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軍裝，拉著一個袋子和一個箱子。我把他帶到廚房，可以說，在我們突然到來之後，這裡就變成會客室了。
「你哥哥呢？」他問我。
恩東濟不到一小時前才剛進家門，之前又是徹夜未歸。他穿著衣服上了床，身上都是菸酒的味道。自從來到城裡之後，我哥哥就很少待在家裡。他早出晚歸，整日跟那些阿普羅希瑪多舅舅認為「完全不宜交往」的人一道。
「他還在睡覺。」
「那去把他叫起來。」
扎卡里亞在廚房裡等著，但並沒有坐下。他不斷地將窗簾開啟又合上，似乎街上的騷動令他難受。「這個世界完了！，」我聽到他在那裡嘟囔。我在昏暗的房間中艱難行走，搖晃著恩東濟，要求他快點。我回到廚房，發現軍人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我要回耶穌撒冷。我是來告別的。」
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地方。我重新見到了第一個家。我爸爸在瘋狂中獲得了居所。只有他，扎卡里亞·卡拉什，沒有在城裡找到位置。
「你去了就不回來了嗎，扎卡？」
「不是。我只是去完成一些任務。」
「那你要在耶穌撒冷進行什麼任務？」
「我不要進行，我要撤銷……」
「什麼意思？」
「我要炸掉儲藏室，把武器埋在地下……」
「你不想再有戰爭了，不是嗎，扎卡？」
一個悲傷的、幾乎謎一般的微笑壓在他的臉上。他似乎懼怕回答。手指在杯子邊緣轉動，發出嗡嗡的聲響：
「你知道嗎，姆萬尼託？我上戰場是為了殺死某人。」他用手臂畫出一個模糊的形象。
「某人？」
「我自己體內的某人。」
「你殺死了嗎？」
「沒有。」
「那現在呢？」
「現在已經太晚了。某人已經將我殺死了。」
他小時候，在我現在這個年齡，想要成為消防員，從著火的房子裡救人。最終卻在有人的房子上點火。一位參與了無數戰役計程車兵，也是一位從未有過信念計程車兵。保家衛國？但他保衛的國家從來都不是自己的。軍人卡拉什這樣含糊不清地說著，彷彿急著結束這私密的坦白。
「你知道嗎，姆萬尼託？耶穌撒冷比其他任何國家都更像我的祖國。但是，老馬已經拉不動磨了……」
恩東濟的到來打斷了我們的談話。他眼圈發黑，頭也沒梳，邁著夢遊似的步子。扎卡里亞甚至沒有跟他打招呼。他開啟口袋，從裡面拿出一個背包，扔到剛到的人懷裡。
「把這個背包帶回房裡，收拾一下行李。」
「收拾行李？為什麼？」
「你跟我一起回耶穌撒冷。」
「去哪兒？」他迅速反問。笑了一聲之後，他激動地宣告：
「想都別想。扎卡里亞，我死也不會離開這裡。」
「我們在那兒待幾天。」
我很清楚我們這個小圈子的爭吵會發展到怎樣的程度。意識到這種緊張的態勢馬上會引發衝突，我站出來息事寧人：
「去吧，恩東濟。陪陪扎卡里亞也沒什麼損失。就是一來一回的事。」
「他自己去吧。」
扎卡里亞站起來，走到恩東濟面前，從腰帶上的皮套裡拿出一支手槍。我向後退去，害怕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但當卡拉什開口時，他的聲音卻帶有一種意志堅決的平靜：
「拿好這支槍。」
我哥哥像新生兒一般驚訝，他半張著嘴，麻痺的手幾乎承受不住武器的重量。卡拉什退後一步，凝視著恩東濟悽慘的樣子。
「你不明白，恩東濟。」
「我不明白什麼？」
「你會成為士兵。所以我才來找你。」
恩東濟倒在一個椅子上，眼睛失去了焦點。他這樣待了一段時間，直到扎卡·卡拉什收起手槍，幫助他站起來。
「我早就猜到你在這兒、在城裡會遭遇什麼。我一天也不會讓你在這兒多待下去。」
「我哪裡也不去，你管不著我。我去叫我爸爸。」
我們跟在我哥哥後面，沿著走廊前行。門被突然開啟，但面對眼前的嘈雜，希爾維斯特勒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士兵用吼聲結束了爭吵：
「你跟我走，這兒我說了算！」
「這裡唯一能夠發號施令的是我爸爸。」
希爾維斯特勒突然抬起胳膊。我家老頭想要說話。他只是輕聲道：
「你們全都出去。你，恩東濟，留下。」
我和扎卡里亞退了出去，回到廚房桌子旁邊的位置上。扎卡里亞又開啟了一瓶啤酒來喝，沒有再說什麼。能夠聽到外面的示威者在高喊：「女人要站出來，站出來！」
「把門關上，別讓你爸爸聽到。」
等我再次走進廚房，恩東濟的背部像是懷了孕。他不堪重負地彎著腰，走近我：
「再見了，弟弟。」
我擁抱了他，但我的懷抱太小，不足以圈住如此大的體積。我的手摩梭著背包的帆布，背包彷彿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恩東濟與扎卡里亞走到門外，我看著我哥哥走遠，彷彿那條路是他不可避免的宿命。他們慢慢在示威的女人之間開出一條路。我更仔細地觀察著他走路的方式，感覺儘管還有前一天晚上的影響，恩東濟卻踏著軍人的步伐，完全複製了扎卡里亞的姿態。
注意到諾希在向我招手，我猛拽了一下窗簾。她在邀請我下樓，加入到示威之中。我勉強地笑了笑。關上了窗。
***
在這些日子裡，我完全就是我爸爸的爸爸，照顧著他，將他帶到不同的地方，而他一直都像一個瞎子一樣回應。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一個信封。我認出了瑪爾達的字跡。這是第一次有人給我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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