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這是拉斐爾

靜物 A.S.拜厄特 第1頁,共2頁

在劍橋的第二年,弗雷德麗卡因為她的鳥類研究而出名,或者說臭名遠揚。這個想法起源於可愛的弗雷迪組織的一場聚會。聚會上,弗雷德麗卡與埃德蒙·威爾基聊到了用於做實驗的鴿子。也是在那時,她懂得了「分類學」這個概念,這個學習過程在她腦海裡留下了清晰、深刻的印記,即使隨著時間推移,那次聚會上的臉龐和傢俱已模糊成一團無法辨認的馬賽克,只令人記得那是一次聚會,但是,這個印記還是那麼鮮明。威爾基興致勃勃地介紹了關於鳥類遷徙的一系列實驗。他說,人們普遍認為鳥類可以通過磁場辨別方向。但是,威爾基說鴿子和鴿子還是有區別的,而且個體差異很大,這時,弗雷德麗卡滿腦子都是這樣一幅畫面:一群一模一樣的鴿子,咕咕地叫著,朝同一方向飛去,它們長著不同的羽毛,飛行速度也有所不同。這些鴿子就像劍橋的學生,有的奢靡,有的不安,有的拘謹,有的聰明,有的裝腔作勢,有的善於操縱,有的躲藏在保護色的背後,它們想要一樣東西,也可能不止一樣。當時的大學生對所謂鳥類學都不當真,經常只當作一個玩笑,但是,對於對情慾計謀、騙子、變色龍和《幸運的吉姆》心知肚明的弗雷德麗卡而言,這就要另當別論。馬裡烏斯·莫克濟蓋瑪為她的系列文章畫了一些插圖,而託尼和艾倫為表示友好,將這些文章和插圖發表在了他們的雜誌上。這些插圖是都是鋼筆畫,他畫鋼筆畫得心應手,但油畫水平則不那麼穩定。這是英國20世紀60年代諷刺畫流行之前的事情。弗雷德麗卡的分類學研究沒什麼好處,幸好沒有讓學校雜誌成為笑料,事實上,她明顯缺乏與讀者產生共鳴的意圖。很久之後,在慵懶的閒暇時光中重讀這些作品時,弗雷德麗卡才意識到,她本以為自己寫得飽含愛心,具有高尚的美學情懷和細緻的洞察力,結果這些文章卻被冷酷地解讀為「被掩蓋著的仇恨」。她沒有這個意思,但確實可能被人家這樣解讀。還有一個怪事,儘管在一定的意義上,她的鳥類學研究旨在對抗男人對酒吧和公共場所女人裸露的胸部和大腿進行分門別類,但是,直到連載快結束的時候,她才發現年輕的男人把女孩稱為「小鳥」。她把這一發現告訴馬裡烏斯。他說:「我想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弗雷德麗卡實事求是地說,她之所以研究鳥類,是因為威爾基的鴿子。馬裡烏斯說了句「原來如此」,然後粗粗兩筆畫了一撮油膩的頭髮。「我喜歡男人。」弗雷德麗卡說。「哦,看得出來。」馬裡烏斯冷冷地說。

1955年秋天,弗雷德麗卡認識了詩人休·平克,陪他一起去了她平時很少去的劍橋圖書館。然後,她真的戀愛了,愛上了一張臉和一個概念,雖然她曾經很任性地進行了多次性實驗,而且經常腳踩多條船。

休·平克拿著一沓名叫《美好》的詩歌雜誌,敲開了她的門。他很瘦,微微駝背,淡藍色的眼睛,金紅色的頭髮,留著波浪捲髮型,乍一看像是20世紀30年代的捲髮燙壞了,但你隨即能夠發現,他的頭髮是自來卷。弗雷德麗卡買了一本雜誌,遞給他一杯咖啡,問他雜誌的名字是什麼。他告訴她叫《美好》,他說這個名字有雙重意思。《美好》喜歡刊登意象鮮明的詩歌,不喜歡朦朧詩,不侷限於英語詩歌,也刊登了一些義大利作品。《美好》刊登了一首平克自己寫的詩,主題是菲茨威廉博物館裡方丹·拉圖爾84的一幅畫,畫了一隻白色的杯子放在碟子上面。他翻開雜誌,指著那首詩給弗雷德麗卡看,弗雷德麗卡很喜歡。

