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
「這裡曾有玫瑰園」——
因此,那些時間
陌生地漸漸走遠
彷彿光陰由耽擱組建。
索菲婭·安德雷森
八年前,當曾經的奧蘭多·瑪卡拉將我們送到營地時,並不相信他的妹夫,也就是未來的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會一直踐行自己的決定,永遠脫離原本的生活。他也從未設想過有一天自己的名字會變成阿普羅希瑪多舅舅。也許他更喜歡之前外甥們對他的稱呼:「教母」舅舅。當這位親戚將我們帶到獵場時,這些他都沒想到。那是一個下午,阿普羅希瑪多走下車,指著廣袤的叢林說:
「這裡是你們的新家。」
「哪兒有家?」我哥哥一邊掃視著荒野一邊問。
我爸爸仍然坐在車裡,更正說:
「不是家。這裡是我們的國度。」
開始時,舅舅甚至同我們住在一起。他在這裡停留了幾個星期。他曾負責監管狩獵,後來因為戰爭失業。那時,既然連世界都不存在了,他便可以在任何喜歡的地方消耗光陰。因此,他在同我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總是不停地修建房屋,修理門窗和天花板,將鋅板移走,清理駐地周圍的草木。荒野最愛做的就是吃掉房屋、褫奪城堡。大地的巨口已經吞噬了一部分居所,牆上深深的裂縫就像疤痕。在成為廢墟的房屋內部及其附近,死了幾十條蛇。唯一沒有得到修繕的建築就是辦公用的房子,它位於營地的中心。這個居所——我們後來將它稱為「大房子」——受到了詛咒。據說最後一個管理獵場的葡萄牙人就是在那裡被謀殺的。他死在那座建築裡,如今他的骨頭應當依然躺在破敗的傢俱之間。
最初的幾周裡,我家老頭一直置身事外,對周遭的忙碌無動於衷。他只忙著做一件事:在大房子前方的小廣場上,建造一個巨大的耶穌受難像。
「是為了防止再有人進來。」
「但你不是說我們是最後的人了嗎?」
「我說的並非活人。」
將牌子放在十字架上之後,我家老頭馬上將所有人召集起來,如神父般主持了我們的再命名禮。從那時起,奧蘭多·瑪卡拉不再是我們的「教母」舅舅。新的名稱表明,他並非朵爾達爾瑪的親生兄弟,而是像希爾維斯特勒說的那樣,是遠了一層的妻舅。他出生時便被收養,一生都只是個陌生人與外來者。阿普羅希瑪多可以同親戚說話,但卻永遠無法與家族的祖先交談。
最初的幾周結束之後,我們的好舅舅便搬到遠處,說是要住在獵場入口的門房。我一直懷疑那裡並不是他真正的居所。恩東濟失敗的出走證實了這一點:阿普羅希瑪多的棲身之所應該在更遠的地方,在僵死的城市中。我猜測他在廢墟與灰燼間貪婪地掠食。
「並非如此。」恩東濟反駁說:「舅舅確實住在道路入口處的茅屋裡。他在那裡,按照父親的指令監視道路。」
他的任務如下:幫他的妹夫——也就是殺死我們媽媽的兇手——保持與世隔絕的狀態。阿普羅希瑪多將武器對準外面,說不定已經殺死了幾個追蹤希爾維斯特勒的警官。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會時不時地聽到遠處的槍聲。這些槍聲並不僅僅來自軍人扎卡里亞,他確實會獵殺動物當作我們的晚餐。還有其他槍聲,有著其他目的。扎卡里亞·卡拉什是第二個監獄守衛。
「他們都是共犯,這兩個人是三人組的成員。」恩東濟很篤定,「是血液將他們連在一起的,這話沒錯,但是別人的血。」
不管他住在哪裡,事實就是,阿普羅希瑪多隻有在為我們供應物資、衣服、藥品時才會來探望我們。然而,卻有一個禁止進口的清單,裡面包括書籍、報紙、雜誌與照片。這些應該都是舊的出版物,沒有任何時效性。但即使過時了,它們依然遭到禁止。由於缺乏關於「那邊」的影像,我們的想象便來源於阿普羅希瑪多瞞著爸爸給我們講的故事。
「舅舅,快給我們講講,世界現在怎麼樣了?」
「已經沒有任何世界了,小外甥。你們的爸爸不是已經重複了無數遍了?」
「講講吧,舅舅……」
「你知道的,恩東濟,你也在那兒生活過。」
「我已經離開那裡太久了!」
這種對話令我生厭。我不喜歡他們這般提醒:我哥哥曾經在另一邊生活過,他曾經見過媽媽,他知道女人的樣子。
***
阿普羅希瑪多並沒有向我們談起世界,只是講述了許多故事。而這些故事,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為我們帶來了不止一個世界,而是許多世界。對於舅舅來說,能夠有人關注他,就是對他的回報。
