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死亡時的痛苦是一種假象。死亡只存在於湮滅的一瞬。死者將在另一種存在中重生。我們的痛苦在於認識不到自身的不朽。/i
「或許,」熱爾馬諾說,「和你失去母親相比,我更是失去了母親。」
中士熱切地擁抱了我。他剛剛到我家。在我們追思母親的那天,他想再次表示哀悼。他悲傷地出現時,我正獨自待在院子裡:
「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見你。」
他彷彿沒有聽見,將雙手放在我肩頭。有一瞬間我心生懷疑:那是手嗎,還是天使的翅膀,居然如此輕盈?可以確定的是:葡萄牙人久久地抱住我。我從來沒有被人如此堅定地擁抱過。我沉淪在擁抱裡,比石頭還要安靜。在那一瞬間,我十五年的全部生命都安放在那個男人的懷裡。中士一動不動,好像突然不存在了,令我十分詫異。然而漸漸地,他的雙手甦醒了,開始往下滑,在我的背上逡巡,遊走在我的大腿上。而我卻如此疏離,以致無法反應。我想要抗議的時候,卻找不到我的聲音。我大力推開了外國人。那一刻,我是一顆子彈,足以穿透那個天使的翅膀。他退了出去,眼睛盯著地上,如此脆弱,讓我差點忍不住叫他回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等著一個愛撫一般的輕柔的夢。但我等來的並不是這場拜訪。夢裡,一團旺盛的篝火點燃了夜晚。母親赤腳在火焰上起舞,父親彈奏著馬林巴琴。父親每敲擊一次琴鍵,一隻蝙蝠便從馬林巴琴上掙脫出來,在我們頭上盤旋。有一刻,母親手裡拿著一塊火熱的炭,放進嘴裡,整個吞下。她的舌頭髮紅,嘴唇發燙,對丈夫尖叫:
「火不會燙傷我。我的身體不知道疼痛。你要知道:你打我的時候我從來沒有任何感覺。」
卡蒂尼繼續彈奏,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話。她在火堆和馬林巴琴之間轉著圈,抬起頭,高傲地宣佈:
「老公,我在跳舞。我現在跳舞,而不是你命令我的時候。」
然後,她累了,依偎在我身邊,她一身大汗,不斷顫抖。我為她擦去汗水,給她喝水。我告訴她,每天清晨,父親會在她上吊的樹旁擱上一點菸草和麵粉。他會在那兒坐上幾個小時,什麼也不看。
「我知道,女兒。你父親從未陪伴過我這麼久。」
我袒露了我矛盾的內心。我和她說起了葡萄牙中士,說他同時既讓我噁心,又讓我迷醉。我怎麼能喜歡一個背叛我們如此多的男人呢?
「你想要一個既不撒謊也不背叛的男人嗎?那你將會孤獨終老,我的女兒。」
一大早,我把穿過的衣服扔在地上,只在汗津津的身上圍了一條裹裙,快步走向軍營。我見到葡萄牙人光著膀子,正在撫摸他的老母雞。熱爾馬諾驚訝又羞赧地想跑回家中穿衣服。我攔住了去路,和軍人迎面相撞。我淫靡地輕語:
「抱抱我,中士。緊緊地抱住我。」
男人無聲地僵住了。過了一會兒,他不安地檢視周圍是否有人。
「別這樣,我的孩子……」
我默默地抓住他的手,引他進屋。他的步履如同失明的人,或許正因如此,他都沒注意到我已經脫下了裹裙。意識到我全身赤裸後,他整個人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熱爾馬諾中士,我想成為女人。」我邊說邊把嘴唇貼在他汗涔涔的臉上。
我期待著愛撫。但是軍人僵住了,他絕望地四處張望。
「我是一把馬林巴琴,」我在他耳畔私語,「觸碰我的男人會聽到任何人都不曾聽過的音樂。」
「我不能,伊瑪尼。我不是一個人。」
一個影子在地上蜿蜒。起初只是裙子飄動的聲音。接著,明暗交接處走出一位白人女性,淺色的頭髮披在肩上。此情此景,我像被誰推了一把,感到一陣眩暈。然後我發現:我從未見過其他種族的女人。我認識的白人都是男性。我害羞地圍上裹裙。客人擋住了我走向門口的路。她高挑、蒼白,就像海灘邊老教堂裡的那尊聖母瑪利亞石膏像。她的裙子擦著地面,顯得更加高挑。
「她是誰?」她問葡萄牙人。
「她?嗯,她是……她是一個做事的姑娘。」
「我明白她是做什麼事的……」
「別尋我開心了,比安卡。」
這位不速之客在我身邊轉了一圈,用男人才有的眼神掃視我的身體。
