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這是拉斐爾

靜物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那是《失樂園》中那棵讓人犯錯誤的樹。」費伯的回答讓人驚訝不已,「不是生命之樹,也不是善惡知識樹,是亞當、夏娃摘葉子做衣服的印度榕樹,是被耶穌詛咒的無花果樹。彌爾頓說,無花果樹,不以結果而值得稱頌的樹……」

「繼續。」

「但如今印度無人不知,

馬拉巴爾、德康地區枝繁葉茂,

樹枝長且寬,虯莖紮根於地下,

子樹長在母樹的周圍,

圓柱高聳,樹蔭成穹,

步行其中,便起迴音。」

「之所以讓人犯錯誤,是因為枝丫繁複,真理只有一個,生命之樹只有一棵,這棵樹卻從自身生出子樹,就像罪惡不斷生出地獄惡犬。」

「在馬拉美講座上,您說我們不能繁殖,馬拉美說,樹林盛產木材。」

「薩特在《噁心》74裡也寫了一棵樹,無法命名,無法描述。非常可怕的他者。有點過分。」

「我沒讀過《噁心》,我在讀馬拉美。」

「我可以把這本《噁心》借給你。中午想吃什麼?我這裡有乳酪和蘿蔔,喝一杯葡萄酒,這些可以嗎?」

「當然可以。」拉斐爾·費伯拿出這些東西,放鬆下來,愉快而尖銳地評論英國人狹隘的文化。弗雷德麗卡品著乳酪屑,也很愉快地承認英國文化確實狹隘。她舉例說,《幸運的吉姆》中英國人對所謂的「正派」過分崇拜,她很不高興。拉斐爾沒有讀過《幸運的吉姆》。他給弗雷德麗卡一杯酒。他說:「英國人沒有根源感。」

「我有。我有很強的根源感。」

「哦,我以為你是猶太人。」

弗雷德麗卡盯著他。她看到自己紅色的頭髮,輪廓分明的臉上有很多雀斑,她看到了自己對知識的渴望,他也看到了。他們四目相對,臉馬上紅起來,兩個人都一樣。

「不,不是。我是正宗的盎格魯-撒克遜人,正宗的英國人,大家都知道。北方人,你知道的。我們的根源在北方,我們非常清楚。北方的中低階層。不信英國國教的北方人。」

弗雷德麗卡很想回避這些標籤。他似乎不太理解,有點茫然,好像這些標籤都很難得。

「真奇怪。我犯了一個奇怪的錯誤。我平時都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尤其是這樣的錯誤。我為什麼會把你當成猶太人?」

她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皺起眉。他居然把人家的情況弄錯了。

「你的根源感一定很不一樣。」

「我出生在呂貝克市,托馬斯·曼的故鄉。你知道托馬斯·曼嗎?」

「我們在高中德語課上學過《託尼奧·克律格》64。」

「那麼,你肯定對德國的根源有所瞭解。我沒有受過非常猶太化的教育,我父母不信教,雖然我們是猶太人。我1939年來到英國,身無分文。貴格會的一家慈善機構把我送到薩福克的一所公立學校。」

「就你一個人?」

「還有我媽媽和幾個姐妹。我爸爸、爺爺、哥哥……家裡除了我以外的所有男人……都在貝爾森集中營被殺害了。」

最後一句話中有點指責的意味,她覺得那句話也有點敵意,也可能是她誤解了,他未必是在指責她,但她感受到了指責。作為無知的不信奉國教的北方人,她感到羞愧,甚至有負疚感,儘管她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你的媽媽和姐妹呢?」

「她們住在劍橋郡,住在鄉下。」他想了想,「據說,東盎格魯人特別排斥陌生人。」

她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憂鬱的女王和一群穿著白色圍裙、戴著蕾絲帽子的憂鬱公主,在陌生的土地上照料著鄉下的花園。她想說,告訴我,告訴我,但他的經歷似乎過於遙遠,過於陌生,她找不到合適的問題來誘導。他面無表情地跟她講了一些小細節,她讀過關於那些人和那些事的書籍,好像有一個被嚇得瑟瑟發抖的孩子躲在櫥櫃裡,他的家人被搜到捉走,還有人藏在手推車的毛毯下面逃出去,白天走路,晚上睡在穀倉裡,然後在寒風刺骨的夜晚,登上了船,漂泊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海面上。

