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人扎卡里亞 卡拉什

耶穌撒冷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要知道,這名軍人從未有過女人或者兒子。卡拉什解釋說:有些人像木柴,適合待在一起;另一些人像雞蛋,總是一打一打的。而他不是。他跟高角羚一樣,總是獨來獨往。這是戰爭留下的習慣。無論軍隊多麼龐大,士兵永遠獨自一人。他們集體死亡,比被埋在同一個墳墓中更甚:他們會被埋在同一具屍體中。然而,他們唯一的生存方式只有孤獨。

***

在非洲豆木的樹蔭下,似乎我們每個人都陷入了沉睡。但是軍人卻彷彿被他體內的彈簧推動,突然站起身來。他用武器瞄準,子彈如往常一樣劃破沉寂。叢林中發出嘈雜的聲響,我們衝了出去,跑步奔向被擊中的羚羊。但是羚羊卻並不在它該在的地方。它在草木中逃脫了。在地上,一道血跡暴露了它的行蹤。那一刻,我們見證了卡拉什突然的變化。他面色蒼白,暈頭轉向,為了防止摔倒,他坐在一塊石頭上。

「你們去追。」

「只有我們自己嗎?」

「帶上獵槍。你,恩東濟,你來射擊。」

「你不和我們一起嗎,扎卡里亞?」

「我做不到。」

「你病了嗎?」

「我從未做到過。」

身經百戰的軍人,經驗十足的獵手,竟然會在最後開槍時猶豫嗎?扎卡里亞於是向我們解釋,他沒有能力面對獵物的鮮血與垂死掙扎。要麼射擊精準無比,一擊斃命,要麼滿心悔恨地放棄。

「血會讓我變得像娘們一樣,別告訴你們的爸爸。」

恩東濟帶上獵槍,不久之後,我們便聽到槍聲。他很快便拖著羚羊回來了。從那天起,恩東濟便迷上了火藥的滋味。他天不亮就起床,走進叢林,快樂得像失去肋骨之前的亞當。

***

當恩東濟再次學著成為獵人時,我卻更傾向於做一個牧人。一大早,我就牽著山羊前去放牧。

「對於山羊來說,所有的土地都是道路。而所有的地面都是牧場。沒有比它更聰明的動物了。」扎卡評價說。

山羊的智慧是模仿石頭生存。有一次,在我幫忙把羊群趕進羊圈時,扎卡里亞承認:沒錯,確實有個回憶不斷地來拜訪他。回憶是這樣的:在殖民戰爭期間,有一次,他看到軍營裡來了一個受傷計程車兵。現在他知道了:士兵永遠受著傷。戰爭甚至會傷到那些從未投身戰役的人。當時這名士兵不過是個孩子,而這個小戰士受到如下折磨:每當他咳嗽,都會從嘴裡吐出大量子彈。這種咳嗽會傳染:必須遠離。扎卡里亞並不只是想離開軍營。他想從一切戰爭的時代中移居出去。

「幸好世界已經終結了。現在我只接受叢林的指令。」

「還有爸爸的?」

「我無意冒犯,但你們爸爸是叢林的一部分。」

我行在與扎卡相反的道路上:有一天我會變成野獸。我們如此遠離人類,怎麼可能還是人呢?這是我的疑問。

「別這麼想。在城市裡我們才會變成野獸。」

那一刻,我無法判定軍人的話有多麼正確。但今天我明白了:世界越不適宜居住,就會有越多的人。

***

很早以前我就放棄理解扎卡里亞·卡拉什了。疑問首先在於他之前的名字,厄爾內斯提尼奧·索布拉sup/sup。為什麼是索布拉?原因說來很簡單:因為他是人類的剩餘、解剖的殘留、靈魂的懸置。我們知道這一點,但從來不說:扎卡里亞因為礦井爆炸而變得渺小。工地爆炸了,士兵索布拉飛了起來,像是對鳥類的拙劣模仿。人們發現他時,他在哭,連走路都不會了。他還在身上徒勞地尋找受傷的地方。爆炸損害了他靈魂的完整。

但對扎卡里亞人性的懷疑還要更進一步。比如說,在沒有月光的夜裡,他總會將獵槍指向天空,像是在鳴槍致意。

「我在幹什麼?我正在製作星星。」

星星,按照他的說法,是天上的孔洞。數不清的星球也一樣,不過是他在深色的蒼穹上,用子彈開的孔罷了。

在星星最明亮的某些夜晚,扎卡里亞將我們叫出來觀賞天空的景緻。我們睡眼矇矓地抱怨:

