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一份睡眠的許可,
能夠連續幾小時休息的寬恕,
甚至一點也不會夢到
一個小夢境中輕盈的稻草。
我希望在生命開始之前,
是物種深沉的睡眠,
是一種狀態的恩典。
種子。
比根多得多。
阿德利亞·普拉多sup/sup
在人生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們都沒有真正地生活。我們將自己浪費在四散開來的昏睡之中,為了自我欺瞞與自我安慰,我們稱之為存在。其餘的時間,我們如螢火蟲般遊蕩,只在短暫的間歇發出光芒。
在其中的一些間隙裡,整個人生可以在一日之間完全調轉。對於我——姆萬尼託——來說,那天就是這樣的日子。一切從早上就開始了,當時我正要迎著狂風出門。四面八方都有塵土的旋渦。旋風跳著詭異的舞蹈,又如鬼魅般突然消失,就像它出現時一樣。大樹的樹冠掃著地面,沉重的枝幹從中脫離開來,在折裂聲中掉在地上。
「誰都不能出去。」
這是我爸爸的命令。當時他透過窗戶向外看,因為肆虐的狂風暴雨而備受煎熬。最令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感到不安的,莫過於扭曲的樹木以及起伏如靈蛇一般的枝葉。
我違逆了父親的命令,冒險來到連線大房子與我們房間的小徑上。很快我就後悔了。風暴就像基本方位sup/sup的暴動。一陣寒意湧向全身:我家老頭的恐懼也許是有道理的?到底發生了什麼?地面已經厭倦作為底層了嗎?還是說上帝宣告要前來耶穌撒冷?
我用左手護著臉,右手抓緊舊外套的兩襟,沿著小徑向前走,一直走到陰森的住宅前。我停駐了一段時間,聽著狂風的呼嘯。這種叫聲重新賦予我力量:我是個孤兒,而風在為此哀嘆,彷彿它也在尋找失去的親人。
無論如何,我都陶醉於這種違逆,將它視為對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的復仇。在內心深處,我希望颳起更大的狂風,來懲戒我們父親的怪誕。我想要轉身回去,直面老維塔裡希奧,站在他用以監視宇宙肆虐的窗前。
在此期間,憤怒的狂風加劇了。風力如此強大,大房子前方的門竟徑自開啟。這對我來說是一個訊號: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邀請我跨越那條禁線。我登上前面的樓梯,窺視著陽臺,在那裡,數百片樹葉旋轉著,跳著癲狂的舞蹈。
我突然看到一具屍體。它倒在地上,是人類的屍體。內心的旋風擾亂了我。我將目光投向那裡,焦急地想確認最初的印象。然而一片樹葉的海洋卻遮蔽了我的視線。我的腿在發抖,沒有能力移動。我一定是弄錯了,這不過是幻象。又一陣狂風,枯葉再次旋轉起來,那個場景也再度返回,比之前更加清晰真切。屍體得到確認,在陽臺上發酵。
我立即開始奔跑,像中邪了一樣大喊。風從相反的方向吹來,吞噬了我的叫聲,直到我精疲力竭地跑進屋裡,我的不安才被聽到:
「一個人!一個死人!」
希爾維斯特勒與恩東濟正在修理鋤頭的手柄,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工作。我哥哥抬起眼睛,雙眼無神地問:
「一個人?」
我驚慌失措地將看到的細節告訴他們。我無畏的爸爸用低沉的聲音評論:
「該死的風!」
隨後,他將錘子放下,問道:
「他的舌頭怎麼樣?」
「舌頭?」
「露在嘴外面嗎?」
「爸爸,是一個死人,離得很遠。我既沒有看到嘴,也沒有看到舌頭。」
我尋求恩東濟的認可,但他一個字也沒說。但是,面對我確信無疑的證詞,爸爸下達了命令:
「幫我把扎卡里亞叫來。」
恩東濟跑著離開了。沒過多久,他就和軍人一起回來了,後者握著他永遠的獵槍。幾句話之後,我家老頭加快了進度:
「去那兒看看發生了什麼……」
扎卡里亞敬了個禮,兩腳後跟一碰,但沒有馬上執行。他徵詢著適當的許可:
「我能說句話嗎?」
「說。」
「姆萬尼託看到的應該並不是真正的現實,而是一個視覺幻象。」
「有可能,」希爾維斯特勒表示贊同,「但也有可能是那個房子裡之前的死者。不知什麼野獸把他拖到陽臺上了。」
「這也有可能。昨天晚上有獵狗在附近徘徊。」
「沒錯,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們就把他給埋了。把屍體埋了,但別埋在任何一棵樹下面。」
「但你不想知道是誰嗎?」
