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騾澤斯貝拉

耶穌撒冷 米亞·科託 第1頁,共2頁

痛苦,因為是我而不是另一個女人。

痛苦,因為不是,親愛的,不是那個

專注而又美麗的女人

她為你生下許多女兒,以處子之身結婚

並在夜裡做好準備,猜測著愛的內容。

痛苦,因為不是那座巨大的島嶼

它能將你留住,卻不使你惱怒。

(夜晚就像靠近的猛獸。)

痛苦,因為是大地中間的水流

並有著流動變形的面容。

它突然變得靜止與多重

不知是要離去,還是等待著你。

痛苦,因為愛你,如果能使你感動。

自身為水,親愛的,卻想成為大地。

希爾達·希爾斯特

在結束之前,我要向你們介紹人類中的最後一個角色:我們親愛的母騾,名叫澤斯貝拉。母騾與我同歲,對其物種而言,已經很大年紀了。但是,就像我爸爸說的那樣,母騾正當花季。她優雅的秘訣在於咀嚼的菸葉。這種美味是向阿普羅希瑪多舅舅訂購的,由扎卡里亞和母騾分享。每天傍晚,我們中的一個會給它帶去整片的葉子,母騾一看到就很開心,會歡快地小跑過來接收葉片。恩東濟曾議論過,說看它粗糙嘴唇中的精細動作有多麼好玩。

「粗糙?誰說它的嘴唇粗糙?」

為澤斯貝拉辯解的是我家老頭。相較於菸草來說,希爾維斯特勒對母騾傾注的愛更能解釋它身上的光芒。在對動物的喜愛中,從未有人見過如此的尊重。戀愛總是發生在週日。需要說明的是,只有我爸爸知道每天是周幾。有時候會有連續兩個週日,這與他的需求狀態有關。因為在每週的最後一天,一切都確定無疑且眾所周知:希爾維斯特勒手拿一束鮮花,繫上紅色領帶,腳步莊嚴地邁向牲畜棚。男人的這番遊行,是為了完成被他稱為「無極無終的終極目的」。在離牲畜棚還有一段距離時,我家老頭會恭敬地通報:

「可以嗎?」

母騾向後退去,滿是睫毛的目光中含義不明。我爸爸靜候著,雙手交叉在腹部,等待著一個訊號。我們從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訊號。真相是,到了特定時刻,希爾維斯特勒會表達他的謝意:

「非常感謝,澤斯貝拉,我帶了這些妖嬈的鮮花……」

我們甚至能看到母騾咀嚼這束花。之後,我爸爸便消失在牲畜棚的內部。餘下的事,我們一無所知。

***

有一個週日,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希爾維斯特勒滿腔怒火地從戀愛之旅中回來。他的腳尖帶著怒氣,嘴裡罵罵咧咧,低著頭不斷重複:

「這種事情從沒在我身上發生過,沒有,沒有!從來沒有!」

他在屋裡繞著圈子,踢著不多的傢俱。一種囚犯般無力的憤怒令他聲音顫抖:

「這是母羊的詛咒!」

我們差點按照字面意義來理解:母羊,根據接近程度,應該是指澤斯貝拉。但並非如此。母羊是指死去的女人。我們的媽媽。我曾經的媽媽。維塔裡希奧的男性困境是由朵爾達爾瑪太太的巫術引發的。

癱在陽臺的椅子上,我爸爸要我進行除錯寂靜的工作。臨近傍晚,陰影迅速掌控了世界。希爾維斯特勒就像其中的一片陰影,敏捷地停駐下來。但是他很快便站起身來,出人意料地下令:

「跟我到牲畜棚去!」

「我們要做什麼?」

「是我要做,」他更正道,「我要向澤斯貝拉道歉。為了讓它——這個小可憐——不要悲傷,不要以為是它的錯。」

我留在畜棚的入口處,看我爸爸抱住母騾的脖子,之後,周圍的黑暗將我包裹起來。一種體內的炙熱讓我無法觀看。對澤斯貝拉的妒意灼燒著我。當我們回去時,一點火星照亮了荒原,巨大的爆炸聲震聾了我們的耳朵。十一月的雨下了起來。不多會兒,扎卡里亞便出來咒罵諸神。

那天晚上,我爸爸派我們守衛牲畜棚。那扎卡里亞呢?我們問,為什麼不將這項任務交給合適的人呢?