「別想就這麼離開。」她嚴肅地對我說。「坐在這兒,我馬上來!」
她消失在走廊,留下一縷甜美的香水味。葡萄牙人聳聳肩,悄聲說:她是從洛倫索·馬貴斯來的義大利朋友。叫作比安卡·萬齊尼·馬里尼。人們叫她「金手指的白人女士」。
「叫她比安卡夫人。」他提醒我。
客人回來的時候拿了一塊布,裡面露出半把匕首。我害怕地顫抖。因為妒忌,我將在此結束我的生命。
「別傷害我。」我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乞求著。
義大利女人拖著一條長凳,在我的椅子後坐下。她開啟匕首,命令我擺正腦袋,手指插向我的脖子。我開始哭泣,嚇得魂飛魄散。那一刻彷彿是永恆。接著,客人開始慢慢地理順我的頭髮。突然,一把鐵梳子從布里冒了出來。我如釋重負地笑了:我想象中要命的匕首,原來只是一個無害的東西。白人女性操著奇怪的口音小聲說:
「我們來理理這些漂亮的頭髮。」
從來沒有人誇過我的頭髮。我的父親反而覺得我應該戴頭巾,掩蓋這頭捲髮的罪孽。給我梳頭的時候,外國女人說:
「你的母親在樹上上吊自殺。而我來非洲,是為了尋死。」
她站起來,方便梳頭。她的手指編著我亂糟糟的捲髮。在她說話時,我依然猶疑地緊繃著脖子:
「我要跟你講我的故事。所以我才給你梳頭。我是和黑人女性學的,沒有比這更好的交談方式了。」
義大利女人說得沒錯。男人看見女人編辮子,只是以為她們愛美。但她們是讓時間變甜。
第一次來莫三比克時,比安卡夫人懷了身孕,丈夫卻逃走了,據說是去了南非。她回到義大利生產。然而,兒子出生不久便夭折了。面對喪子,她只有一種想法:自殺。
「我沒有了結一切的勇氣。我不如你母親偉大。」
她想起世界上有一個地方可以輕而易舉地死去:洛倫索·馬貴斯。那是一個尋死的好去處。結局既不會很壯烈,也不會很糾結:炎熱、瘟疫、發燒、骯髒泥濘的街道,所有這些都可以製造死亡,而且不需要肇事者。就這樣,她為了死亡回到非洲。在她住的房子裡,她找到了一本相簿,裡面有葡萄牙著名軍人的照片。其中一張照片是一個迷人的男人,穿著制服盡顯男性的優雅,臉上卻現出古怪的憂鬱。那就是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某個瞬間,義大利女人在將軍眼中看見了死亡。她在他的眼中看見自己苦苦尋找的悲劇式命運。有人告訴她,這位英俊的將軍將起航前往莫三比克。我要等著這一天到來,她無聲地嘆息。多麼神奇,她只是在一張褪色的照片上見過那個男人,卻重燃了生活的希望。
「我希望此行可以遇見他。我要把他給我的生命還給他。」
在洛倫索·馬貴斯,比安卡什麼活計都做:賣帽子、做裁縫、賣酒。沒東西賣了,她就賣自己。然而她靠賭博發了財。她攢了一大筆錢,足夠她不出去工作。於是她動身前往伊尼揚巴內,拜訪福爾納西尼一家,他們和她一樣是義大利人。
比安卡講完後,我長舒了一口氣。義大利女人不是熱爾馬諾的妻子,她只是一個客人。我陷入了她那雙蒼白的雙手帶給我的倦意。
軍營的遠處,騷動已經演變成普遍的混亂。憑空出現的武器讓人覺得恩科科拉尼已經被人從大地腹部包圍起來。人們紛紛議論,認為是詛咒、報復或巫術。恐懼是最強大的將軍,這位頭領的肚子裡湧出急於聽從號令計程車兵。
那天下午,比安卡給我梳頭時,村民聚集在廣場上。他們請求舉行希迪洛,一場盛大的血祭,向所有過往的生靈致敬。他們確定了有哪些人去參拜最高的地方,海邊沙丘的頂端。這些土地在村莊最早的防禦工事之外。在科科洛附近,他們將殺死山羊,和那些身為「土地的主人」的魂靈對話。
「那裡不會有武器的藏身之處,」舅媽羅西保證說,「沒人能在那裡挖洞,因為我們土地最早的主人葬在那裡。」
穆西西走在妻子身邊,兩人率領著龐大的躁動人群。西帕依士兵穆瓦納圖拿著逃過埋葬的老式馬提尼-亨利在側翼前進。他確認所有人無一例外地帶著武器:彎刀、大刀、短矛、弓箭、手槍、老式步槍。穆瓦納圖不安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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