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們還在城裡,阿普羅希瑪多問我是誰,我感覺我為此講述了整整一夜。我講了所有關於我們的事,講了幾乎所有關於你的事,馬爾塞洛。到了某個時刻,或許是因為疲憊,我意識到自己的敘述震驚了我。那些秘密十分迷人,因為它們之所以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被洩露。我洩露了秘密,因為我已經無法忍受不再迷人的生活。
「你知道,瑪爾達夫人,到獵場的行程非常危險。」
我沒有回答,但事實上,只有穿越地獄、將靈魂放在火上灼烤的旅程才令我感興趣。
「說說這個馬爾塞洛吧。你的丈夫。」
「丈夫?」
我已經習慣了:女人通過講述她們的男人來解釋自己。因為正是你,馬爾塞洛,在向他人解釋我,而我在你的話語裡變成一個簡單的生物,只需一個男人的話語就能概括。
「去年,馬爾塞洛來非洲度假。」
像所有對住在同一個地方感到幻滅的人一樣,他來到這裡,來朝拜思念。他在這裡待了一個月,回去時像變了個人。也許是因為再次見到了這片曾震撼他的土地。許多年前,正是在莫三比克,他曾作為士兵戰鬥。他原以為,自己是被派往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殺人,然而事實上,卻是被派去殺死一片遙遠的土地。在這場致命的行動中,馬爾塞洛最終誕生成了另一個人。十五年之後,他想再次見到的,並非這片土地,而是這次誕生。我堅持不讓他離開。我對這次旅行有種奇怪的預感。沒有任何回憶能接受拜訪。更嚴重的是:有些記憶,唯有在死亡中才能重逢。
***
所有這些我都說了,馬爾塞洛,因為所有這些都令我痛苦,就像一枚天生畸形的指甲一樣。我需要說出來,將這枚指甲咬到甲心。馬爾塞洛,你不知道你讓我死了多少次。因為你雖然從非洲回來了,你的一部分卻永遠留在了那兒。每一天,你都清早離家,在街上游蕩,彷彿在你的城市裡,你什麼都不認識。
「這已經不是我的城市了嗎?」
你是這樣對我說的。一片土地是我們的,就像一個人屬於我們一樣:我們從來無法佔有。你回來幾天之後,我在你的抽屜底部發現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張黑人女子的肖像。她年輕,美麗,深邃的眼睛直視著鏡頭。在照片背面記錄著一行小字:是一串電話號碼。字型如此微小,看起來就像細碎的粉末。但它卻是深淵,讓我不斷地掉落其中。
我的第一反應是想打個電話。但又想了想。我能說什麼呢?只是憤怒難以抑制。我將照片反面扣下,就像對一具不想看到臉龐的屍體所做的一樣。
「叛徒,我希望你死於艾滋或者蝨子。」
我想要折磨你,馬爾塞洛,想要向你宣告逮捕,為了將你拘禁於我的憤怒裡。愛或不愛都不重要了。在接下來的幾個晚上,我的等待變成了無盡的失眠。我想等你回來之後跟你談談,你回來了,卻精疲力竭而無法傾聽。等到第二天,你的疲憊就能消除一些吧。但就在這一天,你從機場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你又要啟程去莫三比克。我第一次對自己的聲音感到陌生。我對你說:「那,你睡吧……」僅此而已。而我真正想對你說的卻是:「跟你的黑妞兒們永遠睡下去吧……」天啊,我現在覺得非常羞愧,因為我的憤怒,也因為這種情感使我變得渺小。
我留在里斯本,備受煎熬,因為我的一部分已隨你而去。悲傷而又諷刺的是,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是你的情人在陪伴我。在床頭的桌子上,那個女人的照片在看著我。我們相互對視,度過了白天與黑夜,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繩索,將我們永遠聯結在一起。有時我會低聲對她說出我的決定:
「我要去找他。」
