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騾澤斯貝拉

耶穌撒冷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一週之後,扎卡里亞發出警告:整個黎明,澤斯貝拉都在流血,現在正在嘶叫與抽搐之中掙扎。當第一縷陽光出現時,它開始劇烈扭動。它似乎已經死了。最終,它只是排出了胚胎。扎卡里亞將新生命的候選者從鮮血和黏液中舉起,放在懷抱裡。軍人用哽咽的聲音喊道:

「這是耶穌撒冷的孩子!」

一接到訊息,我們就聚集在畜棚旁邊,圍著還在喘息的母騾。我們想要看新生兒,它藏在生育者厚重的皮毛中。我們沒能進入畜棚:我爸爸不合時宜的到來推遲了我們焦急的期待。希爾維斯特勒命令我們離開,他要第一個見到這個入侵者。扎卡里亞以軍人的敏捷出現在畜棚的柵欄旁:

「看看這個孩子,希爾維斯特勒,馬上就知道誰是爸爸了。」

希爾維斯特勒深入到陰暗中,在那裡消失了一段時間。他回來時像變了個人,飛快的步伐透露了他靈魂深處的風暴。爸爸剛一消失,我們便衝進柵欄,跪在母騾身旁。當我們的眼睛適應黑暗之後,馬上就確認了澤斯貝拉身旁毛茸茸的小身體。

黑白相間的條紋儘管並不規則,卻非常有指示性:是斑馬的幼崽。一隻勇敢的雄性拜訪了我們的地盤,成為他遠親的情人。恩東濟抱起新生的幼崽,愛撫著它,彷彿它是一個人。他叫它的愛稱,像媽媽一樣搖晃著它。我從未想過我哥哥能有這樣的溫情。幼崽佔據了他懷中的位置,而恩東濟則微笑著輕聲說:

「跟你說啊,我的寶貝:你爸爸可是在我家老頭心上狠狠踢了一腳。」

連恩東濟都不知道他有多麼正確。因為不久之後,希爾維斯特勒便返回畜棚,粗暴地將幼崽從抱著他的懷中帶走,並下達了不可違逆、立即執行的命令:

「我要這隻死斑馬和它無力的蛋蛋,聽到了嗎,扎卡?」

***

這天夜裡,我爸爸來到畜棚,手裡抱著斑騾。澤斯貝拉溼潤的眼睛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而希爾維斯特勒則不斷重複,彷彿吟唱著一首聖詠:

「哎,澤斯,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為什麼?」

他像是在愛撫新生的幼崽。但事實上,他的雙手卻要扼死這脆弱的生命,這混種的斑馬。他將已經失去生命的小動物放在懷裡,遠遠離開了畜棚。在河邊,他親自埋葬了它。我偷看到了這一切,無法干涉,也無法理解。這件可怕的事情會永遠成為一個障礙,使我無法從理智上認可爸爸的善良。恩東濟從不知道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他一直相信,新生幼崽是由於自然原因才沒能成活。是野性的自然消除了家生騾子身上的條紋。

封上墓穴之後,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一直走到水邊。我遠遠地跟著他,相信他是要去洗手。正在那時,我突然聽到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難道他是受到內心風暴的襲擊而變得衰弱了嗎?我靠近了一些,想要幫忙,但對懲罰的恐懼使我依然保持在他的視線之外。那時我才明白: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在禱告。直到今天,當我回憶起這一刻時,依然覺得渾身發冷。因為我不知道是我自己的想象,還是當真聽到了他的乞求:「我的上帝,你既然無法守衛我,就守衛我的兒子吧。現在,我連天使都沒有了,請你來耶穌撒冷賦予我力量……」

我爸爸突然意識到我的存在。他改變了此前低下的姿態,晃了晃膝蓋問道:

「你是要嚇我一跳嗎?」

「我聽到了聲音,爸爸。所以過來看看你需不需要幫忙。」

「我剛才是在探測土壤,依然很乾。希望能多下點兒雨。」

他將目光投向雲朵,假裝在估測雨水的預兆。之後他嘆了口氣說:

「我的兒子,你知道嗎?我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

我相信他是想要懺悔自己的罪行。終於,我爸爸要自我救贖,他會被坦白的悔恨赦免。

「什麼錯誤,我的爸爸?」

「我沒有給這條河起名字。」

這就是他的懺悔,十分簡短,不帶感情。他站起來,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來選吧,我的兒子,給這條河選一個名字。」

