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中士的第十一封信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i變成了鋪路的石頭。/i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懷著這樣的心情重讀這些詩句,突然湧起一種奇異的迷狂。我喝過酒,頭暈目眩地仰躺著,任由陽光直戳戳地打在我的臉上。我感覺到身下的一塊石頭動了,嚇得坐了起來,發現自己身在一個堆滿巨石的空地上。在全然的譫妄中,我意識到其中一塊大石頭開口說話。

「不要害怕,我們是石頭。」石頭說。

「不對。」另一塊石頭反駁,「我們是人。我們偽裝成石頭,以免被帶到船上做奴隸。」

「誰會帶走你們?」

「所有人。黑人會帶走我們,白人也會帶走我們。」

迷狂之中,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的身影出現了。他是一名久經沙場的軍人,知道如何分辨石頭的真假。騎士策馬前進,以劍鋒劃過石頭,燃起火焰吞噬道路。接著,騎士和馬回身穿過火海,竟毫髮無損。莫西尼奧用他鷹一般的眼睛辨認石頭的真偽。騎士向活著的石頭髮起猛烈的攻擊。一時間血肉橫飛,火焰和血液融成了一塊紅布。

你能想象出這一切都是胡言亂語。所以我才說:我受夠了胡寫的詩和胡做的夢了。我也受夠了自己。在上封信裡,您說您厭煩了枯燥的政務,希望我描述自己的日常生活。親愛的參事,恐怕我也是一如既往地重複著貧瘠的單調。因為,我的日常就是日復一日。然而我也不抱怨。規律的生活對我甚好。我不應該忘了自己是囚犯。像所有的囚犯一樣,我應該製造一些生活規律,來克服時間的單調。

清晨,穆瓦納圖為我拿來水和桶,供我洗漱。伊瑪尼會晚點到,帶來她母親給我準備的食物。我接過鍋的時候她微微一笑:「您儼然是我母親的丈夫了,不知道我父親怎麼接受這點。」我很高興看見她的微笑,她的笑容在意料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那姑娘已經不再堅持給我上課了。她幹其他活兒:整理、清掃、洗衣服。不過,我不應該准許她整理我的臥室。那有風險,姑娘會認字,她可以看我的檔案。但是如果有問題,也已經發生了。伊瑪尼每天都會問我借一些紙、一瓶墨水和一支羽毛筆來書寫。她坐在廚房,塗塗抹抹,我不知道她在寫什麼。我向您承認,那是我唯一不喜歡她在身邊的時刻。我剛剛給了她一支筆、一瓶墨水和一令紙,條件是她得離得遠遠的,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寫字。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見黑人書寫會讓我感受到壓力。我很高興他們能準確地說我們的語言,沒有口音。然而,他們書寫的才能讓我感覺是一種入侵。

尊敬的先生,這就是我在恩科科拉尼的日常生活。如您所見,寥寥數行就可寫完。這樣還好,因為晚些時候,能聽到鬣狗和豺狼的叫聲。入夜之後,盤旋在小燈四周的蟲子包圍了我。我用筆尖挑起落入墨水的小蟲。它們還活著,我把它們放在紙上爬。它們身後留下了一串墨跡,彷彿加密的資訊。

我親愛的參事,還有一件日常瑣事我沒有說過。那是一件我每日例行的宗教行為。明天把信交給穆瓦納圖前,我會請他坐在椅子上聽我說話。我要跟他講述第一千遍1月31日起義者受審的故事。這事我每天都要做。對於偏執的敘述者而言,愚鈍的穆瓦納圖是最好的聽眾:他明白別人在說什麼,卻無法理解別人要說什麼。這孩子是長了耳朵的石頭。即使我說上幾個小時,他都絲毫沒有厭煩或疲憊。

