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實地考察

靜物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我有……哮喘。呼吸不過來。希望……不要……打擾到你們。」

「沒關係的,」一個最開朗的男孩說,「爐子的氣味確實很嗆人,大家都不舒服。希望你能慢慢好起來。」

馬庫斯吃了一粒麻黃素膠囊,再把一小片半圓形的腎上腺素放到舌頭底下。房間裡的男孩們終於安頓了下來,但隨即有兩個人為了一個備用枕頭扭打成一團。馬庫斯用手肘撐著趴在床上,看著他們打鬧。他們手抓著手,肩膀和屁股不斷扭動,睡衣動不動就敞開。他看到了毛茸茸的肚臍眼,陰莖偶爾裸露出來,比他的更加粗壯,還微微勃起。白色的褲帶散開了。他們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感到害臊。他看著他們都上了床,拉起被單和灰色的毯子蓋好,蜷起身子,慢慢地,大家都悄無聲息了。他不敢再大喘氣,竭力壓抑自己,害怕自己會發出什麼聲音。似乎他們用光了空氣,這才造成他呼吸困難。右邊的肺特別疼,他深吸一口氣,那殘損的器官就會刺疼。他越來越強烈地感到那些男孩的存在,到處瀰漫著薄荷味的氣息,他似乎可以看到隱藏在黑暗中或蒼白或黝黑的肉體,可以聞到跑步後的臭腳味。他艱難地喘著氣。他把腳放在木地板上。隔壁床的男孩睜開眼睛,甩出一隻胳膊,馬庫斯敏感的鼻子聞到了他腋窩下的酸臭味。

「你沒事吧?」

「我喘不上氣了。我出去一下。」

「需要幫忙嗎?」

「不用。我就是睡不著。有點痛。」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你好像很不對勁。」

「沒那麼嚴重。」

他從小木屋走到主樓,那兒還有燈亮著。雖然他呼吸的時候身體有點疼痛,但夜晚的空氣中透著松樹和石楠花的香味。樓裡面有一些細碎的聲音,吱吱吱,嗖嗖嗖,咔嗒咔嗒,接著戛然而止。馬庫斯摸著牆呼哧呼哧地走到一個地方,他認為那裡可能是廚房。其實,那是一間大教室,裡面有幾張巨大的實驗臺,有一個講臺,牆腳放著幾個玻璃缸,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有人問:「誰?」

「馬庫斯·波特。」

「你怎麼回事?」

「我睡不著。哮喘。」

「是我,傑奎琳。我在找魯茜。她在哭。我把燈開啟。」

天花板上的燈罩著圓錐形的金屬燈罩,在桌子上投下一圈圈圓形的白光,反射到大窗戶上,因為角度不一樣,看起來就變成另一種形狀的光圈。馬庫斯看到傑奎琳在陰暗處,頭上有一連串白色的光圈,像一個穿著羊毛長袍的灰色幽靈。他也在窗戶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穿著淡色的睡衣,肩膀上下起伏,淺色的頭髮十分凌亂,經過反射,眼鏡裡的兩隻眼珠子顯得那麼小。牆腳的玻璃缸裡裝著螞蟻。

「你臉色很差。坐下吧。要不要給你拿點喝的?你看到那些螞蟻了嗎?我去把燈開啟。」

帶狀的白光投射到玻璃缸上面。蟻群兩側各有一塊金黃色的亮點,玻璃缸上貼著一張書寫整齊的標籤,標籤的內容解釋了為什麼有那些亮點:

英國常見的黑毛蟻群。蟻群觀察點的玻璃顏色應在黃到紅之間,因為黑毛蟻無法接收這個光譜範圍內的光線,但它們對紫外光譜十分敏感。亮毛蟻善於追蹤氣味,黑毛蟻則依靠視覺尋找方向。黑毛蟻有大大的複眼,運動中的物體可以形成正像。一般認為,黑毛蟻休息時可能無法看見東西,因為它們的眼睛沒有眼瞼,只能觀察到運動的物體。