「人非常善良,也非常殘忍,我一直都很害怕,一直很害怕。」他說。弗雷德麗卡知道自己的想象偏了,她想重新來一遍,但只能想起小製作電影裡的口頭禪,而始終無法觸及恐懼的邊緣。他問起她的根源,她卻突然短路了,約克郡家裡的那些小細節,所謂的正直和抱負,根本不值一提。比爾·波特的怒吼與貝爾森集中營的悲劇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她吞吞吐吐地說了幾句,一邊盯著他,發現他根本不明白什麼是「下層中產階級」,不可能明白濃重或優雅的口音對生活有多大的影響。她索性說:「很像勞倫斯,我的根和勞倫斯一樣,我們這種人都很努力地改善自己的條件,就像勞倫斯筆下倔強的女性。」

從前,她沒有機會說「我們這種人」。

「我不讀勞倫斯的書。我不喜歡他盛氣凌人的語氣。我覺得他小說裡的人物難以理解。當然,人們不能再認為藝術應該創造人物,包括給他們起名字和構建社會背景,細緻地描寫服裝、住房、金錢和聚會情景。這樣的看法過時了。」

他真的很生氣。他討厭勞倫斯。這讓她感覺很新鮮。她溫順地問,托爾斯泰、喬治·艾略特、簡·奧斯汀這些人寫的都是「死細節」,那麼,他認為她應該讀些什麼?在這些人的書裡面,有很多她深深瞭解和喜愛的人,包括安德烈公爵和他的小妻子,他是個有責任感卻充滿疑慮的人,也包括多蘿西婭出於道德考慮選擇了一個老男人、亨利·蒂爾尼渴望得到愛而接受了凱瑟琳的愛情。這是她第一次和拉斐爾·費伯談話,感覺很奇怪,他非常照顧她的感受,吞吞吐吐卻又很堅定地跟她講了一些關於他自己的零碎資訊,但她根本無法像想象伯金或皮埃爾那樣想象他的人生。他的情緒在一句句話中不斷轉變,有時慷慨激昂地批評一些故事和故事中的人物,批評異想天開,批評狹隘的文化,批評語言的惰性,有時,他卻突然變得很溫和。他們就像一對認識不久的情侶,兩個人在相互訴說人生經歷。後來,他再也不會這樣輕易地向她敞開心扉。弗雷德麗卡覺得很難再開口說出什麼。他沒有母語;此前,她沒有懷疑過自己的母語表達能力,覺得自己說話很有技巧。如今,她說什麼對他都毫無意義,無論她說什麼,他原則上都不會當真。

他拿了幾本書,包括《噁心》和《墨菲》88,給她帶回去,還有一首詩的打字稿複寫本。

「我很想知道你怎麼理解這首詩。題目是《呂貝克的鐘》,指呂貝克聖瑪麗教堂的大鐘。1950年,我回到了那裡,那是我的故鄉。當時轟炸很厲害。為了安全起見,他們把教堂的寶貝都藏在鐘樓下面,後來鍾掉落下來,碎成無數片。戰後,他們保留了這些碎片,在鐘樓周圍新建了一座小教堂。我想寫歐洲歷史,但還沒有實現。」

她不清楚他是說寫詩,還是寫歷史。

她漫步穿過空氣清新的灰色劍橋。他讓她很頭疼,他借書給她,這是一個開始,借書通常是第一步。有借就有還。他剛剛從眼前消失,她心中又重新充滿了愛,而愛就像特效藥一樣,她的頭突然不疼了。她數了數她喜歡他什麼:憂鬱、精確的思維、記憶中的恐懼、激盪的內心。她記得她說自己不是猶太人時他們兩個人四目相對的情景。他們相互不認識。她愛上了一個陌生人。她的世界比從前更大了。

