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與你一起穿越世間的沙漠
為了我們共同面對死亡的恐懼
為了看到真相而不再畏懼
我依傍著你的腳步前行
為了你我放棄了我的國度我的秘密
我快速的夜晚我的沉默
我圓形的珍珠與它的光澤
我的鏡子我的生命我的形象
我拋棄了天堂的花園
在外面烈日沒有遮擋的陽光下
沒有鏡子我看到自己的赤裸
在這個被稱為時間的荒原上
因此我依靠你的動作穿上衣衫
並學會在強勁的風中生活
索菲婭·安德雷森
我們是日行動物,但丈量我們地盤的卻是夜晚。只有童年的房子才能容得下夜晚。我出生在我們如今佔據的住宅裡,但它並非我的家,我甜美的睡夢並非在這裡降臨。這棟房子裡的一切都讓我感到陌生。不過,在這種靜謐之中,我的睡眠似乎認出了點熟悉的東西。或許正因為這樣,某天夜裡我做了個夢,就像我之前從未做過夢一樣。因為我掉落進深淵,被巨大的水流沖走。我夢到耶穌撒冷被洪水淹沒。雨水先是落在沙子上。繼而落在樹上。然後,雨水落在雨水上。營地變成了河床,即使是整塊大陸也無法容納如此大的水量。
我的紙片從隱藏的地方掙脫,上升到地表,後又漂浮在洶湧的河水上。我靠近河邊想要撿起它們。但我將它們拿在手裡時,突然發生瞭如下情況:紙片變成了衣服。是國王、侍從、王后穿著的潮溼衣物。每位國王都從我面前經過,將沉重的長袍交給我。之後他們一絲不掛地順流而下,直至消失在平靜的水流中。
在我的懷抱裡,他們的衣物過於沉重,於是我決定將其擰乾。但落在地上的卻並不是水,而是字母。每個字母落地之後,都旋轉一下,向水流衝去。當最後一個字母掉落之後,衣服便消耗殆盡,毫無蹤影。
「馬爾塞洛!」
剛剛走到岸上的是瑪爾達。她像是從濃霧中出現,向外追逐著字母。她喊著馬爾塞洛的名字,雙腳在水中艱難地前行。在河流的轉彎處,葡萄牙女人消失了。
我回到家之後,老希爾維斯特勒帶著奇怪的焦慮,問起葡萄牙女人。我指著河床上的濃霧。他一躍而起,衝出的速度超越了身體的極限,彷彿經歷了第二次出生。
「我去了。」他喊道。
「去哪兒,爸爸?」
他沒有回答。我看著他磕磕絆絆,向峽谷的方向走遠,消失在濃密的樹叢裡。
一段時間過去了,在歐洲夜鶯甜美的叫聲中,我差點睡著。突然,叢林中嘈雜的聲音將我驚醒。是爸爸和葡萄牙女人相互扶持著走了過來。他們兩個人都溼透了。我跑過去幫忙。希爾維斯特勒比葡萄牙女人更需要支撐。他呼吸困難,像是在大口大口地吞嚥著天空。開口的是葡萄牙女人:
「你爸爸救了我。」
我無法想象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有多麼英勇,也無法想象他怎樣衝進洶湧的河流,與強勁的水流和赴死的意願作鬥爭,將溺水的她從水裡拽上來。
「我想要死在一條河裡,一條從我的家鄉發源、在世界盡頭入海的河。」
葡萄牙女人眼睛盯著窗戶,如此說道。
「現在你別管我了,」她補充。「現在我想單獨跟你爸爸待在一起。」
我出去了,被奇怪的悲傷擊中。當我看向窗戶時,彷彿看到我媽媽正趴在他曾經的丈夫身上,我媽媽從她耗盡了一生的天空與河流中回來了。我拍打著窗戶,幾乎無聲地喊道:
「媽媽!」
一隻女性的手觸碰到我,在我轉身之前,一隻禽鳥的身體覆蓋住我的肩膀。我渾身發軟,失去了力氣,甚至在感到被抓向空中時都沒有反抗。我雙腳離地,地面越來越低,漸漸縮小,像一個漏氣的氣球。
