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等那個死人過來給你開門嗎?」
「別這麼大聲說話。」
「你瘋了,姆萬尼託。我要去叫爸爸。」恩東濟說著便轉身,飛快地離開了。
我獨自一人,面對著深淵。我慢慢地開啟了那扇門,觀察著入口處的房間。這是一個鋪著木地板的大屋子,裡面空空蕩蕩,保留著年代久遠的味道。在適應昏暗光線的過程中,我心想:在兒時的那麼多個年頭裡,我怎麼從來沒有好奇心,想要探索這個禁地?原因是我從來沒有度過自己的童年,從出生那一刻起,爸爸就把我變成了老人。
正在那時,有東西現身了:虛空之中,出現了一個女人。我的腳邊裂開縫隙,一條煙霧的河流包圍了我。由於女人的出現,突然之間,世界超越了我所熟知的邊界。
我眼睛半閉,斜視著這位不速之客。她白皙高挑,打扮得像個男人,穿著褲子、襯衣和高筒靴。她有順直的頭髮,其中一半藏在一條絲巾下面,就是那條我們認為在死者頭上的絲巾,靴子也跟那個死者所穿的一樣。她的鼻子和嘴唇都不太清晰,再加上皮膚的顏色,感覺像是出土的女屍。
我想要逃走,但雙腿卻像經年的老根。我沒有轉頭,但用目光掃視著道路,想要尋求幫助。一無所獲。既看不到恩東濟,也看不到扎卡里亞,只有霧氣籠罩著周圍的景緻。我頭暈目眩,感覺眼淚比我的身體還重。那一刻,我聽到了女人最先說出的幾個字:
「你在哭嗎?」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坦誠自己的脆弱——我心想——只會讓鬼魅更加肆無忌憚。
「你在尋找什麼,我的孩子?」
「我?沒什麼。」
我說話了嗎?或者這些詞彙僅僅從我的體內經過,但並沒有發出聲響?因為我感受到全然的無助,彷彿赤腳踩在滾燙的地板上。出人意料的是,儘管已經不知道如何生存,生命卻變成了一種未知的語言。
「怎麼了,你怕我嗎?」
溫柔甜美的聲音只是加劇了我的不現實感。我用手將眼中的淚水抹去,慢慢抬起頭,觀察這個生靈。但我一直不敢正眼看她,害怕這個鬼魅會將我的眼睛永遠摘除。
「剛才是你在庭院中挖墓嗎?」
「是我,還有其他人。我們有很多人。」
「我聽到聲音,去看了看。你為什麼要挖墓?」
「不為誰。我是說,不為什麼。」
我的目光重新落在陽臺上,焦急地想知道,屍體到底發生了什麼?地上並沒有拖拽的跡象,散落的樹葉並沒有任何的痕跡。不速之客從我身旁經過,我第一次感受到女性甜美的香味。她遠離了我,向出口走去。我注意著她行動的姿態,非常優雅,但卻沒有恩東濟模仿女性時那種誇張的動作。
「抱歉,您真是個女人嗎?」
不速之客抬起眼睛,顯露出某種古老的創傷。她留下了一片雲朵,抖落掉一絲憂傷,然後問道:
「怎麼?我不像女人嗎?」
「我不知道。我從沒見過女人。」
那是第一個女人,她讓地板消失了。許多年過去了,我有過同其他女人的愛與激情,而每當我愛她們的時候,世界總會從我的腳下逃離。第一次相遇在我身上留下深深的烙印,那就是女人神秘的力量。
我感覺恢復了氣力,便像叢林中的羚羊一樣迅速離開了。謎一般的白人女子在門邊盯著我。我還回頭看了一眼,期待著她會再度消失,希望這一切不過是我的幻覺。
我終於得到家裡的庇護,心臟在胸中跳作一團,以至於當我見到恩東濟時,差點組織不起語言:
「恩東濟,你……你不會相信的。」
「我看到了。」他說,跟我一樣感到驚詫。
「看到什麼了?」
「一個白皮膚的女人。」
「當真看到了?」
「我們什麼都不能跟爸爸講。」
***
當天夜裡,我的母親拜訪了我。在夢裡,她仍然沒有面容,但已經有了聲音。這是那個鬼魅的聲音,溫柔甜美,含情脈脈。我懵懂地醒來,這個夢如此真實。我聽到房間裡的腳步聲:恩東濟無法入睡。他同樣遭遇了夜間的拜訪。
「小恩東濟,你告訴我:我們的媽媽跟她像嗎?」
「不像。」
「你為什麼睡不著,恩東濟?」
「我做了夢。」
「你也夢到媽媽了嗎?」
「你還記得那個故事嗎,我愛的姑娘沒有臉?」
「記得。有什麼關聯嗎?」
「在夢裡,我看到了她的臉。」
外面的聲音使我們安靜下來。我們跑到窗前,是扎卡里亞在和我們的爸爸說話。通過手勢判斷,軍人正在向他彙報鬼魅現身的細節。我們偷窺著,看隨從扎卡里亞比畫著,生動地複述著在陰森房屋中發生的事情。我爸爸的臉色變了,滿是陰鬱:有人來拜訪我們,耶穌撒冷的天與地都在顫抖。