那首詩多采用短句,不是傳統的五步詩。詩裡描述了方丹·拉圖爾對白色杯子的刻畫,沒什麼情感描寫,遣詞也很簡單,很容易記住。那期《美好》雜誌也刊登了馬拉美的《她純潔的指甲》譯文,譯者署名是拉斐爾·費伯。弗雷德麗卡不瞭解這個人,以為就是這個休·平克。休喝了一口雀巢咖啡,有點自嘲地說,「平克」不大可能是詩人的名字,尤其是像他這樣臉頰粉紅的人,他自己心裡有數。他說:「我知道這是個障礙,我一定要克服掉,我覺得,既然姓名是父母給的,該將就的就得將就,對不對?要是我的姓名多幾個字就好了,署在詩後面就更像詩人,更有詩意,比我現在好多了。我父母總喜歡簡單化,他們認為姓名的字母越少,到銀行辦事就越方便。」

「我從來沒想過波特這個姓有沒有詩意。」

「你們女人結婚後可以換個姓氏。你要改成弗雷德麗卡·平克也可以。」

「不要,我想改成鮑文、薩克維爾或米德爾頓,好聽又樸實。」

「平克確實不好聽。我之前有個女朋友,她跟我開玩笑,說我不應該叫‘粉紅’,應該叫‘玫瑰紅’。」

「你一定要把‘平克’這個姓氏發揚光大。」

「我父親是一位著名的外科醫生。」

「在文學領域揚名立萬,人們看到你的名字才不會聯想到顏色或者花朵,到時,平克就能夠跟葉芝和艾略特相提並論。」

「平克就是粉色,粉色就是平克。」

「再說下去就亂了。」

「我也不喜歡那個顏色。」

「哦,我喜歡。小時候,我可喜歡這個顏色了,後來人家說紅頭髮的人不適合配粉色。」

「你喜歡粉紅色,是因為你是女孩子。我的頭髮是紅色的,但我是個男的。」

「平克先生,我喜歡你這首灰白色的小詩。」

後來,休·平克為弗雷德麗卡寫了一首輕佻的敘事詩《紅髮女人之歌》。他請她吃飯,吃了咖哩炒雜燴,然後帶她去劍橋大學圖書館。他似乎愛上了她,不過弗雷德麗卡視而不見。他還描繪了美好的未來,意思是說要和她共享這美好的未來。

圖書館的地下室有一間咖啡屋,散發著烤麵包的香味。他們坐在一面玻璃牆邊,也就在門邊,門外有一口井沿很高的磚井,這是一口四方形的井,和高高的井沿相比,井口顯得很小。有兩個人站在草坪上,靠著一棵木蘭樹,當時那棵木蘭樹還很矮,兩人都穿著碩士長袍,雙手扣在背後。

「那個人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人。」

「哪一個?」

「黑的那個,拉斐爾·費伯,馬拉美詩歌的譯者。」

「我不認識他。」那兩個人開始慢慢地繞著草坪走。

「他是聖邁克爾學院的院士,才華橫溢。書教得很好,也是一名詩人。真正的詩人。他在自己家裡舉辦詩歌晚會,只邀請我們那幾個人,要參加他的詩歌晚會非常難。我們創辦《美好》雜誌也是受到他的啟發,我們想模仿他的寫作風格……」

那兩個人從草地上走了過來,和弗雷德麗卡他們只隔著那面玻璃牆。有一個身材不高,頭髮全禿了,弗雷德麗卡認得他,他是文森特·霍奇基斯。他是卡馬爾格海灘派對的哲學家,當時,他講到維特根斯坦的顏色審美理論。另一個人的臉龐,正是弗雷德麗卡夢中情人的臉龐。小時候,不管在夜裡做夢,還是做白日夢,這張臉就不斷出現在她的夢裡,直到她喜歡上了亞歷山大·韋德伯恩,這張臉才慢慢被淡忘。弗雷德麗卡很難不用一些陳詞濫調來形容這張臉,正是在陳詞濫調的指引下,弗雷德麗卡才構想出這樣的臉龐:憂鬱而嚴肅,看樣子就是清心寡慾,眉毛很黑,頭髮又黑又亮。

「哦,天哪。」弗雷德麗卡說。

那兩人走進來時,休·平克站起來,哈著腰說:「拉斐爾,您好。」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充滿著敬意。

