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

耶穌撒冷 米亞·科託 第1頁,共2頁

當我們不再擁有我們擁有的祖國

失去了她因為拒絕與沉默

甚至海洋的聲音也變成了流放

我們四周的光像監獄的柵欄

索菲婭·安德雷森

「你在這裡幹什麼?」

信紙掉在地上。我本以為它們會輕輕掉在地上,飄浮著降落。但正相反,整摞紙一下子掉落,讓房子四周的知了都安靜下來。

「你在讀我的信嗎?」

「我不識字,瑪爾達太太。」

「那你拿著這些紙幹什麼?」

「因為我從沒見過……」

「從沒見過什麼?」

「紙。」

瑪爾達彎腰撿紙。她一頁一頁地核對,彷彿每一頁都封存著巨大的寶藏。

「我爸爸在營地那邊叫喊。我覺得我該走了。」

***

葡萄牙女人碎裂的汽車輪胎讓我爸爸徹底瘋了。在陽臺上,希爾維斯特勒語無倫次地抱怨:

「我身邊都是叛徒和懦夫。」

陽奉陰違的名單很長:大兒子不尊重他,大舅子變成了「那邊」的人;有人動了他的錢箱;甚至連扎卡里亞·卡拉什都開始不聽話了。

「只有你,我的兒子,只有你還沒拋棄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想要觸碰我,但我躲開了,假裝是在調整拖鞋。我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低著頭,直到他走開,回到平時休息的地方。我的視線沒有離開地板,明白他能讀出我叛逆的情感。

「姆萬尼託,你過來。我缺少一份寂靜。」

他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垂下兩隻胳膊,彷彿它們已不屬於他。我幾乎有點同情希爾維斯特勒。但是,我沒有辦法不去想,正是這雙胳膊曾多次毆打我可憐的哥哥。也正是這雙胳膊,誰知道呢,也許曾扼死了朵爾達爾瑪,我親愛的媽媽。

「我什麼都沒感覺到。出什麼事了,姆萬尼託?」

寂靜是一次橫渡。要有足夠的行囊才敢開展這段旅程。在那個時刻,希爾維斯特勒空無一物,而我則充滿了痛苦與疑慮。我的頭腦中不斷嗡嗡作響,又如何能夠除錯寂靜?我快速起身,路過沙發時尊敬地鞠了一躬,便離開了。

「別丟下我,我的兒子,我從未如此絕望過。姆萬尼託,你過來。」

我沒去。我站在拐角,背靠著躲在一堵牆後面。我聽到了他胸中的雜音。老頭似乎要痛哭起來。突然,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我爸爸在哼唱一段旋律!在我十一年的生命中,第一次聽到我家老頭唱歌。那是一段傷感的旋律,而他的聲音就像一條僅由露水組成的河。我雙臂緊緊抱住膝蓋:我爸爸在唱歌,而他的聲音完成了神聖的使命,驅散了黑暗的雲朵。

我得到了淨化,我的整個身體都在傾聽,彷彿知道那是維塔裡希奧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唱歌。

「我喜歡聽,妹夫。」

阿普羅希瑪多舅舅突然到來,我差點跳起來。我爸爸受到更大的驚嚇,因被撞到他唱舊時的歌謠而倍感羞愧。

「我不是故意的,就這樣唱出來了。」

「我無數次地回想起我們教堂的合唱,你是指揮,希爾維斯特勒,你做得那麼好……」

「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大舅哥。沒有什麼比這更令我懷念的了。」

那些人比不上,那些愛情與朋友也比不上。最令他難過的是缺少音樂。在深夜裡,他說,在被子和床單之間,他會無聲地哼唱。那時,其餘的聲音就會出現,它們如此清晰準確,只有上帝才能夠聽見。

「正因為如此,到了晚上,我才不讓孩子們靠近我的房間。」

「你最終沒能遵守,親愛的希爾維斯特勒……」

有多少次,他當時承認,有多少次他想請阿普羅希瑪多從城裡把他的舊手風琴帶來。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坦白了一切,他的手抖得如此厲害,另一個人表示擔心:

「你還好嗎,妹夫?」

希爾維斯特勒站起來,平復了一下情緒。他伸展了一下肩膀,緊了緊腰帶,咳嗽了一聲,然後宣稱:

「我很好,剛才是臨時症狀。」

「那就好,親愛的妹夫,因為我要跟你說另外一件並非臨時的事情。」

「這麼說,應該不是什麼好事……」

「正如我跟你說過的,我已經被動物局重新錄用了,現在有新的職責……」

我爸爸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煙,開始進行漫長的捲菸儀式。他抬起臉,重新面對訪客:

「你在那裡挺好的,阿普羅希瑪多,在管理動物的部門……」

「正是因為這個新身份,我要來說一件討厭的事情。親愛的希爾維斯特勒,你必須離開這裡。」

「什麼叫離開這裡?」

「一項關於這個區域的發展計劃得到了批准。獵場已經私人化了。」

「我聽不懂這種語言。你解釋一下。」

「動物局把這塊地給了一些外國的私人投資者。你必須離開。」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等這些外國投資人來了,讓他們跟我說。」

「你必須提前離開。」

「可笑。我等待著上帝前來耶穌撒冷,最後來的卻是些外國投資人。」

「是這樣的,這個世界……」

「也許這些外國投資人是新的上帝呢?」

「也許?」

「人變起樣來還真是奇怪。」

希爾維斯特勒梳理了一下:一開始,阿普羅希瑪多幾乎是他的兄弟,非常重情義,是家庭、友善與協助的化身。之後,這種幫助開始收費,各種來往也變成了提前付款的交易。再近一些,阿普羅希瑪多下車時便帶著一副政府的面孔,說是國家想要把他從這裡趕走。現在,他滿臉是錢,宣稱那些沒有名字、面目不清的外國人才是新的主人。

「你別忘了,妹夫,外面有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變了。是全球化……」

「那如果我不走呢?你們會把我強制驅逐嗎?」

「這倒不會。那些國際捐助者非常注重人權,有對當地群體的安置計劃。」

「所以我現在是當地群體嗎?」

「最好是,我的妹夫。比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好多了。」

「如果我是「當地群體」的話,你就不是我大舅哥了。」

希爾維斯特勒伸出手指,厲聲做出最後宣告:政府僱員和前大舅哥要知道,牛群才能被安置。而他,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曾經的瑪丟斯·文圖拉,則會死在這裡,死在他自己命名的闊克瓦納河邊。

「你明白了嗎,僱員?而埋葬我的人將是我的兩個……」

「你的兒子?你的兒子已經決定跟我走了。你將獨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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