黑皮膚的情人於是勸我:「別去!讓他獨自一人沒入深色的汙泥裡吧。」我堅信一切已不可挽回:我的丈夫永遠消失了,成為食人儀式上的犧牲品。像其他前往野蠻非洲的旅行者一樣,馬爾塞洛被吞食了。他被一張巨大的嘴吞了下去,那張嘴有整塊大陸那麼大。古老的奧秘吞噬了他。如今已經沒有野蠻人,但有土著人。土著人可以長得很美,尤其是女人。正是從這種美麗中產生了粗野。一種粗野的美麗。那些白皮膚的男人,曾幾何時,殘酷的他們害怕被吞食,現在卻渴望被吃掉,被黑美人貪婪地一口吞下。
這是你情人對我說的話。有多少次,當我睡著時,情敵的照片都在我的睡夢中游走。每一次,我都在咬牙切齒地低聲說:該死的女人!我並不接受命運的不公。許多年來,我都在化妝、節食、健身。我相信這是能夠繼續吸引你的方式。直到現在我才明白,誘惑在別處。也許在眼神里。而在很久之前,我就讓這種炙熱的眼神熄滅了。
在觀看燃燒的荒原時,我突然懷念起這種交火,這面馬爾塞洛體內令人目眩的鏡子。令人目眩,就像字面所要求的那樣,需要奪走光芒、使人盲目。而我現在想要的正是目眩。對於這種幻覺,我曾體驗過一次,我知道,它就像嗎啡一樣讓人上癮。愛情就是嗎啡。它可以包裝起來上市出售,名字就叫:愛嗎啡sup/sup。
那些所謂的「女性雜誌」販賣愛情的處方、奧秘與技巧,聲稱能夠讓人有更多也更好的愛。還有做愛的小貼士。一開始,我相信了這種幻覺。我想要重新徵服馬爾塞洛,因此願意相信任何事。現在我知道了:在愛情裡,吸引我的只有未知,讓身體脫離靈魂,放棄任何指引。女人只是表面。在表象之下的是:畜牲、野獸、蛆蟲。
***
整片天空都會讓我想起馬爾塞洛。他對我說:「我要數星星。」然後便一個個地觸碰我的雀斑。他的手指標記著我的雙肩、後背、胸部。我的身體就是馬爾塞洛的天空。而我並不會飛,不懂得將自己交給那種數星星的慵懶。在性愛方面,我從未感到隨心所欲。可以說,那是一片陌生的區域,一種未知的語言。我的拘謹並非只是單純的羞怯。我是一個手語翻譯,無法將內心訴說的慾望轉化成身體的姿態。我是吸血鬼口中的一顆壞牙。
我又回到了床頭的桌子前,為了直面黑情人的臉龐。在拍照的那一刻,她的眼神沉浸在我丈夫的眼睛裡。這種眼神發亮,就像房屋入口處的光。或許正是這樣,有一種眩目的眼神,或許正是這樣,馬爾塞洛才總是渴望著她。說到底,這並非是性。而是感覺到被渴望,哪怕只是短暫的偽裝。
在非洲的天空下,我變回了女人。大地、生命、水,這些是我的性別。天空,不,天空是陽性的。我感覺天空在用他的每一根手指觸碰我。我在馬爾塞洛的溫情中入睡。在遠處,我聽到巴西人應和著希科·塞薩爾sup/sup的節奏:「如果你看向我,我會輕柔地消融,像火山中的雪。」
我想要住在一個能夠夢到雨的城市。在那個世界,下雨就是至高的幸福。而我們每個人都在下雨。
***
今天晚上,我進行了那個儀式:脫光衣服,閱讀馬爾塞洛以前的信。我的愛人寫信方式如此深刻,在閱讀的過程中,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手臂緊貼著我的身體,我的裙子似乎已經被解開,衣物掉落在我的腳邊。
「你是個詩人,馬爾塞洛。」
「別再這麼說了。」
「為什麼?」
「詩歌是致命的疾患。」
做愛之後,馬爾塞洛很快就睡著了。他用腿夾著靠墊,陷入了沉睡。而我還醒著,獨自一人品味著時間。開始時,我認為馬爾塞洛的態度裡有一種難以容忍的自私。更晚一些之後,我明白了。男人不會去看他們剛剛愛過的女人,因為他們害怕。害怕在她們眼睛深處看到的東西。
原文為「amorfina」,既可以看做是愛(amor)與嗎啡(morfina)的合成詞,也可以看做是「令人煩惱」(amofinar)的近似詞。
希科·塞薩爾(chicocésar):巴西當代歌手、作家、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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