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我誰都沒看見。」
「你沒看見房子、汽車和人嗎?」
「什麼都沒有。我不是告訴你們一切都死了,一切都空了嗎?」
他裝作看不見了。或者他確實瞎了,因為被毒蛇咬過?希爾維斯特勒蜷縮在座位上,而瑪爾達則將電話舉到窗外,放在各個不同的方向。
「你在幹什麼,瑪爾達太太?」扎卡里亞問。
「我看看有沒有訊號。」她回答。
她被強制收回了胳膊。但是,在接下來的行程中,瑪爾達的胳膊就像一根旋轉的天線。是思念在指引著她的手,想要尋找一個來自葡萄牙的訊號,一個能為她帶來溫情的聲音,一個能將她從地理中奪走的詞彙。
「我們什麼時候能到,扎卡?」
「我們很早就到了。」
「我們已經到城市了?」
「這就是城市。」
我們已經到了,根本沒有意識到鄉村世界是在哪裡終止的。並沒有明顯的界限。有的只是強度的變化和愈發稠密的混亂,僅此而已。在車廂裡,我爸爸悽慘地搖了搖頭,嘮叨著:
「都死了,都死了。」
有人死了,也被埋葬了。就像澤斯貝拉。但城市死了,卻在我們的面前腐爛,內臟露在外面,從裡面感染我們。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如是說。
***
在醫院的入口處,我家老頭拒絕下車。
「你們為什麼想殺我?」
「這是什麼話,妹夫?」
「這是個墳墓,我很熟悉。」
「不,爸爸。這是醫院。」
家人想讓他下車的努力都是徒勞。阿普羅希瑪多坐在人行道上,雙手抱頭。還是扎卡里亞想到了打破僵局的辦法。既然希爾維斯特勒還沒有死,這件事就失去了最初的緊迫性。可以回到我們家裡。鄰居艾絲梅拉達是個護士,可以把她叫來,在家裡提供幫助。
「那就回我們家吧!」恩東濟激動地重複道。
在我聽來,這非常陌生。這個團體的所有人都在回家的路上。而我不是。我出生的房子從來不是我的。我唯一的家就是耶穌撒冷的廢墟。在我身邊,扎卡里亞似乎聽到了我無聲的懼怕:
「你會發現,你其實還記得出生的地方。」
在看到正門之後,我確定那裡的一切都無法引起我的共鳴。似乎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身上。阿普羅希瑪多開啟了柵欄門上的許多把鎖。這項行動花費了一段時間,在這期間,我爸爸一直低垂著眼睛,就像面對著未來牢房的囚犯。
「開了。」阿普羅希瑪多宣佈。「你先進,希爾維斯特勒。住在這裡的是我,有鑰匙的是我,但你才是這棟房子的主人。」
希爾維斯特勒沒有說話,僅僅用動作清楚地表示,除了我和他之外,任何人都不能跨過那扇門。在他影子的保護下,我跟隨著他,每一步都踩在他踩過的塵土上。
「首先,這些味道。」他對我說,邊說邊充盈起肺部。
他閉上眼睛,吸著那些對我而言並不存在的氣味。希爾維斯特勒吸入了整棟房子,在胸腔裡點燃了記憶。他站在房間中央,鼓起胸膛。
「就像一個果實。我們帶著鼻子進去。」
之後是手指。他只剩下毒蛇留給他的那隻手。這些手指在傢俱、牆壁和窗子上做著木匠的活計。彷彿在長期昏迷之後,他認出了自己的身體。
我承認,無論我多麼努力,依然對我出生的房屋感到陌生。沒有任何一個房間,沒有任何一樣物品能夠為我帶來人生最初三年的記憶。
「告訴我,兒子,我已經死了,這是我的棺材,對嗎?」
我幫他在沙發上躺下。他想要寂靜,我便讓房屋對他講話。希爾維斯特勒像是睡著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要取下纏在手上的繃帶。
「你看,我的兒子!」他呼喚著我,將胳膊伸向我所在的方向。
傷口不見了。不再腫脹,也沒有留下印記。他讓我將繃帶拿到廚房燒掉。我還沒有找到走廊的路,他的聲音便再度響起:
「我不想要護士,也不想要任何一個陌生人來家裡。尤其是鄰居。」
這是希爾維斯特勒第一次承認,在我們這個小星座之外,還有其他人存在。
「惡魔總是住在鄰里間。」
***
除了扎卡里亞之外,我們所有人都住老房子裡。阿普羅希瑪多佔了雙人房,他跟諾希已經在那裡睡過。恩東濟跟我爸爸分一個房間。我則把我的房間分給了瑪爾達。
「就這幾天。」阿普羅希瑪多透露。
一張簾幕分開了兩張床,保護著隱私。
我們到達時,諾希還在工作。晚上,她走進屋裡,瑪爾達已經躺下,像是在打盹。諾希輕撫著她的頭髮將她喚醒。兩個人擁抱在一起,胸脯貼著胸脯,哭得異常傷心。等到能夠講話時,小姑娘說:
「我撒謊了,瑪爾達。」
「我已經知道了。」
「你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我第一次見你開始。」
「他病了,非常嚴重。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某種意義上,我來晚了也是一件好事。即使我見到了他,也無法認出他來……」
「你們把他埋在哪兒了?」
「在這附近。在附近的一處墓地裡。」
外國女人的手指旋轉著諾希手上的一枚銀戒指。即使不問,瑪爾達也知道這枚戒指是馬爾塞洛的饋贈。
「你知道嗎,諾希?在那兒,在獵場,對我有好處。」
葡萄牙女人解釋了一番:去耶穌撒冷是與馬爾塞洛在一起的方式。這次旅程像深沉的睡眠一樣,令她恢復過來。在那個世界盡頭,她參與偽裝,學會了不經哀悼的死亡,不經告別的離別。
「你知道嗎,諾希?我看到有女人在洗馬爾塞洛的衣服。」
「這不可能……」
「我知道,但對我來說,那些衣服就是他的……」
所有漂浮在水流中的衣服都是馬爾塞洛的。世界上所有河流的本質都是抗拒時間的回憶。但是葡萄牙女人的河流越來越像是非洲的:沙子比水更多,大地的憤怒比溫柔有禮的湍流更多。
「明天我們一起去墓地。」
***
第二天,他們把我留在家裡照顧我爸爸。希爾維斯特勒起得很晚,還在床上坐著便叫我過去。我到他跟前時,他還在檢查著自己的身體。從來都是這樣:在講話之前,我爸爸要求一段等待的時間。
「我為你擔心,姆萬尼託。」
「為什麼,爸爸?」
「你,我的兒子,天生就有一顆寬廣的心臟。因為這顆心,你無法憎恨。而要想愛這個世界,必須有很多恨意。」
「對不起,爸爸。我一點也不明白。」
「別管它了。我想跟你約定的是:如果他們想把我帶走,帶到城裡去,你不要同意,我的兒子。你答應嗎?」
「我答應,爸爸。」
他解釋說:蛇不止咬到了他的手。而是咬遍了他的全身。四周的景象都會使他疼痛,整座城市都會令他殘疾,街上的慘狀比血液感染更讓他感到痛苦。
「你看到可恥的奢侈是如何緊挨著悲慘嗎?」
「看到了。」我撒謊。
「所以我才不想出門。」
耶穌撒冷賦予了他遺忘。蛇毒為他帶來時間。城市則會令他失明。
「你不想出去嗎,像恩東濟一樣?」
「不想。」
「為什麼?」
「這裡不像那裡,沒有河。」
「為什麼你不像恩東濟一樣,他根本沒在家裡待過,而是在外面瘋玩?」
「我不會走路……不會在這裡走路。」
「我的兒子,我感覺自己罪孽深重。你太老了,跟我一樣老。」
我站起來,走向鏡子。我是個小男孩,身體還沒有發育。但是,我爸爸是對的:疲憊壓在我身上。衰老不合時宜地提前到來。我只有十一歲,但已經枯萎,被父親的譫妄所消耗。是,我爸爸說得對。從未當過孩童的人不需要時間便可以衰老。
「我有件事瞞著你,在耶穌撒冷。」
「爸爸瞞著我的是整個世界。」
「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你。」
「爸爸,我們離開了耶穌撒冷,現在我們在這兒……」
「有一天你會回到那裡!」
「回到耶穌撒冷?」
「對,那是你的土地,你的判決。你知道嗎,兒子?那個地方充滿了奇蹟。」
「我一個也沒見過。」
「是極為微小的奇蹟,我們甚至難以發覺。」
***
我們來到城市已經三天了,而希爾維斯特勒甚至未曾拉開窗簾。房子是他的新隱居地,是他的新耶穌撒冷。我不知道,那天下午,瑪爾達與諾希如何說服我爸爸出了門。女人們認為看一眼亡妻的墓碑會對他有好處。我跟他們一起,帶著鮮花,站在隊伍的末尾,走到墓地。
我們在媽媽的墳前站成一排,希爾維斯特勒依舊麻木、空洞、遠離一切。我們盯著地面,他看著穿梭在雲間的鳥。瑪爾達往他懷裡塞了一個花冠,請他放在墓碑上。我爸爸甚至沒有抱住那些花。花冠掉在地上,摔壞了。與此同時,阿普羅希瑪多舅舅來到我們中間。他摘掉帽子,恭敬地站著,閉著眼睛。
「我想要看看那棵樹。」希爾維斯特勒打破了寧靜。
「走吧,」阿普羅希瑪多回答,「我帶你去看樹。」
我們來到家附近的荒原上。一顆孤獨的木麻黃樹面對著天空。希爾維斯特勒雙膝著地,跪在老樹旁邊。他叫著我,指著樹冠:
「這棵樹,我的兒子。這棵樹是朵爾達爾瑪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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