現在我要跟您講我對穆瓦納圖講了無數遍的事情。我希望您知道那次審判中發生了什麼。它不僅判決了我,還判決了整個國家。親愛的參事先生,您同樣遭到了戰爭委員會的判決。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在i莫三比克/i號小船上的集體寢艙裡一連等了幾天。那裡聚集了平民和軍人、中士與將軍、記者和政客。

每次我們由衛兵押送經過甲板時,都能看到親人朋友在碼頭慟哭。他們為丈夫、孩子、兄弟哀泣、呼號。還有一些婦女在絕望中撲向錨鏈。每一次我都會留心,偷看我親愛的母親是否也在其中。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她。她一定在我們遙遠的村子裡,絲毫不知我艱難的處境。

我的同伴逐個被喚到戰爭委員會所在的隔間。他們在那裡受到簡短的審判。輪到我時,突然颳起一陣可怕的風暴,掀起巨大的海浪,船體劇烈搖晃,不停將我們從一面牆拖到另一面牆。戰爭委員會秘書用左胳膊勾住艙門,開始誦讀判決,他臉色蒼白,猶如一個鬼魂。大法官一貫的高傲傾覆在地。判決者喝醉了一樣晃晃悠悠,彷彿被判決者一樣虛弱。

好幾次,暈船迫使秘書中斷莊嚴的宣讀。他乾嘔著堅持到最後一段:「……基於上述原因,被告熱爾馬諾·德·梅洛被判處……被判處……」他沒能結束宣判,失控的嘔吐打斷了他。其他審判官趕緊逃上甲板,互相拉扯著,以免被海浪捲走。

幾天後,風暴平息,我們被召集起來聽取未宣讀完畢的判決。朗讀涉案人員的名字還是那個戰爭委員會秘書。他一邊讀,一邊就會有一位被告起身,被送離小船。我們此刻明白,名單上是要被釋放的人。每唸到一個名字,就會站起幾個士兵,他們匆忙離開,脫掉標誌著軍人身份的軍帽和外套。名單隻唸了一半,房間幾乎已經空了。我不安地看著身邊的一位記者,他一直平靜地觀望著一切。「你呢?」他問我,「你這麼渴望被審判嗎?」我回答說,我對律師的辯護有信心。開庭時,我記下了他講演中幾段激動人心的話。我攤開紙,讀了一段辯護詞來鼓勵同伴:「我要怎麼告訴你們,人民正在為我們面前的罪犯鼓掌?難道你們不知道嗎?法官先生們,那熱情的回聲沒有傳到你們的耳朵裡嗎?街上和窗外不正擠滿了為起義軍歡呼鼓掌的人?佩德羅廣場彷彿在舉行慶典,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著無盡的喜悅。」

我暫停了閱讀,看到記者嘲諷的臉。他問:「唸完了嗎?」我說沒有,我還沒有讀到最激動人心的結尾。我幾乎想要站在長凳上,為律師的話語打上高光:「基於上述諸多原因,你們應當儘可能地寬恕這些不幸的人。有什麼理由不呢?你們審判別人,歷史會審判你們……」

記者深深地看我一眼。他原本戲謔的語調換成了一種父親的語氣:「你知道寬慰我的是什麼嗎?我們,1月31日起義的失敗者,將比戰爭委員會的法官更幸福。」

這時候,i莫三比克/i號小船突然起航。起初我們以為是幻覺。或者他們只是在調整小船的方位以適應洶湧的波浪。但後來,我們茫然無措地發現小船離開了萊索斯港,經過馬託西尼奧斯。i莫三比克/i號在翻滾的海浪中繼續前行,直到抵達特茹河口那風平浪靜的水面。船在那裡拋錨。在平靜的水面上,我得到了片刻的安寧,那是一種在不幸降臨前的複雜感受,雜糅著緊張與冷靜。因為那一刻,我收到了流放非洲的判決。

anterodequental,1842—1891,葡萄牙作家、詩人。

guerrajunquelro,1850—1923,葡萄牙作家、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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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下地平線的人》《耶穌撒冷》《夢遊之地》《劍與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