弗雷德麗卡挑選了一個好時機把《噁心》和《墨菲》還給他。她沒有還那首詩,因為她不想一下子用完去找他的理由,也因為她看不懂這首詩。她肯定能看懂的只有一句,那就是奧菲利婭說的那句話:「像一串美妙的銀鈴失去了諧和的音調。」這首詩採用小塊的語言形式,沒有標點符號,詞語像一列列長方形排列,像是視覺或智力測試題,她做不出來。詩裡面有德國人的姓名,好像還有希伯來語,還提到一些距離,以英里和公里為單位。有許多很接近的詞彙,格林、格瑞、格外和格里魔,等等,在讀馬拉美的《寫給埃桑特的散文》時,她查過最後那個詞。他說,巫師的所謂魔法之書,全是胡言亂語,荒唐可笑。詩裡還說歐芹的灰色種子像蘇打粉,這個比喻容易理解,但她確信粉末是邪惡的。詩中還有曼、男人、男子氣概等,在英語裡面,這些詞形式相近,容易混淆。她看到了浮士德和亞當的名字。她知道這首詩寫的是毒氣室、炸彈、教堂和集中營,但她看不懂這首詩的組織邏輯。她怕他問起那首詩,於是,她帶著兩本小說,去敲了他的門。

他開啟門,表情茫然地看著她,彷彿不認識她。

「我來還書。」弗雷德麗卡說。

「謝謝。」拉斐爾·費伯說著伸出手來。

「我不理解《噁心》結尾的那首詩歌。」弗雷德麗卡說。然後,她舉了一些她其實已經理解的例子,希望對話可以繼續下去。

「抱歉。我還有一位客人。」

他站著,沒讓她進門。在乾淨而沒有色彩的房間裡,卡爾馬格海灘派對的哲學家文森特·霍奇基斯正懶洋洋地躺在椅子上。

「打擾了。再見。」

「改天吧。」拉斐爾一邊說一邊向後退了一步。

「那首詩還在我那兒。」

「哪首詩?」

「很難理解。」

他微笑著,像在嘲笑她,又有點冷漠。

「你慢慢讀吧。」他然後說,「抱歉。」他關上了門。

愛是可怕的。弗雷德麗卡反覆分析和反思了最後幾句客套話。他「改天」真會見她嗎?他抱什麼歉?是在拒絕她嗎?拉斐爾更願意和文森特·霍奇基斯說話?這樣說倒也輕巧,但弗雷德麗卡·波特更想知道他對她有什麼感覺。不過她沒有想到過,那兩個男人也會琢磨她是不是覺得很尷尬,他們為什麼不能單獨跟她在一起,裡面為什麼會有另一個男人?

一週後,她拿著這首詩又去找他。他又站在門口跟她說話。她很勇敢。

「我來還你借給我的詩。我有很多地方沒看懂,但還是非常感謝……」

「什麼詩?」

「《呂貝克的鐘》。」

「我沒有借給你這首詩吧?」

「那天我們吃過午飯後,你告訴我說你的故鄉在呂貝克……之後我們聊了……」

「我為什麼要那麼說?」他很生氣,很懊惱,「詩還給我吧,還沒寫完,還不能公開。」

「當然。」

他搶過那個本子,飛快地翻著。

「很抱歉。不過,讀了這首詩,我真的感到很興奮。我沒有完全看懂,但是我……」

「這是我的錯。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借給你。這首詩還不適合閱讀。很高興你還回來了。如果這首詩讓你感到困惑,我向你道歉。」

「不,不用,我……」

「謝謝你完好地還回來。」

「我很想跟您討論一下這首詩。」

「當然可以,現在不行,以後吧。你的文章寫得怎麼樣?」

「下一期發表。」

「我很期待。」

「我……」

「再見。謝謝你。」

她和艾倫·梅爾維爾談了這件事。對於拉斐爾拒絕承認借給她那首詩,艾倫似乎並不感到驚訝。前進一步,很快再後退兩步,這就是拉斐爾·費伯。他似乎很瞭解他。「你一定讓他感到緊張了。」