馬庫斯靜靜地、慢慢地觀察著螞蟻,這是他的哮喘使然。除了使心臟跳動明顯不規則之外,腎上腺素還會讓他覺得眼前的事情才是最緊迫的。於是,這些螞蟻顯得異常重要。因為玻璃的顏色,那裡面就像是一片淡紅色的土壤,上面散落著一些水果,橘子、蘋果等,還有少許陳腐的沙拉。土壤表面爬著大小不一的螞蟻,它們熱情地奔跑著,探頭探腦,不停轉身,來回折返。玻璃缸邊就是一堵牆,連著很多通道和蟻穴,其中兩個蟻穴裡面有很多乳白色橢圓形的蟲蛹,不是整齊排成一列,也不是雜亂地堆成一堆,馬庫斯覺得,那就是蟻群的特徵,我們難以理解其中的規律。通道里的螞蟻跟外面的螞蟻一樣跑來跑去,有的用纖細的腳搬動砂礫,有的把蟻蛹託舉在身前,像一個隊伍,每個士兵都舉著巨大的蠟燭。螞蟻成群結隊,似乎沒有規律可循。他有點困惑。它們不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像一簇剛毛從幾乎看不見的狹窄縫隙裡鑽出來。有一隻螞蟻扛著比它自己身體大得多的蟲蛹,遇到一個土堆,就把蟲蛹扔掉。這時,又有幾隻螞蟻跑過來,齊心協力(有時其實是互相妨礙),把蟲蛹搬到了另一條通道里。馬庫斯注視著螞蟻狂亂而令人難以理解的生活。它們不斷奔跑,碰到彼此,就用觸鬚相互打招呼,甚至交談。螞蟻太多了。看著看著,螞蟻好像越來越多。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無序的湧動,還是難以理解的秩序。

傑奎琳端著兩杯熱氣騰騰的茶,再次出現在他面前。馬庫斯說:

「找到魯茜了嗎?」

「沒有。我會找到的。我相信她沒事。她有點激動。吉迪恩喜歡刺激人,他認為激發一下情緒有好處。」

馬庫斯似乎看到一根大棒攪動著已經混亂不堪的通道。

「不一定吧。」他呼哧呼哧喘了一會兒,然後喝了口茶,「他倒是沒有刺激你。」

「我的生活太平淡了。沒什麼好說的。我們看螞蟻吧。」

在蟻群的某個角落,放著一個圓形放大鏡。馬庫斯隔得遠遠的,就看到一隻工蟻在一個排列著蟲繭的洞裡,眼睛大大的,但看不見他。它的眼睛就像一顆巨大的蘋果種子。它的身體黑得發亮,由三節甲殼組成,每一節都圓滾滾的,兩頭都是尖的,一共有六條腿,每條腿都很纖細。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它都是這樣的結構,像蘋果的種子。它們碰了碰蟲繭的殼。

「蟻后在哪裡?」馬庫斯問。

「在中間,在黑暗的角落。你看不見的。這裡有一張照片。」

看見它了,它就在自己的「宮殿」裡,通過放大鏡,看起來有馬庫斯的兩隻手那麼大,腹部隆起來,像一座山,頭和腳相對顯得很小。它就像一隻著陸的氣球,或者是一艘擱淺的船,勤勤懇懇的兒女們在它身上爬上爬下。

「恐怖,」他說,「太恐怖了。」

「怎麼會?你看看。這種螞蟻叫作貯蜜蟻,經常倒掛在蟻穴中,作為其他螞蟻的蜜罐。」它們果真倒掛在裡面,和馬庫斯的手那麼大,膨脹的腹部將骨架頂得快散架了。它簡直是儲存花蜜的活罐子,而花蜜則是忙碌奔波的工蟻採回來的。

「有意思吧?」傑奎琳說。

「是的,但我不喜歡它。不喜歡它們。」

「你是從人的角度看的。不然,它們真的很神奇。」

馬庫斯想著身體腫脹的生育機器,想著在黑暗的通道不停奔跑的工蟻。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割斷它們和我們人類的聯絡呢?」

「你再想想就明白了。」

馬庫斯和傑奎琳拿著杯子,一起悄悄地走回廚房。廚房裡點著一盞燈,傳出輕輕的聲音,那是抽泣的聲音。傑奎琳舉手示意馬庫斯別出聲,但其實根本沒那個必要。他們踮起腳,透過雙開彈簧門的玻璃板往裡看。魯茜就在裡面,坐在桌子旁邊,背對著他們,金黃的頭髮散落在肩上。吉迪恩站在爐子旁,攪著鍋裡的牛奶。他們看著他燒熱可可,看著他遞給她一個杯子,看著他把椅子拉到她身邊,一隻手摟住她的肩膀。

「我恨她。」他們聽到一個清晰的聲音說。她好像在講述一個家喻戶曉的童話故事,關於死去的王后和邪惡的繼母,這是人類的普遍問題。「我恨我父親娶的那個女人。她還沒有來的時候,一切都很好。真的。我們家乾淨整潔,我們過著快樂的生活,非常舒適自然。如今,家裡亂七八糟,每個人相互懷有敵意,四分五裂。我恨她。我很不開心。」

