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信紙

耶穌撒冷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奧蘭多·瑪卡拉,也就是諾希的老闆,來酒店接她。我被介紹給他認識,我立刻發現,這個人就是和善的化身。他矮胖而且跛腳,但無法超越地友好。

「你們兩個怎麼認識的?」他問我們。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但諾希出人意料地編了個理由:

「我們在網上碰到的。」

接著她便談起了電腦的優勢與危險。

奧蘭多想知道我為什麼來這兒,還有我對這兒的印象。我對他談起馬爾塞洛,突然點亮了他的一則記憶。

「你有他的照片嗎?」他問。我展示了錢包裡的一張照片。當奧蘭多仔細觀察時,我問諾希:

「馬爾塞洛這張照片照得不錯,不是嗎?」

「我從來沒見過這個男人!」她突兀地說。

商人站起來,將錢包一起拿到窗前。我關注著他的動作,心中有些懷疑,直到他喊道:

「就是他。我把你丈夫帶到獵場去了。」

「什麼時候?」

「有一段時間了。他想要給野獸拍照。」

「你把他留在那兒了嗎?」

「差不多。」

「什麼叫差不多?」

「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我就讓他下車了,就在靠近入口大門的地方。我不想讓你擔心,但他好像病了……」

馬爾塞洛的病,可以這麼回答,就是他自己。換句話說,他是一個無可救藥的人。

「之後你就沒再聽說過馬爾塞洛了,他是回去了,還是留在那兒了?」

「留在那兒?我的夫人:那裡沒人可以留下……」

***

那天晚上,當我獨自待在房間裡時,思考了馬爾塞洛想去獵場的原因。應該不只是為了攝影。謎團噬咬著我的睡眠,直到凌晨,我再次找諾希的男朋友幫忙。他來晚了,但他跛行的方式讓我覺得這並不是一種缺陷,而是對遲到的道歉。或者,誰知道呢,是對腳下土地的體貼?諾希陪著他。但這一次,她非常疏離、莊重,讓我很難認出前一天的姑娘。我直奔主題:

「把我帶到你放下我丈夫的地方。」

我料想到他會拒絕。那甚至不是一個男人待的地方,更何況是女人。恕我直言,尤其是一個白人女子。我堅持讓他將我帶到獵場。

「你丈夫,尊敬的夫人,你丈夫已經不在那兒了……」

「我知道。」

奧蘭多·瑪卡拉表現得很為難。我明白這是報酬問題。事情說定了:我跟他一起到那條他放下馬爾塞洛的路上。之後,奧蘭多就跟這件事沒關係了。

「你為什麼不把一切都告訴她,奧蘭多?」

諾希的插嘴令我吃驚。她替我辯論了幾句,指出在獵場住著奧蘭多的家人,而他們一定會接待我。

「家人?那些不是家人。」

「是陌生人。但是好人。」

「別跟他們說話,都是些瘋子。」

奧蘭多反感地屈服了。即便如此,他依然列出了一大堆要求:我應該避免跟在營地裡居住的家人接觸。並且理解那四位居民的特別之處。

「比如說,我,在那裡,我不是奧蘭多。」

「怎麼不是?」

「我是阿普羅希瑪多。這是那裡人所認識的我。我是阿普羅希瑪多舅舅。」

作為帶我去那裡的條件,我還要接受一個謊言:如果在獵場裡被問到是怎麼到那兒的,我需要幫奧蘭多撇清責任。我是自己來的。

***

奧蘭多一早便來到酒店,開著他的舊卡車。旅途很長,是我一生中最長的行程。車況太差,以至於路上要花費三天時間。

我想要體驗一下這種感覺,做一件以後再也不可能有機會做的事情:在如此崎嶇的路上,駕駛如此破舊的車。

「奧蘭多,讓我開一會兒吧,就一會兒。」

「你要習慣叫我阿普羅希瑪多。」

他允許我開車,但是隻能在我們離開城市之前。我便這樣在城郊的窄道上開了一會兒。我很少能看到路,滿滿的都是人和垃圾。我在兩側的行人之中猜測著道路。這裡的人並不走人行道。他們走在車道上,彷彿這是自己的天然權力。

我問自己:我有能力在這種混亂中開車嗎?之後我才明白,並非我在開車,而是馬爾塞洛的雙手在替我開,我很久之前就失明瞭,無論對內還是對外。我就像非洲的公路一樣:只有通過在上面行走的人,才能意識到它的存在。

我將方向盤還給奧蘭多,回到我的座位,心中非常確定:開車與坐車並沒有什麼區別。有段時間我想要周遊世界。現在我只想拋棄世界出遊。

***

我們剛一離開城市,天空便傾瀉下來,我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雨。我們必須停下,因為道路並不安全。突然,在雨水的水流之上,我好像看到了馬爾塞洛的衣服漂過。我想:「特茹河從非洲的土壤漫溢位來,而我的愛人正在附近的某個河岸等我。」

我以為我知道下雨是怎樣的。然而,那一刻,我重新檢查了詞彙,開始擔心我們應該租一條船,而不是一輛車。洪水卻發生在雨停之後:那是一場光線的傾瀉,密集、強勁,足以致盲。我幾乎無法區分這兩樣東西:水與陽光。兩者都過於強盛,兩者都確認了我的渺小。似乎有數千個太陽,有數不盡的光源在我的體內和體外。這是我光明的一面,以前從未展示出來。所有的色彩都失去了色彩,所有的光譜都變成了一張純白的被單。

