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暗月與天竺葵的夜晚
他會帶著非凡的手和嘴前來
演奏花園裡的長笛。
我在我絕望的開端
只看到了兩條道路:
或者變瘋,或者封聖。
我拒絕和指責
一切不如血與脈自然的東西
卻發現我一整天都在哭泣,
深陷悲傷的頭髮,
被彷徨襲擊的皮膚。
等他來了,因為他一定會來,
失去青春的我要怎樣到達露臺?
月亮、天竺葵和他一如往昔
——唯有事物之中的女人老去。
如果我不瘋,我要如何開啟窗子?
如果我不封聖,又要如何將它關上?
阿德利亞·普拉多
當我在里斯本宣佈,說我要拯救迷失在非洲的丈夫時,我家人放棄了他們一貫的冷淡和疏遠。爭執不下時,我爸爸甚至說:
「這種妄想,我的女兒,有一個名字:棄婦之痛!」
我之前就在哭泣,但那時才注意到我的眼淚。媽媽做出了讓步,但仍然重複著她的疑慮:「沒有人可以拯救婚姻,只有愛可以。」
「誰告訴你沒有愛呢?」
「這就更嚴重了:愛是沒有救贖的。」
第二天,我查閱了報紙,瀏覽著分類廣告的頁面。在前往非洲之前,應該在一個所謂最具非洲特色的歐洲城市裡,讓非洲先來到我身邊。不需要離開里斯本,就可以尋找馬爾塞洛。正是出於這種信念,在分類廣告的頁面上,我的手指停在了班步·馬隆加老師那裡。在占卜師的照片旁邊,列出了許多神奇的技能:「挽回心愛的人,尋找失蹤的人……」最後還加了一句:「……顧客可以用信用卡付款」。對於我這種情況,大概是一張失信卡。
第二天,我沿著阿瑪多拉市狹窄的小路行走,揹著一包廣告商要求的用具:「個人照片、七根黑蠟燭、三根白蠟燭、一瓶葡萄酒或燒酒」。
給我開門的男人幾乎是一個巨人。彩色的長袍更增添了他的體量。當我自我介紹時,在「老師」這個稱呼上猶豫了一下:
「昨天是我打的電話,老師。」
班步來自另外的非洲,但他並不拘謹。「非洲人,」他說,「全都是班圖人,都很像,使用同樣的詭計與同樣的巫術。」我表示相信,跟著他行走在木質小雕像和牆上懸掛的幔布之間。公寓很窄小,我儘量避免踩到覆蓋在地面上的獵豹皮和斑馬皮。哪怕已經死了,動物也不是用來踐踏的。
將我引到一個圓凳子上之後,占卜師檢查了我帶來的東西,指出了我的失誤:
「缺少一件你丈夫的衣服。昨天,我在電話裡告訴你了,需要一件內衣。」
「內衣?」我無意識地重複。
我在心裡笑了。馬爾塞洛所有的衣服都是內衣,每件都緊貼著他的身體,每件都被我痴迷的手指撫摸過。
「你明天再來吧,夫人,把東西帶齊。」占卜者禮貌地建議。
第二天,我清空了馬爾塞洛的衣櫥,將它們裝進一個手提袋裡,帶著這個大包穿過了里斯本。我沒有到達阿瑪多拉。在中途,我停在河邊,將衣服扔進水裡,彷彿是在把它們倒在占卜師諮詢室的地上。我看著衣服在河上漂流,突然,我覺得就像是馬爾塞洛飄在特茹河的河水上一樣。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是一個江湖術士。衣服首先是庇護新生兒的擁抱。之後,我們又會給死人穿衣,彷彿他們正走上另一段旅程。連班步老師都想象不到我的巫術:馬爾塞洛的衣物漂走了,就像我們相遇的預告。在非洲大陸的某處,也會有一條河流,將把我的愛人歸還給我。
***
我剛剛到達非洲,感覺這個迎接我的地方實在太大了。我是來找人的。但自從我到了之後,卻一直都在迷路。在酒店入住之後,我意識到自己跟這個新世界的聯絡有多麼脆弱:一張照片背後的七個數字。這個數字是唯一能將我帶到馬爾塞洛面前的橋樑。沒有朋友,沒有熟人,甚至沒有不熟的人。我獨自一人,而我從未如此孤獨過。當我撥出號碼又最終放棄時,我的手指懂得這份孤獨。之後我再次撥打電話。直到一個悅耳的聲音從那端響起:
「誰在說話?」
這句話將我定住了,我完全無法開口。我情敵的問題簡直荒謬:誰在說話?可是我根本沒說話。她應該問的是:誰不說話?幾秒鐘之後,那個聲音仍未放棄:
「這裡是諾希。誰在那邊說話?」