「別這樣,小可憐,」吉迪恩說,「不要仇恨。過好你自己的生活。開始你自己的生活。你有很多愛可以享受,你可以過得很幸福。」

他用手指託著她的下巴,托起她的臉,然後把她摟在懷裡,他那張微笑著的臉貼在被他俘獲的金色腦袋上。馬庫斯很激動,很不舒服,情緒波動超乎尋常,這不是因為吉迪恩說了那番話,而是因為他的那個安慰的動作。即使是透過一小方塊玻璃門,他也能感受到,吉迪恩認定他就是那個解決問題的人,他要在黑暗中給予人家關愛,讓人家依靠。馬庫斯感覺到有一隻小手握住他的手。「走吧,」傑奎琳說,「快點。我們別待在這裡。」她的手乾燥、暖和、結實,她沒有拍打他,也沒有用力握。他讓她握著。他呼哧呼哧地喘氣。他覺得自己有了相當重要的發現,但一時間搞不明白那是什麼。

第二天,克里斯托弗·科布做了一場關於螞蟻的講座。他留著大鬍子,鬍子就像南方的綿羊毛一樣卷著,顏色是棕色的,但鮮亮而飽滿。他的嘴唇圓圓的,像山楂一樣,紅紅的,小巧而隱蔽,就像藏在陰部的性器官。他頂著一頭厚厚的頭髮,像羊毛毯,也是棕色的,但色調不一樣,像本地動物皮毛的那種棕色,就是刺蝟鬃毛下面的那塊。他的鬍子像愛德華·李爾81那樣濃密,裡面可能住著一群寄生蟲、一隻胖乎乎的畫眉、幾隻鵪鶉和一隻小老鼠。他的身子微胖,套著一件挪威胚羊毛衫,走路慢慢悠悠。他談到了螞蟻的社群生活。他告誡人們,不要從人類的角度看待螞蟻的生活,但他說話總帶著擬人色彩。我們以人類的方式給它們命名,分別叫它們蟻后、工蟻、兵蟻、寄生蟻、奴蟻,我們也以人類的方式描述它們的社群行為,我們給它們區分階級和地位。科布最感興趣的是蟻群中的智慧問題。蟻群如何評估需要多少受精雌蟻?如何判斷卵或幼蟲會成為工蟻、兵蟻還是蟻后?有證據表明,這種自然的選擇不僅取決於卵的基因遺傳,還取決於幼蟲發育早期工蟻給它們餵養了什麼食物。肯定存在某些決定和社群選擇,那麼,是誰做的選擇呢?人們有時將蟻群比作人體細胞的集合。這樣的比較有用嗎?還是會引起誤解?智慧又從何而來呢?是應該將蟻巢比作一臺機器,就像電腦出現之前的電話交換機,還是應該像莫里斯·梅特林克82一樣,把蟻群看成具有合作精神的昆蟲,極度的利他主義者,隨時準備犧牲小我,為建設「理想國」或者說「母系共和國」而獻身?懷特曾把螞蟻視為集權主義勞改營的犯人。後來,到了1984年,生物學家就習慣把所有生物體,包括人類、阿米巴原蟲、螞蟻、鳴禽和大熊貓等,都稱為「生存機器」。他們會運用計算機分析親緣關係和特定基因的延續性,統計狒狒和鷓鴣做出利他主義行為的可能性。他們認為,自我意識是「生存機器」通過大腦計算所產生的自我形象。蟻冢也有自我意識嗎?科布呼籲專心聽講的年輕人要客觀(這個詞現在已經過時了),不要存有先入之見,要有想象力和好奇心。說得好像這是辦得到的一樣。

那麼,科布自己呢?他有想象力和好奇心嗎?相比男孩女孩、年輕的男女,他對螞蟻的興趣真是濃厚得多。一個小說家可能說他天生是個單身漢,這當然是小說家的任性使然,而對另一個學科感興趣的另一個人,在後弗洛伊德時代,可能從本學科的理論中找到理由,解釋克里斯托弗·科布為什麼會長期待在荒涼的沼澤地,在玻璃缸內裝那麼多無法溝通的生物。克里斯托弗·科布究竟為什麼會著迷於非人類生物,而且對螞蟻研究情有獨鍾?換個學科角度來考慮,是什麼樣的社會模式使他樂於扮演這個角色?為什麼克里斯托弗·科布感興趣的不是淡水珍珠、無線電波、轉換語法、細針製造或者蛋白質營養不良的療法呢?