「我們已經看膩了……」

「你們不明白。不是為了讓你們看。而是為了讓它們被看到。」

「所以你才睡在屋外嗎?」

「這另有原因。」

「但是難道不危險嗎,這樣露天睡覺?」

「我已經當過野獸。現在還在學習做人。」

我們並不理解耶穌撒冷,卡拉什說。

「這裡的事物,是人。」他解釋。

我們在抱怨自己離群索居?但是,我們周圍的一切都是人,穿著石頭、樹木、野獸外衣的人類。甚至包括河流。

「你,姆萬尼託,要像我一樣,當路過那些事物時,向他們問好。這樣你就能平靜了。這樣就能在任何地方露宿了。」

如果我開始向叢林與岩石致意,那些對夜晚的恐懼就能消散。我從未驗證過扎卡里亞·卡拉什的處方是否有效,這也是因為,在某一刻,他消失了。

***

這發生在阿普羅希瑪多舅舅突然出現之後。傍晚時分,我們聽到儲藏室附近的腳步聲。扎卡里亞趴在地上,備好武器,準備射擊。軍人在我哥哥耳邊低語:

「這是一隻受傷的野獸,腿腳不便,你來射擊,恩東濟。」

然後我們便在灌木叢後,聽到了親戚極易辨識的聲音:

「去你媽的射擊!冷靜點,是我……」

「我沒聽到卡車聲。」他說。

「壞在路上了。這段路我是走過來的。」

阿普羅希瑪多問了好,坐下來,神情凝重地喝著水,過了段時間才說:

「我從那邊來。」

「帶東西了嗎?」我好奇地問。

「帶了。但我並非因此而來。我來這兒是為了說一件事。」

「什麼事,舅舅?」

「戰爭sup/sup結束了。」

他將水壺灌滿,返回營地。我們聽著卡車的聲音在遠方消失。沉寂又回來了,扎卡里亞命令恩東濟將武器還回去。我哥哥強烈拒絕:

「是爸爸讓我練習的……」

「你爸爸掌管世界,而我掌管武器。」

卡拉什的聲音變了,詞語彷彿摩擦著他的喉嚨。他將武器放進儲藏室,關上門,把一切都鎖了起來。我們還看到他走到井口,探進身子,像是要投身到深淵之中。這樣的姿勢持續了半個小時。之後,他直起身子,帶著憂慮的神情,只對我們說:

「你們回營地去吧,我走了……」

「去哪兒?」

他沒有回答。我們還能聽到軍人雙腳踩在枯葉上的聲音。

***

扎卡里亞離開了,一連幾天,沒有人見過他。我們又搬回了自己的房間,感覺在那裡的每時每刻,都是一場等待。既沒有阿普羅希瑪多的影子,也沒有軍人的蹤跡。甚至連遠處零星的槍聲都沒聽到過。

有一次,在我把菸草拿給澤斯貝拉時,突然撞見扎卡里亞躺在圈棚裡,滿臉鬍鬚,身上的味道比牲畜還大。

「你過得好嗎,扎卡里亞?」

「我走得毫無理由,回來得一無所有。」

「爸爸想知道,你這麼長時間不肯見人,是在忙些什麼?」

「我在建造一個姑娘。要花很長時間,因為是個外國人。」

「預計什麼時候完成?」

「已經做好了,就差一個名字了。現在,你走吧,我不想任何人住在這裡。」

「他這麼說嗎?」我回到營地之後,我爸爸問。希爾維斯特勒要我複述此前和軍人的對話,一字一句地複述。我家老頭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我們都在懷疑扎卡里亞擁有隱藏的力量。比如說,我們知道他捕魚時既不用釣線也不用漁網。他憑藉基督的技藝,走入河中,到齊腰深的位置。之後,他不斷行走,將雙臂放入水中幾秒鐘,便能撈出許多活蹦亂跳的魚。

「我的身體就是我的漁網。」他說。

第二天,扎卡里亞回到崗位,已經穿上制服,迴歸正常。我爸爸什麼也沒問他。耶穌撒冷的日常似乎也恢復了:軍人每天凌晨出發,揹著獵槍。偶爾能聽到幾聲遠處的槍響。我家老頭安撫我們:

「是扎卡里亞在發洩他的瘋狂。」

不久之後,幫手便出現在地平線上,帶著一隻已經分割過的動物。然而,有時槍聲響起,扎卡里亞卻正在我們身邊。

「現在是誰在開槍呢,爸爸?」

「這些是古老的回聲。」

「解釋一下吧,爸爸。」

「這些並非現在發生的,而是已經結束的戰爭的回聲。」

「你錯了,尊敬的希爾維斯特勒。」扎卡里亞斷言道。

「怎麼錯了?」

「沒有任何一場戰爭會結束,永遠不會。」

伊恩·史密斯(iansmith),辛巴威及羅德西亞政治家,1965年至1979年任羅德西亞總理,期間實行種族隔離與白人管治政策。

接近英語表示士兵的詞「soldier」的發音。

貢古雅納(gungunhana,1850—1906)是莫三比克南部加沙帝國的最後一任皇帝。

索布拉的葡語原文是「sobra」,意為剩下的、多餘的。

指1977到1992年間,在執政方莫三比克解放陣線(frelimo)和莫三比克全國抵抗陣線(renamo)之間發生的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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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下地平線的人》《灰燼女人》《夢遊之地》《劍與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