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佈這次見面的真實目的之前,他們任時間繞著彎子。終於,父親表明了真實意圖:
「今天我要去挖出我的矛。」
他在手中裝滿沙子,猛地朝攥緊的拳頭吹氣,說明他在發誓。
「我不明白。」穆西西說,「你要挖什麼?」
「明天我要和你一起上戰場。」
「你抽菸前喝酒了?」
「我決定了:明天我要去和禿鷲對戰。」
穆西西發出一陣大笑,以示回應。抽菸的儀式是為了達成一致,不應該造成更大的分歧。離開的時候,穆西西刻意不回頭,避免凶兆。
穆西西的蔑視只會更堅定我老父親的決心。傍晚,他全副武裝,一臉嚴肅地出現在妻子面前。「我錯了,我的幻想破滅了。」他又認真地說:
「明天我將成為士兵,我要和你弟弟一起出發。」
希卡齊打翻了正在篩的米。丈夫的宣言也打翻了她的心,一片一片撒在米粒之間。丈夫拖著一條席子到院子外時,她更加惴惴不安。在室外過夜證明他決心已定。因為戰鬥前夕,戰士會遠離愛人而眠。
那天晚上,男人與少年在廣場上聚集。穆西西爬上一截老樹樁,面向人群:
「你們怎麼想的,我的兄弟們?我們還等葡萄牙人嗎?」
一聲振聾發聵的「不」響徹整個村莊。舅舅再一次撼動了人群:
「我們還等那些只會承諾卻從不會兌現的人嗎?」
他表面是說葡萄牙人,卻是在暗示我的父親。卡蒂尼·恩桑貝此時不知所蹤。盧西塔尼亞軍隊得到命令不進行任何干預。父親喝了太多的酒,聽從了酒精的命令癱倒在床。
i恩揚加佔領了舅舅的臨時講臺,散播有力的講演。與其說是講演,不如說是唱詞,他保證大家可以勇往直前,因為只要他們服下他做的藥,就能對敵人的武器免疫。/i
人群肆意地唱歌呼號,鬧鬨鬨地走遠了。看著路上湧動的人群,我想,我們和我們的敵人真是太像了。
我們的男人回來時,明顯能看出,他們不是士兵。他們是農民和漁夫,沒有任何作戰的準備。說到底,穆瓦納圖弟弟有多不像哨兵,他們就有多不像士兵。然而事實是,無論是誰,走在戰敗的隊伍裡,都帶著潰敗的哀傷和羞愧。他們低著頭走過廣場,長矛拖拽過地面。我的父親站在我身邊看著這無法安慰的場景。我從未見過他如此空洞、如此無光的雙眼。卡蒂尼假裝看見,假裝流淚。
戰敗的人消失在各家各戶的陰影裡。所有人都回來了,除了杜布拉。
兩天過去了,我的大哥沒有任何訊息。我們知道他去了馬齊穆伊尼戰場,和侵略者的軍隊會合。其他就不知道了。接下來的幾天,沒有人提起他的不在,可是一片陰雲始終籠罩著我的家。
第三天,希卡齊決定去見她的兄弟。我不待她請求,便陪她一起去。
在穆西西的院子裡,我們甚至沒有坐下。母親痛苦的雙手在胸前交叉又放下,突然指向前方,彷彿射出指責的利箭:
「杜布拉今天還沒有回家。你,穆西西,殺死了我的兒子。」
「誰告訴你的?」
「夢和我說的。我們是姐弟,我們被同樣的祖先拜訪。」
「我沒見到杜布拉,戰鬥前後都沒有。」
「你沒看見他,是因為我的兒子在戰場上變成了另一個人。你殺了他,穆西西。聽清楚:你再也不會有屬於你自己的夜晚了。」
這天上午,我獨自去了被詛咒的馬齊穆伊尼平原,現在改名為「死亡平原」。我去找我的哥哥,隱約地希望他活著。離村的路上,幾個村民向我走來,驚訝地問:
「你要去哪裡?這條路是禁地。」
說出目的地後,他們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恐懼,懇求我不要去。在我的堅持面前,他們搖搖頭,迅速離開,就像看到了瘋子或麻風病人。踏上錯綜交叉的小路前,我發現我在大叫著:
「你們怕我嗎?你們當然應該害怕。因為我離開這裡時是個女人,回來時是個鬼魂。」
我不緊不慢地順著通往平原的山坡向下走。我邊走邊想:我的哥哥加入戰鬥的時候,確信瞭解自己的敵人。而我卻恰恰相反:我不知道該恨誰。我不知道該為誰而死。也就是說,我不知該愛誰。我羨慕他,羨慕他失去了生活的意義,卻找到了死亡的理由。
其他人對我和杜布拉的恐懼將我們連在一起。人們害怕他的全然不馴。男人和女人都害怕我。男人怕我,因為我是女人。已婚女人怕我,因為我年輕貌美:我可以是她們的過去。單身女性嫉妒我進入了白人的世界:她們永遠無法成為我。
我沉浸在這些想法裡,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到達悲劇的發生地。踏入戰場前,我脫下拖鞋。我光著腳,就像走進陌生人家裡一樣。我穿過死人、呻吟著的人和奄奄一息的人。死人太多,有一瞬間,我不忍再看。我的眼睛瞎了,站在原地,無法動彈。如此多的身體中,只有我的仍然存在。恢復視力後,我發現我的腳被染紅了。這時候我才發現,整個大地都在流血,就像地下的肚腹破裂了。
衡量戰爭的殘忍程度的,並不是墓碑的數量,而是無處安葬的屍體的數量。我思索著這些,在破碎的屍身、豺狼和猛禽之間選擇下腳的地方。
戰爭最大的創傷是我們永遠不會停止尋找所愛之人的屍體。誰會想到我會成為一個註定窮盡一生在灰燼和廢墟之間行走的女人?