我們知道得太少了。馬庫斯對科布很感興趣,對螞蟻也很喜歡,這將改變他未來的生活,但科布對此必將一無所知。

他們去進行荒野探索。馬庫斯一直在觀察這些年輕人,就像睡不著的時候在黑暗中觀察螞蟻一樣。在沼澤地,他們形成一個個小團體,然後打破團體界限,加入其他小團體,大家一會兒奔跑,一會兒休息。吉迪恩昂首闊步,來來回回地穿梭,有時會跑到兩個步伐沉重的男孩後面,雙手拍打他們的肩膀,有時則把一個女孩的腦袋摟進他的懷裡。螞蟻是通過觸角的搖動和接觸來打招呼和相互識別的,更準確地說是通過嗅覺,嗅覺主要來源於觸角末端的七節,每一節能識別一種特定的氣味,最後一節用於識別蟻巢的氣味。如果有好事者按順序將觸角一節一節切掉,螞蟻就會迷茫,迷失方向,甚至和同樣煩躁的同伴打起來,那麼,我們就可以證明,倒數第二節的作用是識別工蟻的年齡段,倒數第三節的作用是識別螞蟻在爬行軌跡上留下的氣味,至於其他的節段,有的用於識別蟻巢中蟻后的氣味,有的用於識別同類的氣味(不同於蟻巢的氣味),還有的用於識別母體遺傳的氣味,但不一定是蟻后的氣味,從蟻卵時期直到死亡,螞蟻身上都攜帶著這種氣味。這位英俊的牧師喜歡逗人家,這算不算人類獨特的接觸和交流方式呢?這很難說。斯蒂芬妮在廚房裡跟他有過屁股接觸,她當時就認為,那是一種原始的人類身體交流方式,在古時候,人們可能依靠這樣的交流方式。馬庫斯希望人家不要來觸碰他。他豎起衣領,聳起肩膀,把頭埋進衣領裡面,想把自己藏起來。然而,傑奎琳走了過來,和他並排走,旁邊還跟著魯茜。

他看到魯茜的辮子,那條辮子垂落在兩肩之間,從上而下逐漸由粗變細。在哮喘、麻黃素和腎上腺素的共同作用下,他的視力慢慢變得清晰,他能更清晰地看到物體的輪廓,但裡面的紋理卻有點模糊。塞繆爾·帕爾默83是個哮喘患者,他能看到成堆的稻草、碩果累累的樹木、皎潔的月亮和潔白的雲朵,然後用籠子或者網狀的黑色輪廓加以表達,對於其中的實質,他則採用自然光的深淺差異來描繪。馬庫斯看得見魯茜閃亮的頭髮纏繞成一條辮子,最上面是圓的,越往下就越細,散發著迷人的光澤。此時的她相貌端莊、舉止得當、光鮮亮麗,就在昨天晚上,她還披頭散髮,舉止瘋狂。她不怎麼說話,只是低著頭,很平靜。傑奎琳則滔滔不絕。馬庫斯一邊聽著傑奎琳說話,一邊看到魯茜的辮子在擺動。「看,蕨菜快長出來了……」傑奎琳說,「荊棘樹被吹成了那個樣子……看,那隻鷸……看,兔子的糞便……」她似乎什麼都懂。

馬庫斯回家時,既帶回來了眾人的興奮情緒,也懷揣著對吉迪恩說教內容的懷疑,善於質疑是波特家的傳統。在白色房間裡,他躺在床上,想到了上帝。他很久沒有想到過上帝了,自從不再聽盧卡斯·西蒙茲像救世主似的解釋他的天賦,他再也沒有想到過上帝。他的腦海裡充斥著一些影子,這些影子反覆出現,危險卻又真實生動,這種情況以前也出現過,人們從那時開始認為他有神經病。所有事情都可以被回憶、想象成連續不斷的橢圓形,就像浴室玻璃上的水滴,人們透過水滴看世界,世界就成了零碎的樣子,螞蟻堆疊起來的白色蟲蛹、羊奔跑時搖擺的臀部、魯茜富有光澤的編織辮子、胸部和肚子,以及仰望吉迪恩的一張張白色臉龐。他用手指摸摸自己橢圓形的臉頰,透過窗戶,看到一輪不規則的凸月。他突然意識到,秩序、辮子、橢圓形以及螞蟻,都由神掌管著。他看到兩個神並排站在一起,吉迪恩的神和吉迪恩長得很像,一個金身張開雙臂寬慰著別人,另一個神長著濃密的頭髮,站在漆黑的走廊上,形態與觸角的節段、纏繞的辮子和無數種形狀有關。盧卡斯曾經瘋狂地認為,無論通過何種渠道,都可以和這個神溝通。神就在馬庫斯心裡,在馬庫斯周圍,在全世界。這很危險,但那是他的職責。他想到傑奎琳的好奇心和魯茜的漂亮辮子。腎上腺素開始分泌,是他自己的身體分泌的,不是半圓形藥片產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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