「休,早上好。」費伯的發音很清晰,但不像英國人的口音。

「這位是弗雷德麗卡·波特。」

拉斐爾·費伯沒有注意到弗雷德麗卡。他徑直往前走,一邊側著頭和同伴講話。

「你說他是做什麼研究的?他講什麼課?什麼時候有他的講座?」

在鳥類學裡,他就是遊隼。

「他研究馬拉美。他在磨坊巷講象徵主義。週二上午十一點。」

「你是怎麼得到詩歌晚會邀請的?」

「寫一首他喜歡的詩。我就是這麼做的。為什麼這麼問?」

「我沒見過這麼英俊的男人。」

「你不應該說這種話。」

「如果我們倆都是男人,他是女人,我就可以這麼說,對吧?」

「但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認為女生不應該那麼在乎長相。拉斐爾的長相併不重要,關鍵是他的思想。我不會再把你介紹給他了。」

「我總有辦法。」弗雷德麗卡不假思索地說。

「不會有什麼用處的。」

「也許吧。」弗雷德麗卡說。她恢復了平靜,慢慢鼓起巨大的勇氣。

拉斐爾·費伯的講座地點是一間階梯教室,空間很大,但聽眾不多,大家都坐在前兩排。這樣正好。弗雷德麗卡只認識兩個人,一個是變色龍艾倫·梅爾維爾,另一個就是休·平克。平克顯然在猶豫是否把身邊的位置留給她,但最後還是給她留了。

弗雷德麗卡平常不喜歡聽講座。她更喜歡讀書,況且,大學裡的講座大都是講書上的內容。她也聽過一些講座,不過體驗都不大好,感覺都像在表演。海恩博士講到李爾王的命運,在講臺上居然哭起來,利維斯博士用兩根手指把一本《早期維多利亞時代的小說家》扔進廢紙簍裡,還鼓動聽眾跟他一起扔。

拉斐爾·費伯的講座不算表演,雖然不喜歡他的人可能認為他有些做作,經常不把話說完整,是在故弄玄虛。他講座的主題是「名稱和名詞」。他提到一位詩人,說這位詩人認為這世上存在的所有事物都可以用一本書來概括,但是,這本理想的書還沒有寫出來,拉斐爾·費伯認為那純屬正常。如果這個詩人是伊甸園裡的亞當,要給伊甸園的所有生物命名,他會用哪種語言?

和弗雷德麗卡夢中的影子一樣,他的相貌讓人難以忘懷,他本可以揮灑自如地演戲,也可以慷慨激昂地朗誦,但他卻不喜歡那樣的演講方式。他一邊講話,一邊在講臺上來回走,眼神專注,但總是脫離聽眾。他像在自言自語,時而慷慨激昂,時而低聲細語,彷彿教室裡只有他一個人。這種演講方式本應沒有任何吸引力,可是,他的聽眾始終全神貫注地聽他演講。

他說,從前,人們認為語言是亞當給萬物命名的工具,名詞代表他所命名的事物,玫瑰花是玫瑰上的花,玫瑰花開在玫瑰枝條上。後來,他說語言與物體逐漸脫節,為此,他引經據典,說得引人入勝。於是,人類對語言有了更深刻的認知,將語言與世界分離出來,成為人造物,是人類編織出來的一張網,我們終於能夠表達一些無法被喚起或完整傳達的形象。隱喻通過對比促進理解,就是我們創造意義的語言網路。柏拉圖提出,從繪畫的花朵,到真正的花朵,再到花朵的形態,它們中間存在著等級差異,而我們在此基礎上又有很大的發展。他說,馬拉美會在一節詩中提到「玫瑰」和「百合」,而在另一節,他會用一些隱喻,例如紫紅色的酒,明亮的聖盃,詩意地喚起這些形象,他的語言越來越精確地製造了模糊、空白和寂靜。他似乎在慶祝,也是在哀悼伊甸園的重生,曾幾何時,伊甸園鮮花盛開,色彩斑斕,如今,這些已經成為模糊的幻影。弗雷德麗卡其實很害怕,似乎她最關心的是他能否讓她感受到美,感受到愛。她給鄰座的休·平克寫了一張字條。「聽見的樂聲雖好,但若聽不見卻更美。」「安靜。」休·平克說。其實,弗雷德麗卡並沒有發出沙沙的聲音,也沒有說一句話。拉斐爾·費伯走到講臺前,似乎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他讀了馬拉美的一段話:

「當我說‘一朵花’時,我的聲音便並非疏忽地阻隔了所有花的外形,與此同時,某種異於一切花萼的東西,一種理念的和美妙的東西便音樂般地隨之升起,那是一朵在任何花束中都無法覓得的花。」