我在荒野裡行走,呼喊著哥哥的名字,徒然地希望他能回答我。
「杜布拉!」
地上的屍體彷彿是一個醉酒的神播撒的種子:四處散落,卻隨處可見突兀的屍山。有人挪動了屍體嗎?還是他們憑著最後的群體意識,爬向同一個地方,害怕死亡撞見他們的孤獨無依?
我的呼喊聲再次迴盪在荒涼的大地:
「杜布拉,我的哥哥!」
突然,我聽見有人在回答。一位仍穿著軍裝的戰士在我前面掙扎著呻吟。他仰躺著摔下,臉部隱藏在士兵的面具下,看起來傷得很重。他悲切地重複:
「妹妹?我在這兒,妹妹。幫幫我!」
一開始,我覺得他的聲音很生疏。他傷得太重,連聲音都變形了。臉上覆著的羽毛下傳出他的嘆息:「我在這裡,妹妹!」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一個最荒誕的問題脫口而出:
「杜布拉,你還活著嗎?」
除了自己的淚水,我沒有收到任何回答。我要找的人就在那兒。或許要救他已經太晚。但至少杜布拉能在愛他的人的陪伴下回家。我想到了母親看見我們的快樂模樣,看著我們相互攙扶,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彷彿是同一個影子。
「我們走,哥哥。我幫你。」
我避開他的臉。在臨終者的眼睛裡,我們看見自己的死亡。我碰到他的手時,一個疑問突然冒了出來。這不是哥哥的手。那位年輕人是別人,一個陌生人,他在將死之際,把我認作了親人。我站起來,在他周圍轉了一圈,打算離開。這時候,奄奄一息的人低聲說:
「我知道你會來。所以我才等著……」
我努力扶他起身,攙著他一起走。我們挽著胳膊,就像新婚夫妻,朝村子走去。
「走,哥哥。我們回家。」
士兵走了幾步,倒在我身上。一股血液染汙了我的身體,他的手臂已完全失去氣力。即便如此,我仍然重新扶起那具無力的沉重身體,艱難地往前拖,直到他再次頹然倒在最後的土地上。我跪著為他整理衣裳,彷彿面對我醉倒在家門口的哥哥。
這時,我聽到了一點響動。有人來了。一開始只看到一個人形。他穿著黑色的斗篷,活像一隻猛禽。再近一些,我認出那是靠偷竊戰場上的破爛來謀生的可憐人。他在屍體之間跳來跳去,動作滑稽,活像禿鷲。他揹著一個口袋,裝滿了衣服和武器。我幾乎失聲地哀求:
「請幫幫我!求求你!」
他看著我,彷彿我也不過是一件戰爭的破爛,可以塞進他那豐碩的口袋。我畏縮地退後。那人問道:
「你從哪兒來?我從未見過你。」
「我是當地人。」
「你也在收割嗎?我很久沒這麼豐收了,感謝上帝。」
男人在我的沉默裡感受到了深深的指責。他舉起雙手,更加像猛禽的黑色翅膀。
「我偷死人的東西,只是為了讓他們不遭自己家人掠奪。他們很快就會來,那些豺狼……那你來這兒幹什麼?」
「我來找人。找我的哥哥。」
「我不是說這片墳墓。我問你為什麼在恩科科拉尼。」
男人像野獸一樣嗅聞,他靠近的時候,我感受到鬣狗的氣息。他湊近那具躺在我臂彎的身體,啐了一口唾沫,說道:
「這個男人身上已經沒有人氣了。」
他轉頭要走,卻又反悔了,拖著袋子叮噹作響,繞著我轉了一圈,問我:
「你叫什麼?」
「我?我沒有名字。」我回答。
我似乎激怒了他。他丟下口袋,裡面的東西滾在地上。他向我走來,舉起手臂:
「永遠不要再這麼說。你知道怎麼真正地殺死一個人嗎?不需要割斷他的脖子或是用刀捅他的心臟。只消偷走他的名字。生者和死者都可以被這樣殺死。所以,我的孩子,永遠不要說你沒有名字。」
