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中士的最後一封信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1頁,共1頁

i伊尼亞里梅,1895年8月26日/i

尊敬的艾雷斯·德·奧內拉斯中尉:

您一定覺得我的筆跡很奇怪。但是這確實是我,您卑微的奴隸,熱爾馬諾·德·梅洛中士,寫下的信,或者說命人寫下的信。筆跡是伊瑪尼的,如果後續還有其他信件,也都由我來說她來寫。原因很簡單:經常侵襲我的恐懼現在變成了現實。我失去了雙手,它們被一顆近距離射出的子彈擊穿,像天使的翅膀飛走了。向我開火的人就是住在我心裡的女人。當我神志不清,陷入失去雙手的幻覺時,是她一次又一次歸還了我的雙手。倘若我能從如此重傷中恢復,我就可以和席爾瓦·馬內塔比肩了,這位逃兵後來變成了英雄。或許人們會原諒我的罪過,我還可以騎著馬雄赳赳地穿過洛倫索·馬貴斯的街道。或許人們會在宮殿廣場為我立起雕像。其他雕像現出全身,沒有斷肢,而它卻很不一樣。

致命的射擊發生後,我失去了意識。清醒後,我發現自己被人抬進了一隻寬敞的獨木舟。伊瑪尼的父親卡蒂尼和她忠實的弟弟穆瓦納圖,正划著船遠離恩科科拉尼。他們和時間賽跑,和水流爭渡。比安卡和伊瑪尼坐在船後頭,忙著護理和照顧我。

我們要去這個地區唯一的醫生家,一個叫林姆的瑞士人。醫生在伊尼亞里梅河源頭開了一家軍事醫院,儘管他是葡萄牙人的對頭,卻是我的最後一線希望。我躺在獨木舟之上,皎潔的月光下,我的身旁人影憧憧,有微弱的聲音傳來,接著漸漸清晰。一個人影時不時湊近我:是比安卡,她給我換下隨便包紮的繃帶,清洗不忍直視的傷口。河流如一面銀色的鏡子,那個時刻,河馬也已經離開了河水,上岸吃草。

地平線突然出現一道紅光:在黑夜腹部的某處,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我們被發現了。」卡蒂尼說。

篝火是村莊之間的訊號,傳遞白人到來的資訊。

「白人,是指我們嗎?」我問。

「是的。他們以為這是一艘戰船,裝著武器……」

後來,我們發現那篝火併非警告。因為接下來,在紅色火光的中心,發生了劇烈的爆炸。火焰躥上高空,照亮了整個平原。獨木舟靠岸停下,隱匿在濃密的樹叢。這時,比安卡出乎意料地跳上船舷,突然開始在燈火通明的曠野奔跑,就像一隻飛蛾,被閃爍不定的光亮吸引。我在船上坐起來,想好好看看那副奇景,同時親眼見證了比安卡撲向可怕火焰的瘋狂行為。我們大叫著請她不要走遠,懇求她回來。但是她不停下來,繼續瘋狂地向前跑。卡蒂尼喊叫著,命他的女兒去追比安卡。

伊瑪尼起初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向魔怔的義大利女人追去。突然爆發了一聲雷鳴般的巨響,一陣旋風裹挾著灰塵和濃煙包圍了我們。這時候,一群馬突然出現,彷彿從黑夜的腹部跑出來的鬼怪。它們野性十足、漫無目的地狂奔,鬃毛染上了火星,雙眼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閃光。它們就像《啟示錄》里長翼的動物一樣在我們面前經過。然後消失不見。過了一陣子,我們依然能夠聽到馬蹄聲聲,沒入了黑暗。

接著我們開始聽見人聲。有人用葡萄牙語高喊。終於,黑暗中出現了一個軍人的身影,他無視我們的存在,忙著在吞噬了受驚的馬匹的黑暗中摸索。比安卡女士一動不動地盯著陌生人被照亮的面龐,猛然跪在他的面前,雙手合十,彷彿對待一件聖物:

「莫西尼奧長官!我簡直不敢相信!」

「你們是誰?」

「我是比安卡,我是為尋你而生的人。」

「這裡不是女人該來的地方。你為什麼停留在此?」長官問。

我們在遠處聽著這段令人驚異的對話,時至今日,我仍不敢相信。事實是,莫西尼奧,或者說這位我的同胞,不知是何人,他看了伊瑪尼一眼,也許是為那個白人女性的出現尋找一個解釋。長官的臉是一副面具:他的肌肉不為憂懼所動。儘管看起來一臉平靜,可是伊瑪尼說,他的眼神彷彿是野獸看著火焰。片刻後,他不再理睬兩個女人,給圍在他身邊計程車兵下令:

「小心周圍可能藏著敵人。這火可能是圈套,是該死的瓦圖阿人的埋伏。」

濃烈的紅光將白人士兵們的臉襯得更加蒼白,在黑暗中,他們試圖確認內心深深的恐懼。之後,他們匆忙離去,和指揮官一起沉入漆黑的夜色。

比安卡女士彷彿渾身脫力,在伊瑪尼的攙扶下回到小船。黑人姑娘聽見一位士兵解釋之前發生的事情:一場大火摧毀了葡萄牙人的營地,引起軍火庫爆炸,馬全嚇跑了。伊瑪尼說,火災再嚴重,也比不上士兵眼中閃爍的恐懼。那是幾個世紀以來的恐懼。他們在每一道身影中都能看到遠古的怪物。火勢漸漸弱了下去。但是怪物卻仍舊吞噬著年輕士兵的靈魂。

比安卡沉默不語,表情呆滯。她聽從我們的命令,和我們一起躲在船裡。我們繼續前進,安靜地划槳,以免成為受驚計程車兵的目標。他們嚇壞了,甚至可能用子彈射穿我們可憐的小船。

我重新躺在冰冷的船裡,因疼痛和不安而顫抖。我在馬群驚恐的眼神里看見了自己。我的身上奔騰著一條河流,不久,我會沉入渾濁的河底,那裡的地面都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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