他說出這段華麗的辭藻,就像一個魔術師憑空變出不存在的東西,一個詞,一件事物,「無法覓得的花」。她後來發現,他喜歡在演講的最後時刻引用別人的話。他微微鞠了個躬,整理一下身上的長袍,然後就離開了。

「真帥。」她對休·平克說。他看上去不大高興。

「我還以為你不喜歡聽講座呢。」艾倫·梅爾維爾說。

「我想看看他長什麼樣。」

「為什麼?」

「好奇。你呢?」

「為了學士榮譽學位考試。他思維敏捷,充滿激情。我很佩服。」

弗雷德麗卡一時不知道怎麼才能認識拉斐爾·費伯。她感覺到,休·平克後悔不該引起她對這位教授的興趣。於是,她回到大學圖書館,借了一些拉斐爾的作品,有兩本薄薄的詩集,還有一本很短的小說,題目分別是《練習》《溫室》和《異物》。她發現,他經常去安德森閱覽室,每次都在裡面工作很長時間,於是,她也經常來這兒,跟他隔著兩張桌子,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後腦勺。

那兩本詩集,還有那本小說,單詞都不長,而且大部分是名詞,頁邊空白處很多,看起來清爽、乾淨。《練習》簡要描寫了一些意象,飯後的餐桌、主幹道上的一小塊油汙、沙沙作響的穀物升降機和二手汽車壓縮機,等等。有些描寫還不如俳句那麼長,有些也剛好是兩節四行詩句。對於如此清心寡慾的作家而言,《溫室》則有點「熱」。詩的主題包括溫室裡的供暖系統、植物的繁殖、生長和死亡。弗雷德麗卡覺得,這兩本詩集的內容有點陰暗,有點嚇人,不應該是這樣的。「陰暗」和「嚇人」是弗雷德麗卡自己的話,詩人肯定不會用這種直接引起情感反應的詞語。她終於明白休·平克那首關於小茶杯的詩靈感來自哪裡。詩的力量來自選詞的精準和節奏的把握,雖然弗雷德麗卡聽不到,但她能辨別出來。(我們天生的學習能力又是一個謎,我們的耳朵為什麼能辨別得那麼準確,這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能力?)

她不太喜歡《異物》,主角是一個無名的探險家,他也是這篇小說唯一的人物。他經歷了奇異的自然風景和劇烈的天氣變化,他必須找到變化的源頭,必須不斷前進。讀了兩遍後,弗雷德麗卡得出一個結論,這個標題是個不大高明的雙關語,她不願意把這個雙關語與費伯聯絡起來。宏觀的就是微觀的,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島嶼,從來沒有人超過自己身體的侷限。這兩種觀點都有可能。小說寫得最好的部分是無法定義的邊界:視覺、觸覺、雙重觸覺和回聲,都很遙遠,都在大腦裡面,像吹拂著皮膚的空氣。讀完第二遍後,弗雷德麗卡認定「沒什麼意思」,跟安德魯·馬維爾85說「我自己的懸崖我自己跳」一樣,詼諧而已。愛不妨礙她的判斷,反而大大提高了她的批判能力。一場關於愛羅狄亞德和自戀的演講結束後,她扯了扯他的袖子說:「我可以代表《劍橋筆記》採訪您嗎?我很喜歡聽您的講座。我……」

「我不喜歡被採訪,」拉斐爾·費伯說,「我一直拒絕,沒有後悔過。對不起。」

她給他寫了信。她說她想以隱喻為題寫博士論文,馬拉美有些富有創造力的意象,以及《溫室》裡的意象,特別是那些花,這兩者的聯絡讓她尤其感興趣。她說他所有的作品她都讀了好幾遍,深受啟發。他給她回信,說他願意接受採訪。

親愛的波特小姐,

謝謝你對我的工作感興趣。倘若你想採訪我,工作日12點至12點半之間,我都在辦公室裡。

她梳好頭髮,讀了幾篇他在世紀之交發表的關於隱喻的文章。她既興奮,又害怕。

我前面說到,弗雷德麗卡愛上了一張臉和一個概念。她是這麼對自己說的。她想弄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對於聰明、善於觀察和有思想的人來說,戀愛的樂趣之一在於不用把事情想得太清楚,被驅使、被接管和被征服都是樂趣。弗雷德麗卡表達熱情的方式不怎麼得體,也有些笨拙,但她註定將成為一個聰明、善於觀察和有思想的人,而且,因為她自己能看到這個前景,所以她渴望擁有這個自由,渴望絕對的情感。兩個人也會發生生物錯誤,放不開對方的手,始終都希望能觸控到、嗅到、聞到或者聽到對方的存在,這也是愛,這種愛更直接,是絕對的情感。弗雷德麗卡從未經歷過這種恐懼,或者放縱,從某種意義上說,因為她從前的性實驗,她產生或被激起這種感覺的可能性越來越小。儘管如此,她還是愛上了拉斐爾·費伯。她是怎麼愛上的?為什麼會愛上他?

