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中士的第十封信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1頁,共1頁

i恩科科拉尼,1895年6月28日/i

尊敬的若澤·德·阿爾梅達參事:

參事,我的罪惡感無以言表。昨天恩科科拉尼被可恨的瓦圖阿人入侵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堅持這樣稱呼他們,儘管他們自稱恩古尼人)。這些惡徒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在這之前,我派穆瓦納圖去調查為什麼村民在建造巨大的地溝。它們不是戰壕。是避難所。村民希望可以在地溝裡隱身。這個計策沒有奏效。面對貢古尼亞內士兵怯懦的暴力,那些可憐人手足無措,毫無還手之力。

侵略結束後,我去視察了村莊和農田,但我只敢瞥一眼被灰燼覆蓋的無盡荒原,那些灰燼時不時漫無方向地飄揚。我回到軍營,從未想過這片廢墟竟能給我如此強大的庇護。我懷抱著母雞卡斯塔尼亞坐下,回到了唯一有意義的任務:書寫。

我深深地自責,不知該如何走出家門。我已經來了很久,與人們建立了聯絡,我逐漸感受到了奧內拉斯對音樂的移情,只不過我是從這些卑微的村民最簡單的生活細節中發現的。

我寫累了,脫下制服掛在衣架上。我凝視著它,彷彿是我自己懸在那裡,枯萎憔悴,沒有光,沒有物質。對於一個從未真正成為士兵的人來說,這感覺很奇怪。但是請您原諒我的肆意妄言,我的問題在於,我從未成為其他事物,任何事物。我是掛在衣架上空蕩蕩的制服,只有影子會穿起和脫下。

我向您坦白,很多時候,我想拋棄一切,穿過叢林,逃往伊尼揚巴內,再從那兒出發去北邊,去殖民地的首府莫三比克島。我不僅要去島上。我會變成一座島嶼。我請求您,帶我離開。

很久以前,我就失去了理智,但是昨天目睹遭受屠戮的恩科科拉尼後,我陷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我早上醒來時全身麻痺,只有眼皮能動。我以為自己會在孤立無援中死去。就連那個給我跑腿的呆小子也無濟於事。因為他從不擅自進入我的房間。我又無法開口叫他。萬幸,伊瑪尼來看望我。她對我的沉默感到奇怪,於是進屋,見到我不能動彈的可憐模樣。我眨眨睫毛跟她交流。她猶豫了一瞬,似乎想讓我就那樣待著,無助而痛苦。但她還是像每次我受苦時一樣:給我按摩胸部和手臂。不一會兒,我恢復了行動。

我記得她告訴我說:眼皮是我們從前留下來的翅膀,那時候我們還是鳥兒。而睫毛是倖存的羽毛。那是他們族人的信仰,他們靠荒謬的迷信生活。在我恢復的過程中,她還講了一些迷信。比如說,在祖魯語中,「飛翔」和「做夢」用的是同一個動詞。我想但願如此。但願我們的子彈能在飛行中攫住可憎的瓦圖阿人。

黑人姑娘幫了我,卻並沒有治癒我,因為我的病不是來自身體。它出現在我之前,始於我族人的歷史,緣於領導者的狹隘。我記得特桑賈特洛問過我,我的國家有多大。他根本不知道我們有多逼仄。這無關地理,而是因為靈魂的返祖狀態,誤把追懷當作命運。

這樣的狹小可以用非洲廣袤的土地補償。但是遙遠的距離產生了相反的結果:這裡的一切都變得更為咫近。地平線彷彿觸手可及。我想象著我們的信件穿過非洲荒野的遙遙路途。我一邊想,一邊潦草地寫下這些文字,彷彿它們是馬,是遙遙而來的船。我不知道您是不是也有同感。我也不知道我為何向您傾訴這些不相干的情緒。

上週,我出門體驗了旅行的感受。我去了伊尼亞里梅河邊,只有穆瓦納圖給我引路。我想見證愛德華多·加利亞多所統領的進軍。我想找到一支前進中的葡萄牙軍隊,證明我們部署在北部的軍隊正在無情地推進,會去包圍背信棄義的瓦圖阿首領。我以為這場旅行會減輕我的鬱結和痛疾。結果還不如不去。我本希望可以放鬆片刻。然而,我的所見所聞卻讓我愈加絕望。沒有人能想象帶著四輪馬車、大炮和人群渡河的艱難險阻。

上校把我叫到一邊,說:「還好您見識到行路的不易,請轉告安東尼奧·埃內斯,讓他知道為在當地推進前線,我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加利亞多需要一位信使,一個能與洛倫索·馬貴斯當局爭辯的盟友。於是他不斷重複:「安東尼奧·埃內斯不相信我,他以為我害怕,以為我在找藉口。」上校是對的,他因為這種確信而不快樂。

我走下土坡,想看清整個車隊的情況。我注意到年輕士兵的臀部都陷進泥裡,彷彿正在被非洲大地吞噬。那一刻,我眼前閃過一些錯亂的碎片。突然間,我看見的不再是彈藥箱,而是棺材;不是步槍,而是基督的十字架;不是上校加利亞多,而是一位身披黑袍的神父。一眨眼,整個軍隊變成了喪葬隊伍。我置身於一場葬禮。在所有的棺木中,我看見了弗蘭塞利諾·薩爾迪尼亞的棺材。我的雙手沾滿血,不停地在堆滿石頭的地上挖一個坑。

如果說我已經有了不睡覺的理由,現在,我甚至找到了不想入睡的理由:鐵鍬的刨土聲。據說,夜晚是通往地獄的大門。蚯蚓,過去在墳墓裡蠕動,現在都湧入地獄的門口。肉色的巨大蟲子嚇得我睏意全無。

就在我寫這封信的此刻,一股思鄉之情擊中了我,使我陷入麻痺。我正躺著給您寫信,也許是因為這個姿勢,我飽受稱讚的書法變成了潦草的字跡。先生,這樣的麻木使我無法完成任務,起初我以為我不理解它,如今我懷疑它根本不存在。我漸漸發現:我第一天在桌上看見的蜘蛛,一直在我的身體裡。它們在我身體裡織了一張網,不僅使我行動遲緩,還困住了我全部的生活。

我用劍麻繩、舊布料、牆壁,用所有這一切編織了一張網。我困住自己,期望現在這座假軍營是我的,是葡萄牙的,是我的家。我做不到。一個更大的怪物吞噬了蜘蛛和網。這個怪物叫作非洲。沒有一道牆,沒有一座堡壘,可以困住這怪物。它以馬林巴琴的音樂和孩子的叫聲與哭喊的形式,從裂縫中擠進來。它在磚縫中生根發芽。它住在我的夢裡,侵入我的生活,以一個女人的模樣。伊瑪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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