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沒有翅膀的蝙蝠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什麼葬禮?沒有人死。」

「有。你的兒子,你的大兒子死了。不要騙自己了,卡蒂尼·恩桑貝。」

她索性一口氣說完:「另一個孩子從腦子出走了。你的女兒也已離開我們。只剩我們了,老頭子。」

「伊瑪尼,你會拋棄我們嗎?」母親問我。

不等我回答,她便接著說了下去,說我已經不在了。說我編造信使的來訪,假裝祖父還活著。說我因為害怕而編造了一切。說我形單影隻,沒有朋友,沒有追求者。母親說了這些。她還說錯在我的父親。

「你在指責我不是個好父親?就因為我想讓我的女兒脫離苦海,因為我希望她去更好的地方?」

「她正在逃離她自己。」

希卡齊起身,雙手撐在背上,擺出孕婦的姿態。停頓了很久以後,她接著說:

「白母雞是為我們的兒子留的。他死了。」

「我們見著他的屍體了嗎?」父親問,「回答我,希卡齊,不要背對著我:有人見著屍體了嗎?」

想要告訴他們杜布拉已經死在我懷裡的衝動淹沒了我。但我什麼都沒說。在我臂彎漸漸死去的那個人,還在變成我哥哥的路上。

杜布拉死後,一週過去了,沒有一隻鳥回到我們的天空。週日清晨,天剛亮,母親吊死在了高大的特松特索樹上。她看起來像乾枯的果子,一隻枯萎的黑蝙蝠。我們叫來父親,他趿拉著腳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坐在茂密的樹冠下,盯著屍體,彷彿在等它長出葉子。

「她沒有死。你母親長成了樹。」

微風時不時地吹動屍體。就像一陣舞蹈,她經常跳給我們看。天快黑時,我問:

「我們要留她在那兒嗎?野獸會吃掉她的。」

天色很暗,我沒注意到中士的到來,他驚恐萬分地命令我們:「把屍體挪走!立刻!」

穆瓦納圖一如既往地服從。然而我的老父舉起手臂,說:

「誰也不能動她。那不是屍體。是希卡齊,我的妻子。」

中士熱爾馬諾無奈地繞著樹轉來轉去。他一直嘗試接近我,笨拙地安慰我。某一刻,他還建議我們一起祈禱。隨後他又反悔:不能祈禱,因為沒有人會為自殺者祈禱。他又完全下定決心,接著說:

「上帝保佑,伊瑪尼,求你的父親帶她去教堂吧。」

「帶去教堂?」我的老父反駁,「她已經在教堂裡了。我們的教堂就是這棵樹。」

我父親的這個說法很奇怪。葡萄牙人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卡蒂尼不是皈依的黑人嗎?熱爾馬諾晃晃腦袋,想要甩開這難解的疑問。如果一個黑人作為一家之主都能如此輕易地改變信仰,那要怎麼保證他的忠誠呢?中士在胸前剋制地畫著十字,嘴裡念念叨叨地離開:

「他們既感受不到罪的沉重,也不知何為羞恥:怎麼能指望他們成為好基督徒呢?」

屍體在那裡留到第二天,像一隻掛在黑暗中的蝙蝠。清早,我走近屍體,害怕看到她被時間侵蝕,因為她對我來說是不朽的。但是沒有腐敗的跡象,沒有氣味,沒有蒼蠅,也沒有烏鴉。晴空下沒有禿鷲盤旋。我在父親身旁坐下,他整夜坐在那裡注視著亡妻。有一刻,他說:

「她太美了!」

他是對的。即使乾癟如斯,母親仍然保持著活人的優雅。或許是因為屍體被清晨的雨水浸潤。水從她的腳上滴下,留下一個小小的悲傷的水坑。「這樣是對的。」父親緩緩點頭,「死人應該被雨水洗滌。」

「你希望我爬到樹上嗎,父親?」沉默了很久後,我開口道。

「就讓我們把她留在她選擇的地方吧。」

不久,那根勒死母親的繩子開始使我呼吸困難。正午,死人失去了影子,鄰居帶著震驚和遺憾陸續散去。我也想要離去。父親抓住我的手臂,拒絕了我。

「你留下來,我的女兒!」

父親以出乎意料的敏捷,拿著一把砍刀上了樹。他一下子割斷了繩索。我以為屍體的墜落會發出一聲脆響,就像樹木倒下時一樣。但是沒有。一片斷裂的雲朵悄無聲息地墜落,既沒有折裂聲,也沒有實體。

我的蠢弟弟穆瓦納圖還想跑去接住屍體。他幾乎被身上的重量壓扁,那一刻,他和母親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我們很擔心會見證第二場死亡。

穆瓦納圖全程參與了母親的葬禮,他在村裡的儀式和教會葬禮上都表現自如。父親揹著屍體,彷彿他的背是安葬母親的土地。穆瓦納圖提出要幫助父親運送屍體的時候,表現得神志清醒,與平時判若兩人。父親揹負母親的時間比需要的長很多,因為他沒有和任何一個人商量,便已決定將母親安葬在上吊的那棵樹下。

父親在墓坑旁轉了好幾圈,接著無力地跪在地上。我們一齊擁上幫忙,將死者妥帖地安頓在坑裡。我們合上墓穴,一如方才合上她的眼皮。然後我問自己,為什麼要合上死人的眼睛?因為我們害怕被他們凝視。為什麼要把冰冷的屍體埋在地底?因為我們害怕承認自己早已死亡。

平整土地時,中士在墳墓上插了一個鐵十字架,他閉上眼,邀請我們一起祈禱。只有穆瓦納圖聽從了號召。舅舅穆西西走向眾人,拔出地上的十字架,突然開始用喬皮語高聲呼喚我們的祖先。中士看著我們,彷彿在求救。但是穆西西沒有理會他無聲的懇求,他讓我充當翻譯,詢問軍人:

「我問你,中士先生,你的上帝是所有人的父,是所有語言的創造者,他難道只懂葡萄牙語嗎?還有你,外甥女,不要只做翻譯。告訴他我們黑人是怎麼做的。還是說你已經忘了自己的種族,伊瑪尼·恩桑貝?」

「我的種族?」我沉默地問自己。那一刻,我感受到巨大的悲傷,我早就是個孤兒。這種孤獨無助不只是我的,也是我所有黑人兄弟姐妹的。成為孤兒不需要死亡。它甚至從我們出生前就已經開始了。

我湊近沙地上倒下的十字架,把它重新豎在母親的墳墓上。我記得她曾用那麼溫柔的語氣對我說:沉重的不是死人。而是那些從未停止死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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