「我不知道,爸爸。對我來說,起名這種事情過於重大了。」

「那就由我來選:它將叫作闊克瓦納sup/sup河。」

「我覺得很美。它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爺爺’。」

我感到震驚:我爸爸要對懷念祖先的禁令讓步了嗎?這個時刻如此微妙,我什麼也沒說,生怕他會改變主意。

「每當你爺爺想要求雨時,都會在河邊禱告。」

「那之後會下雨嗎?」

「之後總會下雨的。有時是禱告提前得太久了。」

他補充道:

「雨是一條由死者守護的河。」

也許這條剛剛命名的河流正是由我爺爺控制的?也許這樣一來,我能感受到更多的陪伴?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哥哥的小油燈依然亮著。恩東濟正在畫著什麼,在我看來是一張新地圖。上面有箭頭、禁止標誌和像俄文一樣難以辨認的線條。在地圖中央,有一條藍色的長帶,清晰可辨。

「那是條河嗎?」

「對,是世界上唯一的河。」

那張紙突然變溼了,巨大的水滴掉落在地。

我從地板上的泥沼中離開,坐在床的一角。恩東濟告誡我說:

「小心你溼漉漉的雙腳,水滴得到處都是。」

「恩東濟,你告訴我:一個爺爺是怎樣的?」

恩東濟認識很多爺爺,我對此非常嫉妒。或許是因為羞愧,他從未談起過他們。又或者,誰知道呢,是害怕我爸爸會知道?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禁止一切回憶。家人指的就是我們幾個,再沒有其他人。文圖拉家族之前不存在,之後也不存在。

「一個爺爺?」恩東濟詢問。

「對,告訴我是怎樣的。」

「一個爺爺還是一個奶奶?」

都可以。事實上,這不是我第一次問他同樣的問題,而我哥哥從不回答。他總是掰著手指數數,彷彿對於先輩的瞭解來自精確的計算。他在計算,但與數字無關。

然而,這天晚上,恩東濟應該已經完成了計算。因為在我鑽進被子之後,他又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他用雙手捧著虛無,像帶著一隻小鳥一樣小心翼翼。

「你想知道一個爺爺是怎樣的嗎?」

「我一直在問你,而你從不回答。」

「你,姆萬尼託,從來沒見過書,對吧?」

他向我解釋了這種極具誘惑力的物品怎樣組成,就像把一大摞紙牌裝訂起來。

「你想象一摞手掌大小的紙牌。書就是一副這樣的紙牌,同一邊都粘在一起。」

當他用手撫摸一副想象的紙牌時,目光並沒有焦點。他說:

「你愛撫一本書,像這樣,就知道一個爺爺是怎樣的了。」

這個解釋讓我很失望。在我眼裡,一個能夠控制河流的爺爺要比這激動人心得多。在我們快要睡著時,我提醒說:

「順便說一下,恩東濟,沒有紙牌了。」

「怎麼沒有了?你把紙牌弄丟了?」

「不是。已經沒有可以寫字的地方了。」

「我會去找可以寫字的東西。明天就給你拿來。」

***

第二天,恩東濟從襯衫中拿出一摞彩紙,乾巴巴地說:

「可以在這裡寫字。」

「這是什麼?」

「這是錢。是紙鈔。」

「我拿這個要怎麼做?」

「跟你在紙牌上做的一樣,在所有空白的部分寫字。」

「這錢之前在哪兒?」

「你覺得我們的舅舅是怎麼得到他給我們帶來的東西的?」

「他說那些是剩下的東西,他不過是在廢棄的地方撿到的。」

「你什麼都不知道,我的弟弟。你還在被愚弄的年紀,而我已經到了要被欺瞞的年齡。」

「我現在可以寫了嗎?」

「現在不行。把這些錢藏好,別讓爸爸抓到我們。」

我將紙鈔放在床單下面,彷彿為夢境保留一份陪伴。當恩東濟的鼾聲響起,我獨自一人時,便用顫抖的手指愛撫著金錢。不知是出於怎樣的理由,我將這些彩色的紙片貼近耳朵,想看看能不能聽到聲音。就像扎卡里亞聆聽地上的坑穴一樣嗎?或許在這些老舊的紙鈔裡有什麼隱藏的故事呢?

然而,我唯一聽到的,卻是我恐懼的心跳聲。這些錢是我家老頭最隱秘的財產。它們構成了最致命的證據,破除了他長久以來的謊言。「那邊」依舊活著,統治著耶穌撒冷的靈魂。

在莫三比克的幾種當地語言中,闊克瓦納(kokwana)是對老人與祖先的敬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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