他蹲下來把偷來的東西重新收進袋子,換了更親近的語氣,幾乎像家人的坦誠相見。他說可以教我本事,一門手藝,讓我不再缺衣少食。他盜過伊尼揚巴內和洛倫索·馬貴斯的白人墓地,發現葡萄牙人會在一塊石頭上寫下被葬之人的名字。他說,那是他們復活的方式。
「你找的人是不是一位軍官?」
「不,只是一位普通士兵。」
「那還好。你知道恩昆昆哈內怎麼對待強敵的屍體嗎?挖他的心,抽出他的脊椎,化成灰餵給士兵。他們就是這樣吃掉我們的力量。」
然後,他哼著曲子,拖著沾滿灰塵的口袋走了。甜美的聲音和陰暗的形象格格不入。他的身影消失後,我鬆開自己的衣裳,蓋在毫無生氣的屍體上,那具身體曾經有一刻是我的哥哥。我留他在那裡,面朝下躺著,既沒有墓穴也沒有墓碑,卻也因造物者的憐愛獲得了遮蔽。
我全身赤裸地走進村子,卻感覺我走錯了路。恩科科拉尼滿目荒涼。不僅是荒涼,甚至給人一種從來沒有住過人的感覺。我尖叫著,哭泣著,淚如雨下。
不一會兒,女人們紛紛趕來。「我的孩子,你為什麼尖叫?」我不知如何回答。多數時候,我們尖叫是為了不再聽見自己的聲音。「為什麼哭得這樣傷心?」她們又問。還是沒有回答。從死人那兒回來的人沒有話說。
「我們帶你回家。」
戰爭就是這樣:人們永遠不能再回家。這個家——即使過去屬於我們——已經死去了,沒有人在此出生。沒有床鋪,沒有肚腹,甚至沒有一個廢墟來安放我們的記憶。
第二天,我決定去拜訪那位為士兵祈福並承諾他們刀槍不入的巫醫。他家位於河灣,其他人都不敢住在那裡。
i恩揚加坐在燃著的火堆旁。曾經就是在那裡,他煮好了藥,給我哥哥喝下。我手裡抓著仍在燃燒的灰燼,想撒到巫師的臉上,燒掉他的眼睛,使他永遠失明。但是我沒有做,燃燒的木屑燙傷了我的手。/i
「不是我的錯!」男人說。「你的哥哥從這裡走的時候就沒有了身體。」
也許是真的。也許杜布拉是天使,一顆子彈折斷了他的翅膀。天堂的生物就是這樣墜落的。巫醫振振有詞,光腳踢起一團灰燼。接著,他強迫我鬆開手指,放下燒著的木炭。
「你感覺不到燙嗎?」他問。
沒有告別,我便離開了,遊蕩在伊尼亞里梅河岸。有那麼一刻,我趴在緩慢的流水中,彷彿一張枯葉緩緩地漂浮。雨水沖刷死者。河流洗淨生者。
那一刻,漂浮在緩緩的流水中,我明白了只是離開恩科科拉尼並不夠。我想離開自己的生命。祖母拉耶盧阿內死於天空的火焰。祖父特桑賈特洛消失在地底。我將溶解在水的臂彎。
「杜布拉!」我叫著。
一個黑色的影子出現在河岸,漫無目的地招手。從姿態和衣著看,正是不久前在戰場跳來跳去的男人。但並不是他,而是村裡的瞎子,一邊像狗一樣嗅聞著道路,一邊往前走。他請我不停地說話,好知道我的位置。我告訴他我是誰。他伸出雙臂,彷彿擁抱空氣:
「上岸吧,伊瑪尼。河流是出生的地方。」
一觸到我的身體,他就扯過我的手臂,彷彿救下了我。「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我問。他說我的悲傷過於喧鬧,而且我還像特桑賈特洛在礦井裡一樣行走:用指甲颳著泥土,希望尋找出路。
「你的出路是這條河,我的孩子。沒有其他的路。帶上你的父親。因為老卡蒂尼已經像我一樣瞎了。」
在充滿硝煙和死亡的世界,我的父親只能聽見音樂。我帶著父親離開這裡,這是瞎子的請求。
喬皮語,一種土煙。
喬皮語,指男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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