***
我在水池的水龍頭下面洗臉,似乎只有水能將我從關於水的夢中拯救出來。我沒有擦乾,看著流淌出城市的道路。為什麼自從瑪爾達闖入耶穌撒冷的大房子之後,我就開始夢到她?事實上:這個女人闖進我的身體,就像陽光充滿我們的房屋。沒有辦法遠離或者拒絕這種充斥,沒有幕布能夠將這種光明阻擋在外。
或許有另一種解釋。或許這個女人在到達耶穌撒冷之前,就已經在我的體內。又或者恩東濟的警告是有道理的:沒有人能教導水。它像女人:她們就是了解事物。難以解釋的事物。因此我需要對這兩樣東西都心懷畏懼:女人和水。但這只是夢中的建議。
***
去過墓地之後,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就失去了生命的跡象。他變成了一個傀儡,沒有靈魂,不會說話。我們依然相信他處於被毒蛇咬傷之後的康復階段。但護士摒棄了這個解釋。維塔裡希奧放逐了自己。耶穌撒冷曾使他遠離世界。而城市則使他失去自己。
阿普羅希瑪多說這個街區都是小路,很適合步行。我跟我爸爸一起走在這些路上,想看他能不能散散心。現在我知道:沒有任何路是小路。所有路都隱藏著無盡的故事,暗含著無數的秘密。
有一次,我們散步時,我爸爸似乎在輕輕地推著我,為我指明方向。我們經過了一座長老會教堂,當時那裡正好有一場儀式,能夠聽到嘶啞的鋼琴聲與合唱。希爾維斯特勒突然停下,眼中燃起火焰。他坐在入口處的臺階上,張開的手掌貼在胸前。
「把我留在這兒,姆萬尼託。」
他已經太久沒有說話,聲音也變得難以覺察。接著他便在那裡,在那個寒冷的角落,沉默僵硬地待了幾個小時。甚至在彌撒結束之後,所有人都開始退場,希爾維斯特勒依然沒有離開臺階。從他身邊經過時,一些上了年紀的人會向他問好。希爾維斯特勒沒有回應任何人。當教堂與道路都已經變得黑暗荒涼時,我堅持說:
「爸爸,咱們走吧,求你了。」
「我留在這兒。」
「已經是晚上了,我們回家吧。」
「我要留在這裡生活。」
我瞭解我爸爸的執拗。我獨自回到家裡,將老希爾維斯特勒的決定傳達給恩東濟與阿普羅希瑪多。舅舅給出了回答:
「今天晚上我們就把他留在那兒睡覺……」
「露宿街頭嗎?」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多房屋了。」
我一大早就到街上探查我爸爸的情況。我找到他時,感覺他幾乎沒換位置,依然守著我將他留下的臺階。我輕觸他的肩膀,叫醒了他:
「走吧,爸爸。明天我們再來聽聖歌。」
「明天?明天是什麼時候?」
「不久之後,爸爸。走吧,我會再把你帶來。」
一連幾周,每天的同一時間,我都會在美妙的聲音到達天空之前,將我爸爸帶到教堂的樓梯上。每次我想要離開時,他都會拉住我。他一動不動,不發一言,想要跟我分享那個時刻。他想要重新建起我們放置寂靜的那個陽臺。直到有一天,我發現他在唸叨著聖歌的歌詞。儘管沒有發出聲音,希爾維斯特勒卻在同歌者合唱。儘管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希爾維斯特勒的詞彙卻能直達天上。這是一個低等的天空,無聲無息。但卻是某種無垠的起點。
***
女人的聲音吵醒了我。我透過窗子看去。幾十個人佔據著道路,阻礙了交通。她們喊著口號,手裡的海報上寫著:「停止對女性施暴!」在人群中,我看到扎卡里亞·卡拉什正開闢出一條道路,向我們的住所走去。我開啟門,他沒打招呼就徑直走進屋子,像是在尋求庇護。
「這群娘們吵死了!諾希也在那兒,激動得很。」
作者「米亞·科託」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