原因有很多,分好多種類。厲害的社會學家會注意到,拉斐爾·費伯滿足了她選擇伴侶的很多抽象標準。她跟艾倫和託尼說過她要嫁給大學教授。因此,她完全可能愛上一個休·平克說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人」的人。她的一部分,雖然只是一部分,喜歡他的生活,喜歡圖書館,喜歡文藝復興時期大樓裡的孤獨,喜歡有思想的生活。

也可以採用精神分析法。這個男人比她大,他不僅是一位老師,還是一位好老師,是權威。弗雷德麗卡的父親是一位老師,也是一位好老師。她曾經愛上和她父親共事的亞歷山大,在她的眼裡,他是可以被顛覆和勾引的權威。她是個好學生。

從表面上看,拉斐爾·費伯就像簡·奧斯汀筆下擁有大房子的有錢單身漢,還加上奈特利先生那種保護欲很強的特徵,絕對是適合的人選。

如果這樣分析太過於理智,那就剩下相貌方面的原因。亞歷山大很英俊,但他一直痴迷於凡·高,一心向往布盧姆茨伯裡。這存在一定的社會價值,無關乎任何一方可能感受到或沒有感受到的性衝動。弗雷德麗卡將「漂亮」這個詞用在亞歷山大和拉斐爾身上,沒有任何諷刺意味,她也會說「漂亮的弗雷迪」,但弗雷迪不一樣,他的漂亮沒有那麼正面。我們是怎麼選擇臉蛋的?歷史上曾經有幾張面孔得到過萬千寵愛。電影明星的塑造者都對幾何結構瞭如指掌,雙眼之間的寬度、長度與寬度的比例以及骨頭的形狀,比如海倫的臉,或者茅德·岡的臉,或者瑪麗蓮·夢露的臉。生物學家告訴我們,選擇伴侶的時候,我們要考慮很多小地方是否搭配,正所謂物以類聚,但也不能完全一樣。好不容易對上眼的人,手指關節、脊柱、嘴巴寬度、音色、身高、氣味,等等,都比其他隨便拉來的人更相近。但不能完全一樣,自戀和亂倫代表關係過於密切。聰明的鳥會選擇叫聲跟祖先相似但有一點不同的配偶。

比爾·波特長著一頭漂亮的紅頭髮,弗雷德麗卡繼承了他的紅髮。弗雷德麗卡在紅髮男人中肯定找不到適合的人。她不願意讓休·平克碰她,不是因為他不成熟、沒有安全感,像動物一樣,雖然他的確是這樣的人,但主要是因為他也長著紅頭髮,臉頰也是紅的,他的膚色和藍眼睛也屬於禁忌之列,不過當時她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直到後來才發現。不過,由於她與平克的諸多共同點,她樂於認同他對拉斐爾·費伯的優點的總結:橄欖色的皮膚,黝黑,精緻,而且聰明。

在圖書館的木蘭樹邊上「認出」那張臉的時候,在梯形教室裡的長凳上聽講座的時候,她感受到他的性吸引力了嗎?她對拉斐爾·費伯有諸多的幻想。都是白日夢,有些是慵懶的白日夢,夢中的情景很複雜,他們相互靠近的過程非常緩慢,兩人幾乎從未認出對方。他可能在通往咖啡廳的狹窄樓梯上與她擦身而過,可能在圖書館裡看到過她,然後走到她的椅子旁邊,然後可能會感覺到、注意到……嗎?也有快節奏的白日夢,他們在陽光燦爛的草地上打滾,或者在裸泳,或者直接上床,她從前夢裡的那個人一般是亞歷山大,還有一些不認識的人,莫克濟蓋瑪也出現過一個星期,但拉斐爾·費伯沒有出現過。

