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久之前已經歷過這些事情:
在空氣中有消散的空間
形式刻畫在這裡曾有過的
聲音與手勢的虛無中。
而我的手無法抓住任何東西。
索菲婭·安德雷森
「會彈出來的,我現在就展示給你們看。」
扎卡里亞熱忱的手指擠壓著腿上與骨骼連線處的肌肉。突然,幾個金屬碎片從肉裡彈出,散落在地上。
「是子彈。」扎卡里亞·卡拉什驕傲地宣稱。
他一片接一片地將它們舉在指尖上,講解著子彈的口徑與射擊時的情形。這四顆子彈的來源各有不同。
「小腿上的這顆,是我在殖民戰爭中獲得的。大腿上的這顆,來自與伊恩·史密斯sup/sup的戰爭。這顆,在胳膊上的,就是現在這場戰爭……」
「那另一顆呢?」
「哪兒的另一顆?」
「肩膀上的這顆?」
「這顆我已經不記得了。」
「騙人,扎卡里亞。告訴我們吧。」
「我說真的。其他幾顆我也不是總能記得。」
他用襯衫袖子將那些彈片擦乾淨,把它們重新按回肉裡,就像用手指將活塞推進針管。
「知道為什麼我從不跟我的子彈分開嗎?」
我們知道,但卻裝作第一次聽說,就像我們對待他自己發明並常常唸誦的那句諺語一樣:如果想認識一個男人,就看看他的傷疤。
「它們是我肚臍的背面。這裡,」他指著那些洞孔,「這裡是死亡的出口。」
「別管這些子彈了,扎卡,我們想了解些其他東西。」
「什麼其他東西?我只有野獸的智慧:能夠預感到死亡與鮮血。」
我哥哥康復之後,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相信耶穌撒冷將迎來鉅變。他於是決定,讓我和恩東濟去跟扎卡里亞·卡拉什住一段時間,目的是在掃除我們精神陰霾的同時,讓我們學習生活的謎題與生存的奧秘。如果扎卡里亞不在我們身邊,我們就要能夠在維繫生計的狩獵中取代他。
「讓他們在泥裡打打滾。」我家老頭命令道。
按照計劃,我們應當走遍荒野的小徑,開始學習追蹤野獸的技藝,掌握樹木的秘密語言。但扎卡里亞卻拒絕成為我們的老師。他想做的是講述狩獵的故事,自顧自地說話,傾聽自己的聲音,以免聽到自身的鬼魂。不過,我們抱怨這種交談卻是出於其他原因。
「跟我們說說我們的過去。」
「我的人生就像鼴鼠的家:四個洞,四個靈魂。你們想談什麼?」
「談談我們的媽媽,還有她和爸爸的愛情。」
「這不行,永遠不行。」
在我們看來,扎卡里亞有些反應過度。他吼叫著,雙手交叉在胸前,不斷地重複:
「這不行。」
他是士兵的孫子,軍官的兒子,他除了軍人的身份之外,什麼也不是。他從未經歷過心靈的詭計、愛情與相思。人類是垂死的動物,儘管熱愛生命,卻更喜歡讓別人活不下去。
「你仍然覺得自己是一名軍人。扎卡,說實話,你還想念軍營嗎?」
這個男人愛撫著他一直穿著的軍裝外套,手指睏倦地停留在獵槍上。之後他才開口:造就軍人的不是軍裝,而是誓言。他並非那種因為畏懼生命才參軍入伍的人。按他的話說,參軍就是順應潮流。在他的母語中甚至沒有士兵這個詞。他們叫作「massodja」,是從英語借用來的sup/sup。
「我從未有過信念,我的旗幟一直都是我自己。」
「但是,扎卡,你不記得我們的媽媽嗎?」
「我不喜歡追溯過去。我記憶的射程很短。」
厄爾內斯提尼奧·索布拉,現在更名為扎卡里亞·卡拉什,曾穿過槍彈與死亡。他逃離了子彈,也逃離了所有回憶。記憶從他身上的傷洞逃了出去。
「我記憶力一向不好,生下來就是這樣。」
阿普羅希瑪多舅舅揭示了遺忘的秘密:為什麼扎卡里亞記不得任何一場戰爭?因為他總是為錯誤的一方戰鬥。他的家族一直這樣:爺爺對抗貢古雅納sup/sup,父親加入了殖民警察,而他自己則在民族解放戰爭中為葡萄牙人作戰。
在我們的親戚訪客阿普羅希瑪多舅舅看來,這種健忘症只應該遭受鄙視。一個不記得戰爭的軍人就像一個自稱處女的娼妓。阿普羅希瑪多就這樣直言不諱地說,當著扎卡里亞的面。但軍人卻置若罔聞,從來不曾反駁。帶著天使般的微笑,他會將談話引向令他感到自在的空洞話題:
「有時我會問,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多少顆子彈呢?」
「扎卡,沒人想知道這個……」
「在戰場上,子彈會不會比人還多?」
「這我不知道,」恩東濟說,「現在肯定是了,只要六顆子彈就能消滅人類。你有六顆子彈嗎?」
