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士兵獲得制服;人類失去靈魂。/i
母親去世後,穆瓦納圖又搬回家住。父親接受了他,彷彿他從未離開過,和他不說話,也不理會他。那個回家的人只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借宿的客人。穆瓦納圖似乎不那麼愚鈍了,但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坐在院子裡的樹蔭下,重新長出了根。我們擔心地看著他。因為他的手臂長成了步槍的模樣,這幾個月來,他夜以繼日地扛著槍。
然而,那天早上,穆瓦納圖·恩桑貝做了一個決定。他拿著一把鐵鍬走向村裡的墓地。外頭來的人不會稱村子北邊的河邊灌木叢為墓地。但正是在那片神聖的灌木叢,安息著恩科科拉尼最古老家族的逝者——我們稱他們為「土地的主人」。白人叫「埋葬」,我們叫「播下死人」。我們是土地永遠的兒女,我們給死者的饋贈一如土地給種子的贈禮:孕育重生的睡夢。
除了肩上扛著的鐵鍬,穆瓦納影像閱兵一樣,莊重地在左臂架著他的步槍,一把馬提尼-亨利。這回,我的弟弟不能用「播種」這個詞。因為他其實是去埋葬他的武器,這把步槍在想象的戰鬥中與他並肩作戰,對抗恩古尼侵略者。這樣,他將埋葬一部分的自己。另外一部分早已埋葬在理性的深處。
這場墓地之行,穆瓦納圖要去完成一個任務。自從回家以後,他每天晚上都會做一個夢。夢是這樣的:母親在上吊的樹頂上命令他丟掉步槍,再也不要假裝是葡萄牙人的西帕依士兵。
「丟掉這把槍,我的兒子!把這把破槍埋在河邊。」
「破槍?給點面子,母親,這可是一把馬提尼-亨利。」他一字一頓地念出槍的名字,彷彿在給她描摹音節。
這樣念出來的名字在他眼裡好似閃耀著勳章的光輝。我的母親從未見過他如此小心地對待別的物件:清理外殼的專用布料,塗抹內壁的油,還有包裹槍管的毛氈。所有的重視都說明那不單純只是一把武器。
「我不是在求你。」母親命令道,「現在和你說話的也不只是我。這裡有很多聲音,他們都說著同樣的話:丟掉這把步槍。」
指令很明確,並非個人的心血來潮。埋葬卡賓槍之時,穆瓦納圖也將埋葬戰爭本身。
去墓地的路上,弟弟掂了掂這支步槍的重量。當這位自我想象中計程車兵走步時,他從未感受到沉重。相反,他覺得步槍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身體的延伸。
「它是我與生俱來的武器。」他與母親爭辯。
她什麼都不懂。他的身體裡有很多人:一個衛兵和一個i卡布韋尼/i,一個黑人和一個白人,一個基督徒和一個異教徒。他如何能變成一個單獨的整體?如何能再次只作為她的兒子存在?
走下伊尼亞里梅河谷,弟弟腳步虛浮,搖搖晃晃,暴露了所有的不安。然而,他突然改變方向,向軍營走去。他打算在履行承諾前和熱爾馬諾中士談談。他儘管離開了哨兵的崗位,卻沒有忘記士兵的紀律。如此嚴重的不馴需要得到祝福。
一開始,葡萄牙人裝作置身事外,但片刻之後,他抬高聲音,驚訝地問:
「你要幹什麼?把武器埋了?」
「我是打算這樣做,我的中士。」
「你想讓我幹什麼?和你一起去,為下葬祈福?」
穆瓦納圖沒有那麼大的膽子。他只是想讓自己的瘋狂舉動得到祝福。因為他,勇敢計程車兵穆瓦納圖,基督徒和受洗者,是如此無助與困惑。比如他一直想知道,為什麼一把步槍要起人名。「馬提尼-亨利」?出於應有的尊重,和對神祇的敬畏,黑人從不會給武器取人名。
「對不起,我的中士。我只是來徵求您的意見。」
「你想要建議?那告訴我:這把槍不是你買的,對不對?你記得是誰給你的嗎?」
「是您給我的。槍和制服。」
「難道你已經忘了,給你這把槍是去殺上帝和葡萄牙的敵人的?」
「我覺得我沒忘。」
「覺得?如果我是你,我會交還這把槍。況且你不當哨兵後就應該這麼做。你要歸還槍和制服,就那件你還穿在身上的制服。槍支、彈藥,還有你自己,都屬於葡萄牙王室。」
「如果我不把槍埋了,母親來我夢中時,我怎麼向她交代?」
「隨便告訴她點什麼。撒個謊,告訴她你埋掉了那把該死的槍。她永遠不會去確認你的說法。」
「不要這樣說我的母親!不要……」
穆瓦納圖往後退,他的手像布一樣絞在一起。葡萄牙人第一次害怕起這位愚鈍的哨兵。他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穆瓦納圖經歷了嚴重的退化:他又變成了黑人。而既然他再一次成為黑人,就不再值得信任。中士的不信任越來越強:如果那孩子的槍可以用來殺人呢?那丟掉槍或許更好。他假裝懊悔的樣子,同意埋葬馬提尼-亨利。穆瓦納圖走之前,他還喊道:
「你姐姐呢?她再沒來過……」