除了社會學、心理學和美學之外,還有神話方面的原因。

小時候,每天晚上睡覺前,她總會給自己講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幻想生活在神話裡。在這個神話裡,她獨自一人在森林裡不停地行走,陪伴她的是一些動物,獅子、黑豹、豹子、野馬和羚羊。動物都臣服於她。她用灌木生火,尋找水源,解決爭端,包紮傷口,帶領一群活蹦亂跳的動物,穿過斑駁的空地。她總是穿著一件飄逸的粉紅色衣服,蒙著繡有玫瑰花朵的白色面紗。三十五歲時,她居然在一個手繪盤子上發現了這件衣服,感到十分震驚。那個盤子是溫妮弗雷德為數不多的傳家寶之一,畫著一個豐滿的金髮仙女懸掛在峭壁上,一隻手抓住一把灌木,身後是蔚藍的天空和飄浮的雲朵。那時她只有三四歲,沒有人跟她說過長著紅頭髮的人不應該穿粉紅色的衣服。後來,可能在她八九歲的時候,森林裡出現了一個男性,他有著拉斐爾·費伯精緻、黝黑的容貌,但性格特徵卻完全相反,那些特徵來自羅切斯特先生、悲傷而有罪的蘭斯洛特、悲傷的火槍手阿多斯和其他虛構的純真浪子。這位騎士很英俊,但容易犯錯,經常需要救助。獲救之後(就如同蘭斯洛特被阿斯托拉特的百合女郎解救,阿特格爾被布里託瑪解救),他又變得強壯起來,有些殘忍,為了實現目標會不擇手段。那個女士會感到傷心,因為騎士會遭到摩根勒菲、愛爾蘭農民和巫師的伏擊,再次陷入困境,需要救助。弗雷德麗卡早期的神話中的這個混合騎士形象,擁有拉斐爾·費伯精緻的臉龐,而她青春期時幻想的文藝復興時期的喬治亞浪子可能有所不及。這個形象是如何被塑造起來的?她早期相信唯我論,那麼,這是她本人的男性版本嗎?是否跟她本人大同小異?這些形象黑暗而瘦削,蘊含著令人愉悅的邪惡,有撒旦和拜倫的意味,也很「敏感」。與之相對的是金髮碧眼、健康、榮譽和堅定,弗雷德麗卡的故事裡沒有這樣的男性。如果我們轉而思考個體的多樣性,每張面孔背後的隱秘偏好和情感歷史,文化會將某種外貌歸因於某種思維習慣或道德信仰,這很令人驚訝。事實上,我們就是這樣的,典型相貌的所有者必然受到影響。如果休·平克擁有拉斐爾·費伯的身體呢?這是機率的問題嗎?還是瘋狂的決定論?

她敲了敲他房間的門,心怦怦直跳。他開啟門,似乎隨時準備退卻,隨時準備當著她的面把門關上。弗雷德麗卡說明了姓名和來意後,他笑了笑。

「請進,請進,波特小姐,請坐。那把椅子吧,大的那把。來杯雪利酒怎麼樣?」

「那就太好了。」

房間外面有一條小河,河面上盪漾著淡淡的水光,從視窗可以看到一片「文明的荒野」,一群「哲學牛」經常在那裡「吃草」。房間非常乾淨,但沒什麼色彩,壁爐架上方掛著一幅淺色的立體派拼貼畫,有一隻天藍色的瓶子,有一把舊報紙做的小提琴,還有一個猩紅色線用膠和圖釘固定而成的玫瑰花結。一面牆壁上全是書,這些書被擺放得非常整潔連貫,形成不可思議的幾何圖案,這可能是法國出版社的習慣。方正的沙發椅蓋著未漂白的亞麻布。桌子一塵不染,上面只有一隻煙燻玻璃花瓶,插著白色的蒼蘭。拉斐爾·費伯把雪利酒倒進高腳玻璃杯裡。房間裡沒有紅色、黃色、綠色或藍色,只有灰色、淺黃、棕色、黑色和乾淨的白色,亞麻窗簾也是這樣的顏色。弗雷德麗卡坐下來之前撣了一下裙子。拉斐爾·費伯給她端來了一杯雪利酒,令她驚訝的是,他還送來了一塊酥脆的黑色蛋糕,蛋糕放在一個白色的瓷盤上,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弗雷德麗卡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蓋上蛋糕罐,刷掉桌上的一些蛋糕屑。然後,他坐在弗雷德麗卡旁邊的寫字椅上,避開照進房間的光線,等著她。他先看了看自己的腳,接著又看了看窗外,然後直直地看著弗雷德麗卡。弗雷德麗卡意識到她的胸罩吊帶上有一根別針,長筒襪的接縫可能鬆開了,脖子上太熱了。他禮貌而冷淡地等著她,沒有幫她。

這是弗雷德麗卡第一次做採訪,以前艾倫和託尼采訪她的時候經常反覆問同樣的問題,此時此刻,她完全能理解他們的做法。她問,他同時進行寫作、閱讀和教學,會不會有壓力?劍橋是作家成長的好地方嗎?