「打雷時,這傢伙一點用也沒有。你們去吧,帶上油燈。」

澤斯貝拉非常激動,一邊嘶鳴一邊撂著蹶子。而這並非因為扎卡里亞的謾罵,後者當時正沉默地待在自己的茅草屋裡。此事另有原因,而我們的使命就是讓它平靜下來。在滾滾雷聲之後,我和恩東濟,我們走了出去。母騾用一種人類的目光盯著我,耳朵因恐懼而耷拉下來。在它溫和的眼睛中有一種閃爍的光芒,彷彿它的靈魂正在打閃。

恩東濟坐下來,睡意漸濃,而我則安撫這頭母畜。它漸漸平靜下來,將一側貼在我的身體上,尋求著恢復力量的支援。我聽到我哥哥話中的惡意:

「看它騷的,媚態十足,姆萬尼託。」

「才不是呢,恩東濟。」

「快,騎到它上面去。」

「我沒聽到。」

「你聽得很清楚。去吧,把褲子解開,母騾正渴望被騎呢。」

「哎,哥哥,澤斯貝拉只是害怕罷了。」

「害怕的是你。你去,姆萬尼託,把褲子脫了,你一點都不像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的兒子。」

恩東濟走過來,推著我,迫使我靠在母騾背上,而我則乞求道:

「別這樣,別這樣。」

突然,在樹叢之間,我看到一片移動的黑影,小心翼翼,像貓一樣。我驚恐地指著:

「一頭母獅!是一頭母獅!」

「我們走吧,快點,把你的油燈給我……」

「那澤斯貝拉呢?我們就把它留在這兒嗎?」

「讓這婊子養的母騾去死吧。」

突然一聲槍響,像是另一次雷鳴,但第二聲槍聲消除了懷疑。我們的軍人說得對:面對子彈時,無論射正還是射偏,所有人都會死。有時候,一些人得以在驚恐的塵埃中歸來,他們是少數的幸運兒。這正是我們身上發生的事。在慌亂中,恩東濟絆倒在我身上,我們兩人摔成一團,渾身溼透地倒在地上,透過龍爪茅的空隙窺視。扎卡里亞·卡拉什射中了來襲的母獅。

這頭貓科動物仍如醉漢般走了幾步,彷彿死亡就是一場發生在地面上的暈厥。之後它倒了下去,帶著一種與它女王外表並不相稱的脆弱。在母獅倒地的那一刻,雨停了。扎卡里亞確認它死了,隨後,他跪在地上,對著高處講話,請求封住子彈在它身體中鑿開的傷口。

我爸爸急匆匆地出現了,並沒有在我們那裡停留。他繞著圍欄轉了一圈,尋找澤斯貝拉。找到之後,他便停下來安慰它。

「小可憐,它全身都在發抖。今晚讓它睡在屋裡。」

「睡在屋裡?」恩東濟十分驚訝。

「今晚,以及之後有需要的夜晚,都睡在那兒。」

除那天晚上之外,它並沒有在屋裡睡過。但這已經足以使恩東濟滿懷妒意地對我說:

「對你這個兒子,他從來不讓,但母騾就可以睡在裡面……」

***

那次意外之後,畜棚被移到了更近的地方。每當黑夜降臨,四周就會點上篝火,保護母騾遠離捕食者的垂涎。

幾周之後,希爾維斯特勒決定將我們召集起來。我們匆忙而沉默地聚集在有耶穌受難像的小廣場上。阿普羅希瑪多舅舅跟我們一起度過了前一個夜晚,現在則站在我旁邊,同樣等待著。老頭眉頭緊皺,依次盯著我們,長久地直視著我們的雙眼。最後,他嘟囔道:

「澤斯貝拉懷孕了。」

我感到想笑。我們中間唯一的雌性完成了它天然的使命。但是我家老頭冰冷的目光消滅了我所有輕佻的心思。這違反了神聖的法則:一粒人類的種子取得了勝利,要在耶穌撒冷的牲畜體內開花結果。

「世界上的淫邪就是這樣重新開始的。」

「請原諒,妹夫,」阿普羅希瑪多舅舅說,「但這事件不正是因您而起嗎?」

「我做了預防措施,你很清楚。」

「誰知道會不會某一次,事出偶然,戀姦情熱……」

「我已經說了不是我。」我家老頭吼道。

極端的憤怒使他混亂,以至於當他叫喊時,口水都從嘴裡流了出來,唾沫就像飛濺的隕石:

「事實只有一個:它懷孕了。而使它懷孕的流氓就在我們中間。」

「我發誓,希爾維斯特勒,我甚至從未看過澤斯貝拉一眼。」軍人扎卡里亞尖銳地宣告。

「誰知道它會不會只是因為生病而腹部腫脹?」阿普羅希瑪多怯懦地詢問。

「某個腿間有棒的混蛋讓它生的病。」我家老頭咕噥著。

我眼睛盯著地面,無法面對我爸爸對於母騾的感情。當我們返回房間時,反覆的威脅依然糾纏著我們:

「不管是誰,我都要把他的蛋給敲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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