲旅行。現在,我不知該如何返回歐洲。我想要返回里斯本,沒錯,但要除去任何曾在那裡生活過的回憶。我既不想認出人,也不想認出地點,甚至不想認出與他人聯結的語言。正因為這樣,在耶穌撒冷我才覺得舒服:一切都是陌生的,不會注意到誰是誰,也不會關心要選擇怎樣的終點。在耶穌撒冷,我的靈魂變得輕盈,失去了骨骼,就像鷺鳥的姊妹。
這一切都得益於你的爸爸,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我曾怪他將你們帶到一片荒蕪之地。但事實卻是,他開創了自己的領地。恩東濟會回應說,耶穌撒冷建立在一位病人編造的謊言之上。是謊言,沒錯。不過,如果我們一定要生活在謊言之中,那最好是自己的謊言。畢竟,在關於末日的視角方面,老希爾維斯特勒也並非全是欺騙。因為他說得對:當我們失去了愛的能力,世界就終結了。
瘋狂並不總是疾病。有時則是勇氣的展現。你的爸爸,親愛的姆萬尼託,有我們所沒有的勇氣。當一切都失去時,他讓一切重新開始。即使這種一切在其他人看來什麼也不是。
這是我在耶穌撒冷學到的一課:生命被創造出來,並非為了變得渺小與短暫。世界被創造出來,並非為了能夠被度量。
***
當你開始閱讀武器箱子上的標籤時,你學到最多的並非那些文字。真正的教育是:詞彙可以成為連線死亡與生命的拱橋。所以我才給你寫信。這封信上沒有死亡。但是有一次道別,也即一種微小形式的死亡。你記得扎卡里亞是怎麼說的嗎?「我經歷過許多次死亡,幸運的是,每一次都很短暫。」我唯一的死亡就是馬爾塞洛的死亡。沒錯,這是第一次徹底的結束。我不知道馬爾塞洛是不是我一生的摯愛。但卻是由愛組成的一整段人生。人一旦愛了,就會永遠愛下去。不要永遠做任何一件事。除了愛。
然而,我給你寫信卻並非為了談論我,而是為了談論你的媽媽朵爾達爾瑪。我跟阿普羅希瑪多、扎卡里亞、諾希、鄰居都交談過。每個人跟我說了一部分故事。我有義務將你這段被奪去的過去還給你。據說一段生命的故事會在它的死亡報告中枯竭。這是朵爾達爾瑪最後時光的故事。關於她如何輸掉了生命,在輸給了生活之後。
***
那是一個週三。那天早上,朵爾達爾瑪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離開家:為了讓人看到她,嫉妒她。她的裙子足以讓凡人失明,而敞開的領口則能夠讓盲人看到天空。她如此光彩奪目,以至於很少有人注意到那個小行李箱。她帶著那個箱子,像第一天上學的孩子一般無助。
我如此開頭是因為你,姆萬尼託,根本不知道你媽媽有多美。不在於她的面容,也不在於腰身,也不在於她靈巧精緻的腿。而在於她,完完整整的她。在家裡,朵爾達爾瑪永遠冰冷、消沉、灰頭土臉。多年來的孤獨與疑慮使她習慣了做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一個簡單沉默的土著女人。然而,她曾無數次地站在鏡子面前復仇。在梳妝檯前不停穿戴。就像,怎麼說呢,水杯中的一塊冰。爭奪著表面,掌控著最高點,直到再度融化成水。
讓我再回到開頭:這個週三,你媽媽離開了家,穿著打扮引人遐想。面對這種美麗,鄰居並未投來問候的目光。他們屏住了呼吸:女人嫉妒,男人覬覦。男性的瞳孔呈現出擴張的血管,就像捕食者的眼睛一樣。
這就是現實,赤裸而又殘酷。這天早上你媽媽走進一輛私營公交車,擠在滿滿一車男人之間。公交車在煙塵中啟動了,帶著一種非同尋常的急切。車並沒有依照常規路線。司機沒有好好開車,也許是因為倒車鏡中的美麗乘客令他分了神。最後,車子停在了一處偏僻陰暗的荒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寫起來都覺得難過。
真相是,依照那些冷漠的證詞,朵爾達爾瑪被扔在地上,在黏液與哼叫之間,在野獸的胃口與動物的憤怒之間。她被按進沙土中,似乎沒有任何東西比大地更能保護她脆弱顫抖的身體。一個又一個,那些男人享用著她,嘶吼著,彷彿在為歷時百年的冒犯報仇。
十二個男人之後,你媽媽留在泥土中,幾乎失去了生命。在接下來的幾小時裡,她只剩下一具軀體,一個受烏鴉與老鼠支配的輪廓。比這更糟的是,她暴露在稀少路人滿懷惡意的目光中。沒有人幫她站起來。她無數次想要起身,但卻沒有力氣,只能再次跌倒,沒有眼淚,沒有靈魂。
最後,當夜幕完全降臨,你爸爸出現了,像瓦片上的貓一樣輕手輕腳。他看了看四周,深吸了口氣,將妻子抱起來。希爾維斯特勒將朵爾達爾瑪抱在懷裡,慢慢地穿過道路。他知道,在窗戶後面,幾十雙眼睛正盯著他陰鬱的身影。
到家門口他就停住了,變成了一座塑像。在黑暗中,不知他是否哭了,不知他的臉是否抽搐著,詛咒著這個世界與隱匿的人們。
維塔裡希奧用腳關上身後的門,他的家永遠黑暗下來。希爾維斯特勒將你媽媽的身體放在廚房的桌子上,將她的頭安放在口袋與棉布之間。之後,他來到你的房間,親吻了你的前額,撫摸了你哥哥的頭。他將鑰匙在鑰匙孔中轉了一圈說:
「我馬上回來。」
他回到廚房,脫下你媽媽的衣服,將尚無意識的她渾身赤裸的留在那裡。之後,他將失業的衣服團成一團,帶到後院,倒上汽油之後燒掉。
他重新坐到桌子旁邊,守衛著睡著的妻子。既沒有愛撫也沒有照看,有的只是一位盡責職員冰冷的等待。朵爾達爾瑪的臉上剛露出有意識的跡象,你爸爸便丟擲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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