馬爾塞洛總是穿著白色的衣服。也許他就在這裡,一眼就能看到。我知道是的,我能感覺馬爾塞洛在這裡,他在場,只要一個詞彙的距離。我看不見他,只是因為陽光的反射,因為這偶然的強光。

***

稍遠一些,我經過了一群女人。她們在淺湖中洗澡。再往前點,另一些女人在洗衣服。奧蘭多將車停下,我靠近她們。她們注意到我之後,立即迅速地將布纏在腰上,遮住自己。她們的乳房乾癟地垂在腹部。迷住馬爾塞洛的肯定不是這樣的女人。

我長久地觀察著她們。她們笑了,彷彿知曉我的秘密。她們會知道我遭到背叛的情況嗎?又或者將我們聯絡起來的是女人的身份,我們總會被不忠的命運背叛?之後,那些村婦再次上路,頭上頂著水罐或包裹。那時我才發現她們可以多麼優雅。羚羊般的腳步消除了她們運送的重量,胯部飄浮搖擺,就像舞者在無盡的舞臺上一樣不斷變換。正因為從來沒人看她們,她們一直在演出中。頭頂著水罐,她們跨越了天空與大地之間的界限。而我在想:女人並非在運送水,她的體內攜帶著整條河。而這個源頭正是馬爾塞洛一直在他體內尋找的。

突然,從一個洗衣婦手中,掉落出一些我感到熟悉的衣服。那是一些白襯衫,而這種蒼白我並不陌生。一陣寒顫令我無法動彈:那是馬爾塞洛的衣服。我頭腦混亂地下了車,跌跌撞撞地奔下斜坡,女人們被我的突然靠近嚇了一跳。她們用自己的語言叫喊著,收起水裡的衣服,沿著河岸逃開。

***

出行的第二天,我們起得很早。我看著將要升起的朝陽,在塵土中,它就像地球的一個碎片,正在浮現、升騰。非洲是最有情慾色彩的大陸。我討厭接受這種刻板印象。我走出車門,坐在卡車的後面。這種寂靜完全不是我曾體會過的寧靜。它並不是一種我們出於對虛空的恐懼而急於填充的缺席,而是一種內部的覺醒。這是我的感覺:寂靜佔據了我。在我之前,一切都不存在,我想。而馬爾塞洛還未出生。我來見證他的誕生。

「我是第一個創造物。」我大聲宣告,重新張開眼睛,面對著驚訝的阿普羅希瑪多。

光明,陰影,所有景象都像是剛創造出來。甚至包括詞彙。是我為它們穿上了衣服,彷彿它們都是些小孩子,在週日佔據了小鎮的廣場。

「你看,瑪爾達太太。看我發現了什麼。」阿普羅希瑪多邊說,邊給我看他手中的膠捲。

「是我丈夫的嗎?」

「是。為了休息,我跟他在這裡停留過。」

突然,造物的感覺暗淡下來。到頭來,沒有任何東西是開端。在我的生命中,一切都是消逝與終結。我是那個我曾是的存在。我來找我的丈夫。如果跟另一個女人私奔的男人也可以被稱為丈夫的話。這裡可以成為世界起始的地方。但卻是我的終點。

***

又是女人。是另一些女人,但是對我來說,和之前的那些並無區別。她們半裸著穿過道路。關於非洲人的裸體,我和馬爾塞洛之前就討論過。突然,在社會認可的慾望交易中,出現了一些黑人的身體。深膚色的男人女人攻佔了雜誌、報紙、電視、時尚遊行。那些身體很美,被雕刻得優雅、平衡、色情。我問自己:我們以前怎麼就看不到呢?非洲女人怎麼就從一個人種話題變成了時尚雜誌封面、化妝品廣告、高階服裝秀的重要形象呢?我清楚地注意到,這些畫面令馬爾塞洛沉醉。一股深層的怒火在我的心中燃燒。這種黑人情慾的入侵確實傳達了一個訊號:在對美的判斷標準上,我們的偏見越來越少。但黑人女性的裸體卻將我引向了自己的身體。我想了想自己看待身體的方式,得出結論:我不懂得如何裸露。我意識到:遮蔽我的並非衣物,而是羞恥。從夏娃開始,從原罪開始,便一直如此。對我來說,非洲並非一個大陸,而是我對自身情慾的恐懼。有一件事似乎是確定的:如果我想重新徵服馬爾塞洛,就需要讓非洲在我體內出現。我需要在自己體內,誕生出我非洲式的裸露。

***

我蹲著,觀察著四周。成千上萬的螞蟻在地上穿梭,排著長隊,沒有盡頭。我聽說這幫女人會吃這些紅色的沙土。等她們死了之後,會變成土地的食物。活著的時候,她們吞食明日就會吞下她們的大地。

我邊站起來邊提起內褲。我最終忍住了。膀胱會等到另一片土地。一片沒有貪婪昆蟲經過的土地。

我們再次上路,這條路是地平線轉彎處一條蜿蜒的蛇。它是活的,正張開大嘴將我吞噬。

汽車在荒原上行進著,車轍消失了,沙雲升起,就像禿鷲的翅膀。沙塵籠罩了我的臉龐、眼睛、衣服。我被變成了土地,被埋葬在土地之外。也許,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我會變成令馬爾塞洛痴迷的非洲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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