希爾維斯特勒怒氣衝衝地起身,消失在黑暗之中。我們遠遠地跟著他,渴望瞭解這個男人腦海中發生的事情。他穿過庭院,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希爾維斯特勒徑直來到卡車前,搖醒了正在前座睡覺的阿普羅希瑪多。他開門見山地說:
「那個白女人來這兒幹什麼?」
「來的又不只她一個。你怎麼不問我來這兒幹什麼?」
我爸爸控制不住情緒,揮手叫來了卡拉什。希爾維斯特勒似乎想與他密談些什麼,但一個字也沒從他的嘴裡說出。他突然要去踢阿普羅希瑪多,軍人試圖阻止,我們的舅舅卻還是被踢到了。他們三個轉著圈,就像風磨上斷裂的葉片。終於,我爸爸累了,他靠在汽車的一側,深吸著氣,彷彿要重新進入自己的靈魂。當他發問時,發出的是十字架上耶穌的聲音:
「你為什麼要背叛我,阿普羅希瑪多?為什麼?」
「我並未與你簽訂協議。」
「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這話該我問。」
阿普羅希瑪多話說得過分,超過了應有的界限。我爸爸依舊沉默,像澤斯貝拉小跑過後一樣喘著粗氣。就這樣,他有些洩氣地看著阿普羅希瑪多從卡車上卸下一堆小玩意兒:雙目鏡、可以穿透黑夜的強力電筒、照相機、遮陽帽和三角凳。
「這算什麼?入侵嗎?」
「這不算什麼。夫人喜歡拍攝蒼鷺。」
「你還跟我說‘不算什麼’?有人在這兒拍攝蒼鷺?」
又多了一個讓他感到不適的理由。事實上,有一個陌生女人在這裡,這件事本身就是難以忍受的擅闖。只要一個人——尤其還是一個女人——就能毀掉整個耶穌撒冷之國。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的辛勤建設將毀於一旦。畢竟外面還有一個活生生的世界,而這個世界的使者將在他國土的中心入住。沒有時間能夠浪費:阿普羅希瑪多必須把一切重新裝好,把那個闖入者也一併帶走。
「你,大舅子,把那個娘們給我帶走!」
阿普羅希瑪多笑了,笑容遲鈍而又模糊:這是他無話可說時慣有的表情。他將身子在連體制服裡晃了晃,積聚勇氣來反駁:
「親愛的希爾維斯特勒,我們並非這兒的主人。」
「我們不是什麼?我就是這兒的主人,我是這片區域唯一的管理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難道看不出來,或許我們才是必須離開這裡的人?」
「怎麼會?」
「我們佔據的房屋都是國家財產。」
「什麼國家?我在這兒根本沒見到國家。」
「國家從來都是看不到的,妹夫。」
「不管怎樣,我都逃離了那個世界,在那兒看不到國家,但國家又總會出現,把屬於我們的東西拿走。」
「你可以大聲嚷嚷,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但你在這兒是不合法的……」
「去他媽的不合法。」
他憤怒得連聲音都走了調,撕裂的嗓音就像撕成兩半的破布。我們從未聽過那樣的音色。我爸爸向辦公用的房屋走了幾步,發出怒吼:
「婊子!臭婊子!」
他調整身體的姿態,彷彿每個字都是投擲出去的石塊:
「給我滾,你個婊子!」
看他這樣對著虛空戰鬥,令我感到難過。我爸爸想要將世界封閉在他之外。但卻沒有一扇能讓他從內部鎖上的門。
***
我家老頭凌晨便將我從床上晃醒,趴在枕頭上悄聲對我說:
「我有個任務要交給你,我的兒子。」
「什麼,爸爸?」我睡眼惺忪地問。
「一個間諜任務。」他補充。
他三言兩語地向我解釋,任務很簡單:我要去大房子裡打探葡萄牙女人的房間裡都有什麼。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希望能發現些蛛絲馬跡,弄清楚這位訪客的隱藏目的。恩東濟負責吸引葡萄牙女人的注意力,讓她遠離房屋。我不需要害怕昏暗與陰森。葡萄牙女人已經將受苦的靈魂嚇跑了。國內的鬼魂無法跟外國人和睦相處,他肯定地說。
稍晚一些,到了上午,葡萄牙女人的個人物品在我顫抖的雙手中重見光明。一連幾小時,我都用手指和眼睛瀏覽著瑪爾達的信紙。每一頁都像一隻翅膀,比在高空更令我眩暈。
阿德利亞·普拉多(adéliaprado,1935—),巴西作家、詩人。
指東西南北四個基本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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