「當然是。我看不出你存在什麼困難。好的作家應該也是好的讀者。寫作是一種文明的活動,劍橋是個文明的地方。」

弗雷德麗卡不依不饒。她說:「我發現,我們這一代人中有很多人覺得在這裡很難進行寫作,或許是因為這裡有太多批評家吧。漸漸地,靈感就枯竭了。」

「也許他們不是真正的作家,或者還沒有成為真正的作家。」

他非常客氣,但他的回答都暗含著敵意。這是鋒芒畢露,還是故意搗亂?他的回答似乎都在暗示,她居然會提這個問題,實在很愚蠢。她有點怕他。看著他那張漂亮的臉,她的腹部如同被針刺著,刺得她心煩意亂。她不抱希望地問他,他的作品有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我希望我的品位足夠廣泛,不至於受到壓倒性的影響。有幾個現代法國作家讓我佩服,我也喜歡幾個明顯被低估的美國作家,比如威廉·卡洛斯·威廉斯86。」

瞧他說的,好像她沒聽說過威廉·卡洛斯·威廉斯或讀過他的作品似的。她問他小時候讀過什麼書,他說他小時候主要讀德國作品,但現在不讀了。然後,他開始凝視窗外。

「我是一個難民,一個被放逐的人。我已經忘了德語。我是一個沒有母語的人。」

最後這句話引起了弗雷德麗卡的興趣,無關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她感覺到,他現在跟她說的這句話,他一直都在說,這句話經過了他的精雕細刻,變得非常精確,可以信手拈來應付好奇的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可能是不自覺的。這時,一種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擁有的記者本能,跟婦女被忽視而產生的憤怒交織在一起。她意識到她必須停止採訪,因為他已經感到厭煩,開始走神了。

「《練習》裡的詩,主題是幫助人體延伸的事物。有些工具和機器,我真搞不懂,它們看上去那麼精確,但怎麼感覺就那麼嚇人?」

「有一篇評論說,這幾首詩表達了現代社會對工業文明的厭惡。」

「哦,不。不至於。關鍵是界限,它在講我們的身體延伸到物體裡,比如卡鉗、夾具扳手和相機鏡頭。《異物》也差不多,就是情況比較不同。」

「也許吧。」他坐直身子,「再來一杯雪利酒。它也涉及工廠和戰爭對歐洲的破壞。」

「有一首關於碎石路面上的油的詩,我很喜歡。我認為那是最重要的一首詩。」

「為什麼?」

弗雷德麗卡說了很多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

「因為那是流動的。這是個隱喻。對於油,你賦予了意象,它五彩斑斕,反射著天空,你提到它的黑暗和潮溼,我卻想到了溢位的血,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是不是錯了?」

「不,不。你說得很對。」他又倒了些雪利酒,轉過身來面對她,臉上露出了笑容,「沒有一個評論家提到那首詩。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詩。」

「寫得非常準確,但意義要深遠很多……」

「的確如此。所以,在《溫室》裡,我也想寫這樣的詩,但是,在我看來,那些詩沒有一首比得上。你覺得呢?」

她表揚了拉斐爾·費伯那首關於油的詩,他竟然如此欣喜,以至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弗雷德麗卡很驚訝,也許她本不應該這麼驚訝的。在後來的職業生涯中,她也遇到過許多人,最終注意到並理解了自己思考或創造的複雜或難以理解的東西,他們同樣迸發出了極大的激情。而此時此刻,她更關心自己的社交情緒。弗雷德麗卡想,一個男人開始時把你當成一個笨女人,後來卻開始重視你,你會覺得既高興,又丟臉。她經常碰到這樣的事情。她的社交生活是一場戰爭。她要在別人的心目中樹立起自己很聰明、很善於說話的形象。她接著採訪,說《練習》中的機器與《溫室》的機械環境有關。拉斐爾·費伯不再泰然自若地坐在沙發椅上,也不再擺姿勢。他邊走邊談,滔滔不絕地談著水泵、鍋爐、加熱爐、玻璃窗、電話亭、汽車和自來水筆,深刻而興奮。他向弗雷德麗卡介紹了嫁接和繁殖的隱喻歷史,他還打算寫一篇文章,將人類心臟當作水泵,這既有本義,也有比喻義。他又給她倒了一些雪利酒。當然也有尷尬的時刻。他聽到有人說《溫室》和《異物》是相互關聯的微觀世界,就突然變得暴躁起來。