「伊瑪尼還在難過。僅此而已……」
「告訴她我翻出了一些新布,如果她願意,可以過來。你也是,穆瓦納圖,過來看看,我想念你。」
年輕人揮揮手,含含糊糊地告別。他的笑容很悲傷:葡萄牙人怎麼會想他,這些個月以來他從沒和自己說過話。每次有白人訪客想和他打招呼,問他好不好,中士都會打斷他:
「永遠不要問一個黑人好不好,下一秒,他就會問你要東西。」
因為這些記憶,西帕依士兵很想踢一腳中士的寵物母雞。他沒有踢她,而是啐了她一口。唾沫星子掛在雞冠上,母雞的眼神卻依舊冷漠而空洞。穆瓦納圖想成為這樣的人:沒有內裡和外在,感覺不到內疚和疲憊。
最讓他煩惱的不是記憶,而是葡萄牙人的建議。向死者撒謊?中士也許是強大的人。但他卻不懂,在這裡說了算的是別的神靈,它們和土地一樣古老。他再次向墓地走去。
正值中午,巋然不動的時刻,大地吞噬了影子。在神聖的樹林裡,弟弟以豹子一般的小心,踏在影子上,直到選中了一棵大樹,它的根系鑽出地面,好像深色的手肘。他要在那裡挖墓穴。他跪在地上,含含糊糊地開始單調冗長的唸叨。他是在祈禱嗎?不。他是在唸戰爭中倒下的人的名字。
微弱的低語從他的口中溢位,但是每個名字他都念得像給老人和小孩穿衣服一樣小心。某個時刻,他突然在稠密的沉默中陷入窘迫,然後抱怨道:
「我不記得還有誰了。可惡的戰爭……」
這就是死於戰爭之人所面臨的殘酷之處:他們永遠不會停止墜落,就像死亡的蝙蝠,爪子卡在了時間裡。即便如此,穆瓦納圖還是挺起胸膛,結束了唸叨:
「我在這兒呼喚你們,喬皮族的戰士!」
他在開始挖坑前撫了撫槍。「喬皮族?」他高聲問,為自己的話感到奇怪。
穆瓦納圖使勁將鐵鍬插入炙熱的沙土裡。這時,他聽到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他又憤怒地揮鏟,彷彿殺蛇一般。又一道火花閃過,大地似乎在冒光。一種不祥的預感迫使西帕依士兵看向天空,祈求幫助。整個太陽印入他的瞳孔,陽光的漫溢使他失明。這便是他的意圖:讓死者暫時消失。活著和死了的神靈也都忘記他。
再睜開眼睛,穆瓦納圖看見一支短矛。這就是出現金屬聲和火花的原因。他翻動短矛旁邊的沙土,洞底出現了長矛、弓箭。武器數不勝數。所有的戰爭遺存都出現在他腳下。
西帕依士兵沒有完成任務:他踉踉蹌蹌,匆忙回家。他拖著步槍,彷彿拖著一把沒用的鋤頭。這樣的巧合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了埋葬一把槍,挖出了一個老軍火庫。
在門口脫下靴子後,穆瓦納圖匆忙將馬提尼-亨利藏到櫃子後面。接著他找到父親,坦白了發生的事情。更確切地說,未發生的事情。
他發現父親正忙著打掃後院。父親以前說,掃地就像釣魚,都是沒有用的事。母親去世後,父親已經放棄了自我。「我越不像活著,他們就越不會想殺我。」他這樣說。如果不是因為我,他唯一的女兒,只怕他早已丟下財產、房子和自身。當然,他需要多花一些時間才能擺脫蒸酒器和馬林巴琴。
掃地是他現在唯一的任務。穆瓦納圖講述林子裡發生的事情時,他也沒有放下掃帚。當著鄰居的面,他不能表現得慌張。某一刻,他靠在掃帚上,拉下帽簷遮住額頭,低聲說:
「一些事情不能在大街上說。我們進屋吧。」
在房間的一角,卡蒂尼坐進椅子裡,憂愁擊潰了他。他脫下帽子放在膝上,一陣長長的沉默後,坦言道:
「你在樹林裡找到的東西既無法解釋,也不能為人理解。」
「別嚇我,父親。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的是還未發生的事情。」
他慢慢地捲起一支菸,彷彿在尋找勇氣。「沒有人喜歡菸葉和煙。」他總是這樣對我們說。菸民的樂趣在於被時間消磨。他咳嗽了一陣,噎著嗓子,含糊道:
「我要告訴你:我是那個坑的父親。」
「您說什麼,父親?!」
「你挖的正是我之前挖過的地方。我在那裡藏起了我的短矛。」
「您也埋葬了您的武器?」
「武器不能被埋葬。它被藏起來,等待下一場戰爭。現在我們去看看那個墳墓。」
他拄著掃帚,把它當作手杖,重重地合上大門,走到街上。兩人沿著小路走,穆瓦納圖陷入深深的沉默,父親趿拉著他的靴子。把那兩隻綁在腳背上的鞋掌稱作靴子著實大度。
他們在穆瓦納圖先前挖坑的樹旁停下來。樹根現在看起來更暴露了,它們緊緊抱著大地,彷彿在宣稱自己的專有權。
父親俯下身,從坑裡撿起短矛,嘖嘖嘴表示他的擔憂。
「是同一個洞。這是我的短矛,你看這個記號。」
「那其他的武器怎麼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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