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都拿著武器?好像奔赴一場戰爭……」
沒有人回答。西帕依士兵思索著遊行的意義,慢慢落在後面。這時他才發現我們的父親走在隊伍的最後。穆瓦納圖從未想過卡蒂尼·恩桑貝會加入喧囂的人群。他以剋制的手勢,向父親問好。
他打算加快腳步,擺脫此刻耐人尋味的景象。這時,他看到舅舅穆西西走過來,焦躁不安地問:
「你收到的命令是埋葬所有武器嗎?」
穆瓦納圖沒有停下腳步,肯定地點點頭。他說:「是死去的母親下的命令。」
「那我們還得處理掉葡萄牙人的武器。」舅舅說。
村民像軍人一樣列隊前進,渡過河流,進入對岸的森林。那天的雲層很低,戰士們不得不低下頭,以免丟失身體。
再往前走,人們停在一個小樹林的入口。開始挖洞之前,他們在一棵桃花心木樹幹上綁了一塊白布,在白沙上灑落幾滴烈酒。這樣,死者知道自己仍被記掛。
不一會兒,和著雄壯有力的歌聲,人們猛地起身,一齊撕裂地面。大地的內部突然出現令人驚愕的景象:一個巨大的武器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嚇得人連連後退,將鏟子和鎬丟向遠處。舅媽羅西匆忙張開手臂,呼喚先祖,祈求他們讓大家免於復仇與巫術的侵害。
人們戰勝了最初的恐懼,向坑裡探望。那裡堆放著各式前所未見的軍火:大炮、機槍、各種步槍和彈藥,大部分躺在腐爛的板條箱裡。
舅舅穆西西爬上一座白蟻山,居高臨下看著人群。他沙啞的聲音在寂靜中迴盪:
「我的兄弟們,我們遭受的事情是可悲的。我們害怕那些為了奴役我們而從遠方而來的陌生人嗎?其實我們更害怕自己,我們正在失去自己的靈魂。」
這時,我的父親從人群中站了出來,面對著穆西西。
「我的小舅子,人們渴望和平。」
「渴望和平?那就別管這些藏武器的洞了。如果土地裝滿武器,那就更好了。步槍比鋤頭能提供更多的保護。」
「兄弟們,我們回恩科科拉尼……」
「恩科科拉尼已經不屬於我們。」
「我的兄弟……」
「不要再叫我兄弟,你是白人的兄弟……」
父親低下頭,但是沒有退縮。他還有話要說。他高聲說:
「我可以解釋現在發生的一切。」
原因很簡單:大地是一個子宮。把東西藏在裡面,是為了繁殖和再生。當地下存放了武器,大地會認為那是種子,像對待植物一樣讓它們發芽、繁殖。卡蒂尼·恩桑貝站上一截被砍斷的樹幹搖搖晃晃地說著。
「大地糊塗了,我的兄弟們。」他接著說,「我曾在地下走過,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死者告訴我們應該挖出所有武器?我們就應當照做。」
不等聽眾回應,父親就爬下了臨時的講演臺,消失在人群中。舅舅品味著對手的退場,任由沉默蔓延。過了一陣,他才再次開口,表明他是一錘定音之人:
「聽我的命令:誰也不要再挖坑。誰也不要從隨手挖開的坑裡取出任何武器。」
穆西西是死者唯一信任的人。他們向他抱怨說自己受到遺忘,無所依靠,懇求不要奪走他們的武器。
「我們得給他們留下武器。」穆西西接著說,「這是他們的請求:原封不動地填好坑。聽見了嗎?」
在場的人恭敬而沉默地看著地面。我的弟弟穆瓦納圖悄無聲息地繞過人群,站在白蟻山旁。此時所有人都意識到穆西西的外甥現在是他的保鏢。
「下次戰爭到來時,死人會是我唯一的軍隊。你們希望這樣嗎?」