在這次採訪中,弗雷德麗卡碰到另一個更神秘、更有趣的尷尬。與根有關。這些植物的根莖異常突出,因此,她將《異物》中的身體意象與先前幾本書中的有機體聯絡起來。《溫室》裡有一株植物外表醜陋,不斷往上長,盲目地尋找氣根。《練習》裡有一段話描寫鋼筆筆芯,筆芯消耗著空氣和墨水,所以,她大膽地認為鋼筆和根是相互關聯的。《異物》中最不愉快的,也是最實在、最核心的意象是一棵巨大的榕樹,它的氣根越來越多,纏繞在一起,形成一個拱門,一個藏身之處,藏著一個個陷阱、一張張網、一個個圈套。趕路的人會被拉進去,被捕獲。這不好。弗雷德麗卡坐著,聽著拉斐爾誇誇其談地介紹他作品中難以發現的高明之處。讀到根這一部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似乎很有文化,她不確定他是否知道,是否希望她有,或者希望他自己有。她感覺還不如剛才有把握:他是否瞭解他們到底在幹什麼?他不是那種會承認有些工作很重要而自己卻沒有認識到的人,不論這些工作有多重要。

知識革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影響到我們,而且不會一成不變。弗洛伊德對能量來源和人類性追求這兩者的關係做出了新鮮的解釋,讓人感覺獲得瞭解放,又令人震驚,這是無可爭辯的。「不可救贖」這個詞來自另一場知識革命,那場性質有所不同的革命來得更早,如今只是偶爾得到認同或付諸行動。現在知識界流行的,是書寫人的慾望,還有另一種渴望,即文本對自身的渴望或對另一個文本的渴望,或者說語言對不可理解指示物的渴望。在斯特拉·吉本斯87的《冰冷的安慰農場》中,可憐又可怕的麥布先生把每一片雲彩、灌木叢和蜜蜂都視為生殖器,把地球上每一處柔軟的事物都視為維納斯的乳房。威基諾浦教授用瓶子、水壺和咖啡壺比喻生殖器官,讓亞歷山大·韋德伯恩很不舒服。弗雷德麗卡讀大學的時候,思維主要關注「意象」,這也許只是流於平庸的思維。有些人從未讀過弗洛伊德的著作,但他們知道自來水筆、帽子和鑰匙在夢裡是陰莖的象徵,於是,他們都會把這樣的意象「解釋」成弗洛伊德式的意象,這很普遍,就像弗雷澤筆下的稻草人和金枝一樣普遍存在。朗基努斯戳刺耶穌側腹的長矛,以及裝過神血的聖盃,是男性和女性生育能力的象徵,而這是眾所周知的。相反,什麼是救贖,什麼是不可救贖,早就無人知曉了。根也是如此。春雨撥動了遲鈍的根,艾略特說。弗雷德麗卡對拉斐爾·費伯幾乎一無所知,但她知道根意味著什麼。如今,她把《異物》中的榕樹氣根看作是一團相互纏繞的性器官,作家本人也曾用「粗糙」「腫脹」「難以穿越」和「危險」等字眼來加以描述。他其實很少使用形容詞,這就更令人驚訝。弗雷德麗卡真希望看到筆還是筆,帽子還是帽子,鑰匙還是鑰匙。有一次,她用新發明的雙面毛線編織毛衣,那根粗鈍的針有節奏地從打結的毛線網中插進插出,她突然想到了性,毫無來由地心生怨恨。但她做不到。她瞭解文學上的類比,她接觸過男性的器官,她能想起男性器官的種種形狀,有蒼白綿軟的,有細長的,有粗壯的,有深色圓柱形的,有鮮豔玫瑰色的,有深紫紅色的,有張揚勃起的,等等。她是否會因此想象藏在拉斐爾·費伯整潔的灰色法蘭絨褲底下的陰莖是什麼形狀?不。雖然她注意到了榕樹周圍的灌木叢散發著腐爛和枯葉的氣味,對作者產生了距離和厭惡感,但她無權瞭解或者揣測。

她對拉斐爾·費伯說:「那棵榕樹讓人印象特別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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