「別胡說。」

「千萬別愛上拉斐爾·費伯,沒有意義,除非你喜歡單相思。」

「我可能愛上他了。」弗雷德麗卡說。她很難過地明白了其中的意義。

採訪文章如期發表,題為「詩人與學者:聖邁克爾學院教授拉斐爾·費伯先生畫像」,作者是弗雷德麗卡·波特。弗雷德麗卡為此花了好幾個小時。託尼和艾倫刪減了幾段話,把評論和個人描寫糅合在一起。弗雷德麗卡對於詩歌的評論寫得很好,她把馬拉美的心靈語言之花和勞倫斯的情色擬人文學放在一起對比,她還提到,與一個沒有母語、文化「根源」已被割斷的人交談時,她感到十分震驚。關於「根」的隱喻讓她打了個寒戰,所以,在文章裡面,她把「根源」替換成了「紐帶」。她還描繪了他的講座風格和樸素的房間。這就是訪談得到的結果。

她又收到一封信。

親愛的波特女士:

我覺得我必須寫信告訴你,你在《劍橋評論》的文章中提到我的個人生活,讓我深感不快。如果我知道你打算採用這種風格寫作,我就會只談論詩歌的技巧問題,你對這些問題的處理非常得體。

拉斐爾·費伯

弗雷德麗卡把這封信拿給艾倫和託尼看。她很生氣。「我寫的都是人盡皆知的事。人們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我之所以寫那些東西,是因為我欽佩他。」

「就是這樣,」託尼說,「人們會跟你說一些話,卻討厭你把那些話發表出來。」

「那我怎麼辦?」

「等待。」艾倫說。

「等什麼?他討厭我了。」

「至少他認識你了。」

她還是經常去安德森閱覽室。她看著他工作,自己也讀了不少書。他去喝咖啡或吃午飯的時候,會從她身邊經過,她對他微笑,但他都沒有回應,也沒有表現出認識她的明顯跡象,她並不感到驚訝,卻很傷心。有一次,她斷定他要過一刻鐘才回來,她站起來,走過去看看他在讀什麼。意義不大。桌子上有幾本希伯來語書和幾本希臘語書,有馬拉美書信集合、里爾克89書信集,還有一本《杜伊諾哀歌》(這本不是圖書館裡的)。他的筆記就像他借給她的那首詩,黑色的字型寫在白紙上,優美、小巧又清晰。有幾行是希臘文,有幾行是希伯來文。比較有人性化的,是在一張紙底部畫了一系列小圖畫,有花瓶、罐子、瓶子、骨灰盒,有胖的,有高的,也有矮矮胖胖的。在小圖畫的上面寫著「具體普遍性」幾個字。對弗雷德麗卡來說,拉斐爾的筆跡是有魔力的。信封上的字曾經讓她嚇了一跳,而這裡的筆記,一行又一行,看起來卻非常舒服。拉斐爾靜靜地走到她身後,冷冰冰地小聲問她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她把手收回來,彷彿被紙刺痛了。

「很抱歉。我突然想知道你在讀什麼。我想知道……我在思考你的詩,突然想知道……這樣很不好,我知道。」

「閱讀和寫作也是個人隱私,波特小姐。我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我很抱歉。」

「有什麼收穫嗎?」

「我看不懂希伯來文,也不懂希臘語。我不知道‘具體普遍性’是什麼意思。」

「那你就慢慢想吧,」他坐下來,「想明白了,一定要告訴我。」

「那篇採訪,費伯博士……我……我主要因為欽佩您……」

「請你肅靜。」拉斐爾的桌子上有一條標識——「肅靜!」他看著他的書,「都過去了,波特小姐。」

「平克」英文為pink,意為「粉紅色」。在此為雙關語。

中世紀及現代基督宗教傳說中,耶穌受十字架刑後,羅馬士兵朗基努斯為確定耶穌是否已經受刑而死,用一支長矛戳刺耶穌的側腹位置。由於長矛沾上了耶穌的血液,被一些基督徒視為聖物,長矛亦以物主朗基努斯之名命名為朗基努斯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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