眾人齊聲高呼不。我的舅舅深受打動,高舉手臂,彷彿一面旗幟,他大聲說:「那麼,我的兄弟們,我們去葡萄牙人的軍營,拿走所有武器。那些武器應該留在我們手裡。如果他們不保護我們,我們就得自己動手了。」
返回村子的路上,聚集在廣場上的婦女攔住了村民。那群人發出抗議的叫喊。一個最胖的女人首先抱怨:
「現在沒有土地給我們耕種了。我們得離開,否則就要餓死。」
「種下的武器太多,雨水和河流裡滿是鐵鏽。」另一個說。
「更糟的是,」第三個人吼著,「現在我們連死都不行。我們要埋葬在哪裡?」
她們說,神的旨意很明確:除了搬遷,別無他法。在有些地方,人不得不離開土地。在恩科科拉尼,土地拋棄了人。
舅舅穆西西默默聽完一切,一把推開面前的女人,激勵他的同伴繼續前進:「我們是女人嗎?我們就為了這陣哭哭啼啼、這場亂人心神的話而停滯不前?前進,兄弟們,向軍營前進,我們必將奪取屬於我們的武器。」
熱爾馬諾·德·梅洛中士望向廣場,看見了歐洲人最怕的景象:地面上生出成千上萬全副武裝的黑人,如同黑蟻一般,裹挾著狂風驟雨般的憤怒而來。這一幕出現在他藍色的眼睛之前,因為害怕,那雙眼睛陡然變成綠色。軍團還在遠處,他便匆忙地築起了防線。他跑到廢棄的火藥庫,取來唯一有用的武器:一把機槍和很多條子彈。他用裝子彈的重箱子堵住門,還有窗戶。
他又跑回家中,門竟然是開的,他驚訝地發現伊瑪尼和義大利女人正在屋裡,透過木門看著外面。
「你們看見是什麼來了嗎?我太不幸了。」
「我是來提醒你的。」我解釋道。
「你來晚了,現在只有上帝能救我。在這兒待著不要動。我去裡面取《聖經》……」
他發瘋似的跑進房間,差點踩到母雞,我還聽見他的身體倒地的悶響。我跑了進去。中士絆到了一隻在屋裡閒晃的山羊。葡萄牙人四肢著地,將鼻子湊近山羊鼻子。這時,他發現羊嘴上粘著白色的糊糊。熱爾馬諾強行開啟這隻反芻動物的下巴,一本書皺皺巴巴的殘骸落在他的手掌。
「是《聖經》。」他懊惱道,「該死的山羊吃了《聖經》。」
《聖經》被嚼碎了。或者更確切地說,被反芻了。他那麼急於尋找的聖言,竟被一隻山羊嚼碎了。我在地上搜尋《聖經》的殘骸,熱爾馬諾·德·梅洛匆忙看著窗外。我找回了幾頁紙,拿到發怔的中士眼前。
「還剩下這些。」我膽怯地說。
溼淋淋的紙掉落在地。軍人還是用指尖碰了碰。但是他很快起身,踢了一腳山羊,趕它去外面。就在門口,他開了一槍,打爆了山羊的頭。一隻犄角猛地飛進屋內,在地上打著轉,宛如活物。
中士忙著在窗邊架起從軍火庫拿來的機槍。「讓開,你們兩個都進房間去。」他以難以認出的聲音發出了指令。我沒有聽他的話。我注意到葡萄牙人上膛的武器對準了正鬧鬨鬨逼近的人群。我還看見弟弟穆瓦納圖的身影出現在人群前面。我喊道:
「熱爾馬諾中士!不要!」
他沒有回答。他把機槍筒對準了我,眼神透露了他的想法。如果我干擾他瘋狂的行動,他就會衝我開槍。我從牆上拿下一直掛在那裡的馬提尼-亨利。當我再次呼喚他的名字,中士開了第一槍。他先側目瞥了我一眼,接著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只來得及用雙手遮住臉,槍聲響起的時候,我的身體慣性地後退,什麼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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