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缺席的名義
我用瘋狂建造了一座巨大的白房子
沿著牆壁,我為你而哭
索菲婭·安德雷森
整個夜晚,母騾被分屍的場景清空了我的睡眠。我無法想象,一個長毛的生物究竟能夠有多少血。母騾彷彿變成了一條紅色的河,正從比地球還大的心臟上噴湧而出。
第二天,我爸爸獨自一人埋葬了澤斯貝拉。一大早,鐵鍁便在他手中工作了。我們在遠處表示可以幫忙。
「我不想讓任何人過來。」他大喊。
我們也不願意靠近。希爾維斯特勒的目光是復仇的目光。扎卡里亞手持武器,巡視著我們的房屋,監視著我爸爸:
「誰都不能靠近他。」軍人提醒。
他就像在談論一條瘋狗。儘管有事先警告,我還是決定到希爾維斯特勒為死去母騾守靈的地方。夜幕已經降臨,我爸爸既沒有移走掘墓的鐵鍁,也沒有離開墳塋半步。我懷著對守靈的敬意走近,咳嗽了一聲,繼而問道:
「你不來睡覺嗎,爸爸?」
「我留在這兒。」
「整整一夜嗎?」
他點了點頭。我小心翼翼地坐下,保持了一定的距離。我沉默著,知道沒有其他話可說。但我也知道,無論在那一刻還是之後,都不再有寧靜的可能。遠處傳來金屬的敲擊聲,是阿普羅希瑪多在修理損壞的汽車。恩東濟在幫助舅舅,而一束光在幫助他們兩個。
我爸爸就像一個悲傷的鰥夫。備受打擊,無依無靠,對所有人和事物都充滿懷疑。他沒有抬頭,小聲說:
「兒子,把你的手給我。」
我以為我沒聽清楚。我沒有動,驚異地等待著,直到希爾維斯特勒再次請求:
「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我躺了下來,在臨時作坊鐵錘的敲擊聲中入睡。對我來說,這個節奏標誌著耶穌撒冷的終結。或許出於這個原因,一個噩夢驚擾了我的睡眠。一個幻象襲擊了我,無論怎樣驅趕,它都會再次回來:在我旁邊,在我和我爸爸之間,有一條巨大的毒蛇。它沒有動,好像睡著了,而我家老頭躺在它旁邊,用陶醉的眼光看著它。
「兒子你過來,來讓它咬一口。」
毒蛇不是一種動物,而是一塊長著牙齒的肌肉,一條肚子在脖子中間、失去了腿的百足蟲。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怎麼能跟如此低等的動物戀愛?
「讓它咬一口?」
「我已經被咬了。」
「我不信。」
「看我的手腫得多厲害,已經完全變了色。我的手,親愛的姆萬尼託,已經是死人的手了。」
那是一隻沒有胳膊、沒有血管、沒有神經的手,是沒有親屬也沒有親緣關係的一部分身體。希爾維斯特勒補充說:
「我跟這隻手很像。」
他出生得並不情願,活著時沒有慾望,臨死前沒有提醒或警告。
巨蛇決定拋棄固定的姿態,慢慢地,它開始挑逗地纏在我身上。我抗拒著,輕輕地向後退去。
「別這樣,姆萬尼託。」
他如此解釋:這條蛇其實是時間。多年以來,他一直抗拒著蛇的表象。這天夜裡他屈服了,放棄了。
「你沒有聽到鐘聲嗎?」
是錘子敲擊在汽車金屬板上的聲音。但是我沒有反駁。我擔心另一件事:毒蛇盯著我,但是並未決定將牙齒刺入我體內。它像是被催眠了,不能按照本能行事。
「它甚至不需要咬,」希爾維斯特勒說,「毒液可以通過眼睛傳播。」
這樣的事已經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當毒蛇的眼睛刺入他的眼睛時,所有的過往都到了他的嘴邊。蛇甚至不需要咬他。毒液提前流入他的腸道,時間開始在他的體內腐爛。當細小的牙齒最終刺入他的身體時,希爾維斯特勒甚至已經看不見這個毒物了:它不過是一則記憶,模糊而又濃稠,在露水與石頭之間滑動。其餘的記憶便這樣依次出現,像蛇一樣帶著黏液爬行。緩慢到近乎永恆,像江河的水流一樣。
「時間是一種毒液。姆萬尼託。我記得的越多,就存活得越少。」
「爸爸已經想起媽媽了嗎?」
「我沒有殺死朵爾達爾瑪。我發誓,我的孩子。」
「我相信,爸爸。」
「是她殺死了她自己。」
人們相信他們能夠自殺。但從來都不是。朵爾達爾瑪,這個可憐人,並不知道。她仍舊相信有人可以取消存在。在最後的最後,只有一種真正的自殺:失去姓名,不再理解自己與他人。在詞語與旁人的記憶之外。
「我殺死自己的程度比朵爾達爾瑪更甚。」
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他確實自殺了。在死亡到來之前,他已經終止了生命。他清掃了地點,遠離了生者,擦除了時間。我爸爸甚至奪取了死者的名字。然而,活著的人並非只是屍骨的埋葬者:他們首先是死者的牧師。所有祖先都十分確定,在光明的另一面,總有人能將他喚醒。而我爸爸卻並非這種情況。對他來說,時間從未發生。世界從自己本身起始,人類在世界中終結,沒有過去也沒有祖先。
「爸爸,這條蛇,它也會為我開啟過去的大門嗎?」
希爾維斯特勒沒有回答,而是以獵人的姿勢,匍匐前進。這是榮譽的責任,即使作為一個夢遊者,也要殺死這條殺人蛇。難道是這個命令讓我爸爸衝向毒蛇,給它致命的一擊嗎?