諾希。這是她的名字。在此之前,那個女人還只是一張不會動的臉。現在有了聲音和名字。一陣顫慄使我恢復了話語:我一口氣說完了一切,彷彿只有怒氣才能解釋我自己。女人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她鎮定地約好來酒店找我。一小時之後,在泳池旁邊的酒吧裡,她出現了。她很年輕,穿著白色連衣裙,和一雙同樣顏色的單鞋。我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我以為會見到一個姿態像女王一樣的人,但我眼前的卻是一個落魄的小姑娘,她的手指顫抖著,似乎連一根菸的重量都無法承受。
「馬爾塞洛拋棄了我……」
奇怪的感覺:我丈夫的情人向我傾訴,說我丈夫拋棄了她。我瞬間便不再是那個被背叛的人。我們變成了兩個從未謀面的舊時親眷,承擔著同樣的遺棄。
「馬爾塞洛跟一個有夫之婦搞在一起了。」
「之前他就跟有夫之婦搞在一起過。」
「在這兒嗎?」
「不,在那兒。就是我。這個新女人是誰?」
「我從來都不知道。不管怎樣,馬爾塞洛也不再跟她在一起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她將手窩成貝殼形狀,接著菸灰。這個抖落菸灰的動作讓我明白了她沒有告訴我的事情。我找了個理由回到房間。只要一分鐘,我解釋說。但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我哭出了整整一生的眼淚。
***
當我返回時,已經調整好情緒。儘管如此,諾希還是注意到了我紅腫的雙眼。
「讓我們忘了馬爾塞洛吧,讓我們忘了那些男人吧……」
「他們不值得一個女人難過。」
「更何況是兩個女人。」
然後我們便開始談論那些無足輕重、但女人們卻善於談論的事情。那個女人——她幾乎還是個小姑娘——的孤獨讓我難受。她把我抬到了聽告解者的位置,花了不少時間抱怨作為一個白人的情人,她究竟受了多少苦。在公共場合,種種目光譴責著她:是個婊子!而她的家人則選擇了另一個方向,鼓勵她利用外國人,離開這個國家。當諾希說話時,我還在設想:如果我看到她跟我的馬爾塞洛一起走進酒吧,我會說些什麼,會爆發出怎樣的怒火?事實上,我現在感受到的只是對這個女人的同情與喜愛。每一次她遭受辱罵,我同樣覺得受到了冒犯。
「那現在呢,諾希,你在做什麼?」
為了得到工作,她向一個擁有多項業務的商人投懷送抱。那人叫做奧蘭多·瑪卡拉,白天是她的老闆,晚上是她的情人。在求職面試時,奧蘭多遲到了,他走起路來,就像鐘錶的指標一樣,一瘸一拐。他上下打量著她,帶著狡詐的微笑說:
「我甚至不需要看你的簡歷。當接待員吧。」
「接待員?」
「接待我。」
她獲得了工作,卻丟失了自己。在內心深處,她做出了一個決定。她將一分為二,就像一個裂開的果實:她的身體,是果肉;果核,是靈魂。她將獻出果肉,滿足其他老闆的口味。而她自己的種子,卻保留完好。深夜裡,在被吃掉、玷汙、凌辱之後,她的身體會回到果核,而她最終會作為一枚完整的果實入睡。但這種修復性的睡眠遲遲不來,令她絕望:
「我的女性朋友說三道四。但我要問:現在我跟自己同種族的人在一起,就不是賣淫了嗎?」
她並沒有詢問我的想法。諾希很確定,她很早就不需要思考這些傷痛了。一個婊子出租肉體。她的情況卻正相反:她的身體在出租她。
「我這樣很好,相信我……」
黑女人看到我臉上的懷疑。有一個不再屬於我們的身體,又怎麼可能開心呢?性,她說,既不是靠身體也不是靠靈魂完成的。要靠身體之下的身體。她的手指又抖了抖菸灰。那一刻,在回憶的眼睛下面,我看到馬爾塞洛的衣服在河水上漂流。
「我已經很久沒做愛了,」我承認,「已經不知道該怎樣脫去男人的衣服。」
「這麼慘嗎?」
我們笑了,彷彿我們是多年老友。一個男人的謊言將我們聚在一起。而真正使我們聯合起來的是兩個生命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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