「這個死人誰也不是。你們趕快按要求做吧,如果一會兒風小了,我就去找你們……」
「也許他也住在這兒,在耶穌撒冷,但我們不認識他。」恩東濟出人意料地大膽推測。
「你瘋了嗎?倘若真有屍體,也不是剛死去的人,而是個一直死著的人,出生時就這樣,沒有生命。」
「爸爸,對不起,但是,我覺得……」
「夠了!我不想再聽意見。你們挖一個坑,而那個屍體,或者是別的什麼,要埋進土裡。」
我、恩東濟和扎卡里亞排著整齊的縱隊,像是送葬的隨員。我們小心翼翼地登上大房子的樓梯,之前的場景得到確認,這讓我舒了口氣。屍體逆光躺在地上,半裹著樹葉。一股隱藏的力量使我們停在門口,直到卡拉什小聲說:
「我過去!」
「別進去,扎卡!」恩東濟勸他。
「為什麼?」
「我不喜歡這束光。」他指著從木板縫隙中透過的光線。
扎卡里亞在樓梯的臺階上坐下,在空氣中嗅著,似乎在尋找什麼可疑的味道。
「我聞不到死亡的氣息。」他用深沉的聲音說道,那聲音令我們脊背發涼。
我們重新窺視著陽臺的盡頭,試圖遮擋從後面射進來的光。
「是一個好人。」軍人做出保證。
屍體躺在木地板上,彷彿地板是事先準備的棺材。我們看不到他轉向一側的臉。他的頭上遮著一塊布,在後面打了個結。
「像是……」扎卡說,「一個外國黑人。」
「你怎麼知道?」
這具死屍並不像土著人的屍體一樣擁抱大地。他的骨骼並未在土地上尋找另一個子宮。顯然,靴子的細節上也有所不同,扎卡里亞從沒見過一樣的。
「現在,我又覺得他像白人了。」在說話期間,扎卡一直盯著樓梯,「我覺得這傢伙的靈魂要離開軀體了。」
他命令我們先去開鑿墳墓。等墓穴挖好之後,再回來搬運屍體。在此期間,陽臺的光線會發生變化,我們將會得到惡靈的保護。
我們開始挖掘,用鐵鍁開啟這個陌生人最後的居所,但卻發生瞭如下的事情:洞穴永遠挖不好。每當我們挖到底部,風就會吹起沙土將墓穴完全蓋住。這樣的事發生了一次、兩次、三次。到了第三次,扎卡里亞像被馬蜂蜇了似的,將鐵鍁丟在地上喊道:
「我不喜歡這樣。孩子們,你們過來,快點。」
他將我們趕到一片苦楝樹的樹蔭下,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白布,將它綁在其中一根粗枝上。他雙手抖得極其厲害,反倒是恩東濟先開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扎卡。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接著他轉身對我說:
「媽媽的葬禮上就發生過這樣的事。」
「是同樣的巫術。」扎卡里亞總結道。
於是,他們告訴了我媽媽入土那天發生的事情。「入土」只是一種表達方式,畢竟,從沒有足夠多的土能讓媽媽進入。
「我並不想找掘墓人。」
這是希爾維斯特勒的命令,他高喊著,為了能讓自己的聲音在狂風之中被聽到。沙塵傷到了他的眼睛,但他卻不肯半閉上眼皮。保護他遠離塵土的是眼淚。
「我不想找掘墓人。我和我的兒子來挖掘墓穴,我們來舉行葬禮。」
但是開挖墓穴永遠無法完成。我爸爸和恩東濟接連嘗試了幾次,卻毫無用處。挖出的洞馬上就被填上。卡拉什與阿普羅希瑪多也加入其中,但結果還是一樣:狂風帶著怒氣吹起塵土,很快就會把洞穴封上。需要專業掘墓人來完成挖墓與封墓的工作。
現在,八年之後,土地又一次拒絕開啟自己的腹部來接受屍體。
「誰都別說話!」扎卡里亞·卡拉什發出命令,「我正在聽聲音。」
幫手萬分小心地靠近陽臺,透過木板窺視。隨後,他驚訝地將臉轉向我們。之前躺著屍體的地方,現在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死者已經不在那裡了,哪裡都沒有。」扎卡里亞無力地重複道。
風變小了。即便如此,枯葉依舊旋轉著,強調著那裡的空蕩。
「我去找個武器。」扎卡里亞說,接著便沿小徑飛奔而去。
不久之後,我的心境變化了,之前的驚嚇已經變成了極度的平靜。我看了眼如蘆葦般顫抖的恩東濟,開始步伐堅定地向大房子走去,把他嚇了一跳。
「你瘋了嗎,姆萬尼託?你要去哪兒?」
我沉默地登上陽臺,小心地踩在老舊的木板上,以防地板倒塌,我的身體也掉下去,那樣說不定會跟消失的死屍摔在一起。我在空地四周遊走,想要找到一絲痕跡,直到我決定去敲房門。我哥哥聲音顫抖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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