「我總是很驚訝居然有人願意聽我講話。」
他講話時總是走來走去,也只有那時我們才會注意到,他有一條腿更加短小也更加纖細。我們的這位訪客像是梅花侍從sup/sup,請原諒我這麼說。不知是因為製作錯誤還是太過焦急,並沒有留下空間繪製他的腿和脖子。他顯得如此之胖,似乎連腳都沒了腳尖。渾圓的身體讓人覺得他站著就像跪著一樣高。他很害羞,總是畢恭畢敬地彎著腰,彷彿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一扇過於矮小的門。阿普羅希瑪多講話時也依然保持著這種謙卑的姿態,似乎他永遠在犯錯,似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洩密。
「舅舅,跟我們講講我們的媽媽吧。」
「你們的媽媽?」
「對,拜託了,跟我們講講她是怎樣的人。」
誘惑如此巨大。阿普羅希瑪多又重新恢復成了奧蘭多,渴望在非親生妹妹的回憶中徜徉。他朝四周觀望了一番,探查著希爾維斯特勒的位置。
「老希爾維斯特勒在哪兒呢?」
「他去河邊了,我們可以講了。」
阿普羅希瑪多的話語傾瀉而出,毫無保留。朵爾達爾瑪,願上帝保佑她的靈魂,是世間最美的女人。她的膚色並不像他這樣深,而是繼承了她的父親,一位來自穆查塔濟納sup/sup的混血兒。我們的爸爸認識了朵爾達爾瑪,然後便深陷其中。
「你覺得我們的爸爸可能不思念她嗎?」
「這個,誰知道什麼是思念呢?」
「他到底思念不思念?」
「思念是期待著麵粉重新變回小麥。」
他接著對思念的定義展開了長篇大論。一切都是名稱,他說。僅僅是名稱。倘若我們看看蝴蝶的例子:它真的需要翅膀翩飛嗎?還是我們為它取的名字本身是翅膀的扇動?阿普羅希瑪多就這樣精雕細琢地捏造著答案。
「舅舅,夠了,你跟我們說說。比如,你告訴我們,希爾維斯特勒和朵爾達爾瑪,他們相愛嗎?」
剛開始時,他們就像蠟燭與風、絲巾與脖頸。我得說,有時候,他們也會有點小摩擦。希爾維斯特勒,誰都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就像羅盤的指標一樣固執。漸漸地,朵爾達爾瑪將自己封閉在她一個人的世界裡,像荒野裡的石頭一樣沉默悲傷。
「那媽媽是怎樣過世的?」
沒有回答。阿普羅希瑪多言辭閃爍:他那個時候並不在城裡。他到家時悲劇已經發生。在接受弔唁之後,我爸爸對他說:
「鰥夫是人們對死者的另一種稱呼。我將挑選一塊墓地,一塊私人的、我自己的墓地,我要把自己埋葬在那裡。」
「別這麼說。你打算到哪兒生活?」
「我不知道,已經沒有其他地方了。」
城市瓦解了,神廟炸燬了,未來埋葬了。朵爾達爾瑪的非血親兄弟依然試圖讓他恢復理智:一旦離開自己的位置,就再也不可能迴歸自我了。
「大舅哥,你沒有孩子。你不懂將孩子送給這個腐化的世界意味著什麼。」
「但是,希爾維斯特勒兄弟,你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嗎?」
「希望?我失去的是信任。」
失去希望的人會逃走。失去信任的人會躲起來。而他這兩樣都想要:逃走並且躲起來。但我們永遠不應該懷疑他,不應覺得希爾維斯特勒殘忍冷酷。
「你們的爸爸是個善良的人。他的善良是那種找不到上帝的天使的善良。只是這樣。」
他一生只有一項職責:成為父親。而所有的好父親都面臨著同樣的誘惑:將兒子留給自己,讓他們與世隔絕,遠離時間。
***
有一次,阿普羅希瑪多舅舅一大早就來了,違反了只有傍晚才能到達耶穌撒冷的指示。通常情況下,舅舅的步伐會錯,彷彿他的兩條腿遵循著另外兩個意志。
「我跛行並非是有缺陷,而是出於謹慎。」他說。
而這一次,他忘記了謹慎。匆忙成為他身體唯一的指揮。
我爸爸忙著修葺我們的屋頂。他站在梯子上,而我扶著梯子。舅舅風一般地走到附近,大聲喊道:
「我的妹夫,快下來。我有新訊息。」
「早就沒有什麼新訊息了。」
「我請你下來,希爾維斯特勒·維塔裡希奧。」
「到該下來的時候我就下來。」
「總統死了!sup/sup」
在梯子上方,所有動作都停止了。然而僅僅持續了幾秒鐘。片刻之後,我感到梯子在晃動:我家老頭正在下來。在地上站穩之後,他靠在牆上,漫不經心地擦著臉上的汗水。我舅舅走近他:
「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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