毒蛇躺下了?它像陰影般傾瀉出來,永遠失去了力量。老希爾維斯特勒抱怨著這粗暴的動作,正被他的關節磨損著:
「我的骨頭死了……」
維塔裡希奧埋怨自己的骨架消失了。而我的情況卻是,在我體內,唯有骨架還活著。
***
第二天早上,他們叫醒了我。在距離澤斯貝拉墳墓幾米之外的地方,我精疲力竭地睡著了。在我旁邊,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依然睡著,蜷縮成一團。我略微起身,我舅舅便開始用腳尖搖晃他的妹夫。希爾維斯特勒身體晃動的樣子,彷彿他已經失去了生命。怎麼能夠睡得那麼沉呢?出於什麼原因,他的嘴邊竟流著濃稠的白色泡沫?很快就有了答案:兩條血線從胳膊上的小傷口流出。
「他被咬了!希爾維斯特勒被咬了!」
舅舅警覺地呼喚扎卡里亞與恩東濟。軍人帶著刀迅速趕來,立即劃開了我爸爸的胳膊,接著,他像吸血鬼一樣俯下身子,吮吸著流血的傷口。
「別這麼做!」我激動地反對。「什麼都別做,這一切不過是一個夢!」
他們驚奇地看著我,扎卡里亞在我的話裡看到了精神麻痺的徵兆,他審視著我,尋找著被叮咬的傷口,以解釋我的混亂。什麼都沒有發現,他們轉移了僅有部分意識的希爾維斯特勒。在扎卡里亞的懷抱裡,我爸爸就像一個孩子,比我還小的孩子。從他嘴裡掉落出來的話就像食物的殘渣,像老頭牙齦中的米粒。
「朵爾達爾瑪,朵爾達爾瑪,上帝不來,你也不走……」
***
他們在準備急救時,留我單獨跟希爾維斯特勒待在一起。
「這就是我。」他喘著氣。
他的雙手慢慢在兩隻胳膊上摩挲,顯示出對自身有多麼疏離。他身上黏糊糊的,彷彿他不是要歸於塵土,而是要變成爛泥。
「爸爸,安靜點,到陰涼的暗處待著。」
「我要死了,姆萬尼託。我很快就會有過多的陰暗。」
「別這麼說,爸爸。您已經注射過血清了。」
「我問你,我的兒子:你不想跟我一塊兒死嗎?」
比起死亡,我們更害怕孤獨,他接著說。孤獨,沒有什麼比孤獨更甚。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的目光空洞而又虛無。我突然被嚇到了:我爸爸已經沒有臉龐。有的只是他的眼睛,像沒有岸的湖,落滿了我們的痛苦。
「讓你血液流動的,是我的血液,知道嗎?」
這句話擁有判決的分量。他的生命,用恩東濟的話說,永遠不會允許我活著。奇怪的是,我似乎正在他的死亡中死亡。
「你看,」他邊說邊伸出手,「有兩個洞,幾乎看不見。但是,一整條生命卻從這裡流盡了。」
***
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會死嗎?他的臉上並沒有對映出臨終的徵兆,除了他迷茫無神的目光。而最讓人擔心的,卻是手:它的顏色變了,體積增大了一倍。鮮血從紮好的止血帶上流出,滴在地板上,嚇到了扎卡里亞。阿普羅希瑪多控制著局勢,做出決定:
「我們趁機把他帶到城裡去。」
扎卡里亞抓住希爾維斯特勒的胳膊,但並不需要將他費力抬起。他只是失去了意識,脫離了軀體。他像泉眼一樣不斷滲水,時不時地遭受劇烈震顫的打擊:
「這個人需要馬上去醫院。」
舅舅的命令迅速而又精準。我們全員上路,在我爸爸恢復理智之前便離開了耶穌撒冷。
「姆萬尼託,帶上你的東西。快去。」
我進入房間,準備翻遍每個角落。然而,我的心突然一沉:我有什麼東西呢?我唯一的財產只有院子裡埋著的一摞紙牌和一疊紙鈔。我決定把全部回憶都留在原來的地方。它們組成了這個地方。那些我胡亂塗寫的紙片是埋入地下的一部分我。我將自己種植在詞語之中。