扎卡里亞微笑著指著箱子,裡面裝滿了彈藥,足夠將人類消滅好幾遍。所有人都笑了,除了我。因為在戰爭回憶與遺忘之間生活的感覺讓我感到沉重。火藥是我們天性的一部分,正如健忘軍人斷言的那樣:
「有一天,我會播種我的彈藥。將它們種在那兒……」
「扎卡,你為什麼離開城市?為什麼跟我們一起來這兒?」
「我在那兒幹什麼呢?在虛空中挖洞罷了。」
他邊說邊吐了口痰。他為缺乏教養道歉。他是一個改過自新的好人。吐痰只是為了不嚐到自己的味道。
「我是我自己的毒藥。」
入夜之後,舌頭伸出來,就像蛇。醒來之後,口中有毒藥的味道,彷彿被魔鬼親了一口。這一切是因為,士兵的睡眠就是死者緩慢的遊行。他醒來時的狀態就如同他的生活:他孤獨到與自己說話,只是為了不忘記人類的語言。
「但是,扎卡里亞,你就不想念城市嗎?」
「不想。」
「也不會想任何人嗎?」
「我一直生活在戰爭中。在這兒我才第一次感到安寧……」
他不會返回城市。就像他說的,他不想在下令與聽令之間生活。我們應當看看他在耶穌撒冷的做法:他睡覺時就像非洲野雞。因為害怕地上危險而睡在樹上;又因為害怕掉下來,而睡在最低的樹枝上。
***
扎卡里亞·卡拉什回憶不起戰爭,但戰爭卻記得他,並用重新編輯的舊創來折磨他。每當打雷時,他就跑到曠野處,瘋狂地大叫:
「婊子養的,婊子養的!」
四周的野獸紛紛發出吼聲,甚至連澤斯貝拉都絕望地嘶鳴。它們並非因為暴風雨吼叫,而是被扎卡里亞的憤怒打擾到了。
「他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雷聲。」希爾維斯特勒解釋說。震撼他的正是這點:對爆炸的記憶。雲層中的轟鳴聲不是噪音,而是重新開啟的傷口。我們忘記了彈藥,卻無法忘記戰爭。
***
我爸爸讓我們到儲藏室生活,這其中真正的原因,在我看來,與恩東濟有關,需要讓他轉移一下注意力。天然的等級劃分給了恩東濟一支獵槍,而我只有一把簡易彈弓。扎卡里亞教我利用卡車舊輪胎上有彈力的部分,製作出足以致命的武器。石頭「咻」地一聲彈出,瞬間擊中一隻飛鳥,使它因自身重力掉落下來。這是我用以捕獵的石頭。
「你殺,你吃。」
這是扎卡的命令。然而,我自問:一隻毛色如此豔麗、叫聲如此動聽的小鳥,真的可以成為我們的盤中餐嗎?
「我唯一能教給你和恩東濟的,就是不要射失。幸福是一個瞄準問題。」
「你在殺戮時,不會心生同情嗎?」
「我不殺戮,我狩獵。」
野獸,他說,是我的兄弟。
「今天我是捕食者,明天他們會把我吃了。」他論證道。
瞄準目標並非一種技能,而是一種仁慈。說到底,你的瞄準是一種自殺:每當你殺死一頭野獸,真正射中的都是你自己。這天早上,扎卡里亞需要再一次向自己開槍:我爸爸要求我們帶回獵物作為晚餐。
「阿普羅希瑪多舅舅快到了,我們要裝滿盤子和酒杯來迎接他。」
這就是我們鑽入樹叢追蹤高角羚的原因,這種羚羊會像狗一樣吠叫撕咬。軍人走在前面,用雙手向我們傳達指令。扎卡里亞會時不時停下來,跪在地上。之後他會挖一個洞,蜷伏在那裡對著洞口說話,輕聲講述難以分辨的秘密話語:
「大地會告訴我那些蹄甲動物在哪裡。」
沿著只有扎卡里亞才能發現的小路,我們再度出發。臨近正午,炎熱迫使我們來到陰涼處。恩東濟完全癱倒在地,以此來報復那令人睏倦的疲憊。
「在一個這樣的日子裡把我叫醒。」他請求。
出乎我的意料:軍人站起來,將他的外套疊成枕頭,以便恩東濟睡得更加舒服。我從未想象過在耶穌撒冷能有這種關照。扎卡里亞回到非洲豆木的樹蔭處,緩緩地捲起一支菸,彷彿捲菸比吸菸更有滋味。他漸漸卷好了煙管,將欣賞的目光投向樹冠。
「這棵樹與大地很搭。」他說。
彈弓在他手中沉睡著,但卻關注著樹蔭的晃動。鳥兒總是匆匆而過。獵人從不會全心休憩。靈魂的一部分,那屬於貓科動物的一半,總是時刻潛伏著。
「你從來都是獵人,對嗎?」
「為什麼?只因為這個彈弓嗎?哎,這只是為了感覺像個孩子。」
他似乎在睡意麵前動搖了,一陣疲憊襲來,他連眼睛都懶得動一下。酷熱如此極端,連擁有身體都變得難以忍受。
「你從未有過女人嗎,扎卡?」
「我的生活一向飄忽輾轉,靈魂也沒有定性。在這個世界上,我的孩子,只有殘暴的人才有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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