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中士的第十三封信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我不知道我笑了沒有,也不知是否達到了我的目的。我只知道姑娘站起身,邀請我和她一起,靜靜地站在她母親的墓旁。

「您的母親還活著嗎,中士?」

我回答說不知道。伊瑪尼久久地看著我的眼睛,搖了搖頭。她說那是她聽過最悲傷的回答。

我想在信件的結尾部分講述這幾天最讓我驚愕的事情。一位陌生的信使來到我家,他是一個瘦小的黑白混血兒,藍色的眼睛像魚眼一樣寬。他從伊尼揚巴內來,除了例行信件,你都想不到,他還帶來了一封我母親的家書。他把信封遞給我的時候,我一動不動,只是發怔:

「我母親的信?」

小夥子幾乎是掰開我的手指,把信封塞進我手中。他向我道歉:信紙在過河時沾了水。我跑回房間,想要緩慢而開心地閱讀信箋。水沾溼了字跡。但是我因為感動而溼潤的雙眼,戰勝了這顯而易見的不可卒讀。只有寥寥幾句,內容也很空泛:信裡表達了一個母親對兒子一直寄來思念的問候的感激之情。我放棄了閱讀,我完全肯定這封信不是給我的。

我走出房門去找那個信使。我把穆瓦納圖的小房間分給了這位新來的信使,讓他稍事歇息。我打斷了他的休息,還給他誤送的信件。

「這封信不是給我的!」

小夥子半睜開眼睛,又蜷縮回席子上。這時我才意識到我之前從未來過這個狹小的隔間。我感到內疚。我給自己找藉口,之前沒來過是因為不好意思侵犯別人的隱私。但在內心深處,我知道有另一個原因。

我匆忙回到房間給您寫信。我坐下來,像往常一樣,開始在紙的頂部填寫寄件人。寫到我親愛的若澤·德·阿爾梅達這個名字時,我停了下來。我想到了我們信件往來中的種種誤會。

比如,我不明白為什麼您會寄給我艾雷斯·德·奧內拉斯中尉給他母親的信件副本。我承認,我甚至覺得您僭越了對他人應有的謹慎和尊重。但是我現在明白了,我要感謝您的細膩心思。您猜中了我最原始的不安與隱藏最深的需求。現在,書寫您的名字時,我的筆懸在紙張的頂部,我做了決定:不能再裝下去了。因為我現在知道,不是您,阿爾梅達參事,在閱讀和回覆我的信。我應當劃掉信上的收件人,在它的位置上,寫下艾雷斯·德·奧內拉斯的名字。因為我是在和您,親愛的奧內拉斯中尉交談,一如從前。

我沒有被這種誤會傷害。相反,我請求您,親愛的中尉,向阿爾梅達參事轉達我衷心的感謝。告訴他我因為欺騙而感到幸福。我是多麼感激,因為那個人一直都是艾雷斯·德·奧內拉斯。對您,我親愛的中尉,我要說:謝謝您假裝成另外一個人。最重要的是,我要感謝您好心地寄來您寫給自己母親的信。您想象不到那些信在遙遠的腹地對療愈我起到了多大的作用。伊瑪尼提醒我,世界上沒有比不知道親生母親是否在世還要悲傷的事,她是對的。您的信給我一種與母親交談的錯覺,彷彿她為我撫平了流放的痛苦。

我現在確信,我能在非洲腹地倖存,完全得感謝這位生下我的神聖女人。我做過的一切值得驕傲的事,都是受到她的影響。因為她,我加入了1月31日共和黨人起義。彷彿通過企圖殺死國王,我能報復我那位遙遠而嚴格的父親。

在戰鬥廣場上,當子彈紛飛,彷彿突然出現的小小鐵鳥時,我想起了我的母親。針對我們的射擊從聖伊爾德方索教堂的階梯上方而來,那是市政廳警衛隊的火力點,這是奇怪而悲傷的諷刺。儘管完全不同,我卻覺得這座教堂和母親消失的那座一模一樣。母親在那裡消失,只為像天使般輕盈地重生。

在我身旁,我軍營的舍友倒在了臺階之上。他胳膊上扛著的紅綠大旗和他一起倒下。我俯下身想救助這不幸的人。他裸露的皮膚和制服上沒有一滴血。彷彿他只是摔了一跤,他一直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楚,但始終不停嘴,直到他的目光被黑暗的套索攫住,不再轉動。死去的不僅僅是一位軍營的同伴。我也在那裡消亡。那一刻,我的眼淚唯一的價值就是帶我回到童年的房間。

這場遠離家鄉的漫長旅途,終究是一次緩慢而不易察覺的迴歸。那一天,我被留在軍事學校門口,我遲遲沒有進樓。因為我知道,一旦進去,我的一部分將永遠地死去。我站在入口,向街上望去,看看母親是否會因為內疚去而復返。但是她沒有。

多年以後,當我戴著鐐銬離開起義者的審判臺時,仍然相信,在被告親屬聚集的碼頭,能等到母親的擁抱。但是人群裡沒有出現母親的身影。

在如此遙遠的地方,我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我的心裡仍能聽到她為我而唱的甜蜜沙啞的搖籃曲。在稀樹草原的靜寂之中,我在馬林巴琴的旋律裡聽到了它。或許我的母親一直只是這樣:一個溫柔的聲音,一根纖細的絲線懸掛著整個宇宙的重量。伊瑪尼問起我是否有葡萄牙老家的訊息時,我應該這樣回答她。

我需要生活在黑人和陌生人之間,才能瞭解自己。我需要在黑暗和遙遠的地方衰老,才能知道我還有多少仍然屬於自己出生的小村莊。

或許伊瑪尼關於蜘蛛和蛛網的話是對的,它們治癒世界,修補我們靈魂的裂痕。也許我在這些流亡的日子裡,養成了編造疾病的奇異興趣。我遭受的不是生理病痛。實際上,長官,我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非洲生病。我得病是因為葡萄牙。我的疾病只不過是祖國的沒落和腐朽。埃薩·德·格羅什寫過:「葡萄牙完了。」寫下這句話時,他說他的淚水奪眶而出。這是我和他的病:一個沒有未來的祖國,被一小撮人的貪婪掏空的祖國,在英國的反覆無常面前摧眉折腰的祖國。

這座破舊的營房沒有錯。住在軍營中的我也沒錯。我清楚地記得祖父的話:穿上制服,就脫下了靈魂。如果我現在死了,你能毫不費力地帶我回到祖國:赤裸的靈魂沒有重量。我用不著旅行。因為不會有關於我的回憶。

我的母親說世界上有天使。我那時還是孩子,擁有世上最全然的天真,卻並不相信那些天堂的生物。它們身上有一種悲傷的東西,讓我無法相信。我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理解了那份悲傷。不是說不能有天使。或許是整片天空都不足以容下哪怕一隻天使。

eçadequeiroz,1845—1900,葡萄牙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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