「恩東濟,你不帶著你的行李箱嗎?」
「我只帶地圖。其餘的留下。」
恩東濟出去了。我沒忍住,偷看了一眼箱子。裡面是空的,只有一個繩子繫著的布包。我將繩子解開,從裡面掉出幾十頁紙。每頁紙上,恩東濟都畫了女人的臉龐。有幾十個臉龐,每個都不一樣。每頁的角落他都寫著:「我媽媽朵爾達爾瑪的肖像」。我將這些畫收起來,重新放進箱子裡,然後便跑了出去,一眼也沒有再看這個屋子。孩童時期,我們並不會向地點告別。我們總覺得自己還能回來。我們相信這永遠不會是最後一次。
***
我第一個上了卡車。恩東濟緊挨著我,坐在後排。扎卡里亞出現了,我們之前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他第一次脫下軍裝。一個背包墜在他的後背上。
「你就只帶這個,扎卡?」
「我之後還要回來。現在我們得快點。」
阿普羅希瑪多與扎卡里亞去接我的老爸爸。我仍然覺得他會反抗,會堅決拒絕。但是沒有。希爾維斯特勒來了,像孩童一樣走路,如僕人一般順從。他在前排座位上安頓下來,調整好姿勢,以便跟葡萄牙女人共享一個座位。
卡車在啟動時顛簸了一下,之後緩緩向前行駛,經過大門,在身後留下一朵煙塵組成的雲。
坐在雜物上方,恩東濟歡呼雀躍,用兩手抓住我的肩膀:
「我們要去城裡了,小弟弟,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轉過頭:我哥哥馬上喜極而泣,而那一刻,我卻覺得五味雜陳,混雜著快樂與思念。我招了招手錶示告別,忘記了那邊已經沒有任何人。唯一留在耶穌撒冷的生物既不是人類,也不再活著:澤斯貝拉,願上帝保佑你。
「你在對誰道別?」
我沒回答。我要離開的並非澤斯貝拉。我是在同自己告別。我的童年留在了那邊。在開啟這次旅程的同時,我已不再是個孩子。姆萬尼託留在了耶穌撒冷,而我還缺一個新的名字,一次新的命名。
正在那時,我眼前突然出現一個景象:儘管除了我們舊卡車造成的微風,並沒有其他風吹過,周圍的樹卻脫離了地面,開始像無力的綠鷺一樣漂浮在空中。
「你看,哥哥!是鷺鳥……」
無論恩東濟還是扎卡里亞都沒有聽到我的話。於是,我想要將這樹木的飛行拍攝下來。奇怪的渴望:第一次,看到世界已不能使我滿足。現在,我想要看到觀看世界的方式。
我略微起身,靠在車廂頂上,想要向瑪爾達借相機。我站起來,看著公路,彷彿當它從汽車下方經過時,也同時將我劈成兩半,將快樂與痛苦分開。
我看向前面的座位,有些驚訝:我爸爸正握著葡萄牙女人的手。在無聲的交談中,他們分擔著思念。我沒有勇氣打斷這沉默的對話。我重新坐下,成為雜物堆中的一件,蒙塵殘渣中的一份。
在短暫的停頓與持續的汽車呼嘯中,兩天過去了。第二天旅程的最後,我在卡車的晃動中昏昏欲睡,已經不再注意道路。恩東濟的推搡讓我突然驚醒。我們經過了第一個城鎮。那時我驚奇地看到,路上全都是人。這是一種全然的迷醉。城市的喧囂、汽車、廣告、街頭商販、腳踏車、像我一樣的小男孩。還有女人:一團團、一簇簇、一群群。滿眼的衣服、滿眼的顏色、滿眼的笑容。她們圍上裹裙,彷彿包裹著神秘。我的媽媽,朵爾達爾瑪:我在每個身體、每個臉龐、每個笑聲裡都能見到她。
「你看那些人,爸爸。」
作者「米亞·科託」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