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白的馬,黑的蟻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1頁,共2頁

i最危險的敵人不是憎惡你的宿敵。你最應該害怕的是曾與你親近併為你痴迷的人。/i

整個上午都是陰天。烏雲皺縮在一起,直到從中撕裂,就像穆薩拉迪納店裡的破布。整個村子都嚇得躲了起來。只有我獨自面對大雨。對閃電的恐懼籠罩著恩科科拉尼,暴風雨來臨時,所有人都躲在茅屋裡。我只身站在厚重的烏雲下,甚至為了把自己暴露得更為徹底,還爬上了土坡。在坡頂,一個意料不到的景象撲面而來:一大群人前進,如同無窮無盡的潮水。那是一片人海,上帝都想不到他造了那麼多人。在人潮的邊緣,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列隊前行。

眼前的景象就像雨一樣:眼睛都裝不下。起初,我感到害怕。不一會兒,我的驚慌轉變為一種詭異的認命。我想加入人潮。遠離恩科科拉尼,遠離自我。

那群人的行軍肯定會在接下來的很多天裡持續。步槍和長矛無止境地列隊前行。地面隨著手推車的通過而顫抖,沿路的風景也因牛群的重量而傾斜。

片刻之間,整個村子的人都聚集在瞭望臺,戰慄地看著這末日般的景象。母親在我旁邊說:「隊伍裡的火藥比全世界的沙子還多。」

「等雨再下起來,」舅媽羅西補充,「墜落的就不是雨滴,而是子彈了。」

隊伍裡大部分人是農民,他們舉步維艱,彷彿已經死去。據穆西西說,他們是恩達烏人,被迫離開北部的家園,也就是恩昆昆哈內以前的國都。

舅舅大聲地宣揚著那件眾所周知的事。葡萄牙人使用安哥拉土著,是因為他們離鄉背井,沒有家庭,沒有歸路。如今,恩古尼人有了他們自己的安哥拉土著,也就是恩達烏人。他們強迫恩達烏人向南遷徙,因為加扎的軍隊無法保證忠誠。那些新老部隊都曾自問是否值得為一位折磨他們的君主鞠躬盡瘁。因此他們當了逃兵,死於飢餓和乾渴。穆西西不再說話。我們又開始聽人群前進的腳步,彷彿那是一列沒有盡頭的螞蟻。

平民堆裡時不時跳出一些全副武裝的軍人。他們是國王計程車兵,以惡魔般的節奏,整齊劃一地邁著腿,大地迸發出火山爆發的巨響。我擔心祖父特桑賈特洛會受到驚嚇,從地底冒出來,擾亂這不祥的行軍。

父親的苦惱則不同。他啞聲低語:

「我們完蛋了!該死的恩古尼人!」

浩浩蕩蕩的隊伍仍看不見盡頭,在村子裡,親戚和鄰居已經開始在房屋和水井附近挖洞。

一開始,我以為他們在犁地。但是洞越挖越深,甚至可以裝下整個房子。男人們會站在洞裡,伸直手臂舉過頭頂,測試洞的深度。接著又繼續挖。

第二天上午,一群人去檢查村莊周邊的防禦設施。與此同時,父親召集我們,命令我們全部下洞。母親帶了糧食,鄰居和姨媽們在地溝裡擺上水罐,用木板蓋住。

這時,弟弟穆瓦納圖出現在這耐人尋味的場景中。親戚們很驚訝,議論紛紛。他有幾個月沒有在我們家露面了。他看起來比平常更加笨拙,我很怕他會掉進新挖的地溝裡。

「中士讓我來問問你們在做什麼。」穆瓦納圖說。

「我們在播種自己。」我不耐煩地回答。我的聲音尖銳苦澀,連自己都無法辨認:「去告訴你的老闆。人就是這樣出生的:在合適的季節播下種子。說實話,穆瓦納圖:你怎麼這麼蠢?」

「我還是覺得,」他坦率地反駁,「我們挖土是為了找到地底的祖父。」

因為沒人理睬,他轉身回了軍營。看著他遠去,我想:我們不是死了才被埋起來的。我們出生時就已經入葬。

第二天,敵軍闖進了我們的村子。說他們是恩古尼士兵並不正確。大部分是別的部落和部族的人。有一些是恩達烏人,一些是瑪誇誇人,還有比拉人,另一些只是其他人。甚至還有我們的族人,用著我們的名字。他們來自四面八方,包圍了村子,尋到我們藏身的地溝。他們憤怒地羞辱我們,彷彿螻蟻般的勞作貶低了他們戰士的身份。

一位恩古尼首領站在我藏身的洞穴邊上,命令我們出去。他注視著我爬上地面,彷彿看著一隻從洞裡爬出來的蟲。我們在空地上站好隊後,入侵者拿起木棍和鏟子,開始填溝。我感覺沙土撞上我的胸口。那些土塊不僅堵上了洞穴,也奪走了我的呼吸。鏟子每鏟一次,我的身體也消失一點。不久,我就會消失在地面上。

那一刻,我證實了一直以來的懷疑:世界上沒有什麼不在我的皮膚之下。岩石、樹木,一切都生活在我的皮囊下。沒有外界,沒有遠方:一切皆是血肉、神經和骨頭。或許我不需要受孕。我的身體裡容納著整個世界。

敵人撤退了,離開之前,他們沒有忘記放火燒了村莊周圍的房屋,擄走田裡的青年和婦女。莊稼遭到破壞,很多人只能顆粒無收。父親如臨末日的癲狂是對的:倒不如我們自己先毀掉耕地。

和村子裡中心區域的其他房子一樣,我們的房子也倖免於難,可我們的恐慌卻未減分毫。好幾個小時過去了,我們都沒有見到父親。我們甚至想過他被擄走了。但並沒有。在我家的神聖樹林裡,他又出現了。他坐在一箇舊杵上,手指顫抖,緊緊攥著一個斧柄。他的手在灼燒,彷彿重新發現了造物的神聖。他的身旁躺著一棵剛被砍倒的椰子樹。他指著樹幹說:

「這只是第一棵。我還會砍倒更多。」

我們的椰子樹已經所剩無幾了,但是母親沒有評論他的妄言。她的男人可能無所不知,除了如何生活。沒有了椰子樹,我們將被貧窮吞噬。然而,卡蒂尼的信念來自魂靈的指引。所以應當受到尊重。

於是,鄰居們開始一起砍樹,運送木材。我的老父把樹幹湊在一起鋸斷。但是大部分時間,他都凝視著木材,呆立不動,就像從前一樣:彷彿工作在夢中完成。

從來沒有人問過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我們以為大家準備在村子周圍建造新的科科洛。現在,面對新的威脅,最為需要的是那些柵欄。

然而,有一天,我們注意到父親做木工時,把樹幹對齊後並在一起。接著,他把樹幹頭尾相接,豎起了一根長長的杆子,高得直插雲霄。母親鼓起勇氣,打斷了男人神秘的事業:

「那是要做什麼?」

「是一根桅杆。」

「我沒明白,你是在造船嗎?」

希卡齊的眼睛閃過亮光。但是丈夫一句話也沒說。好像造船是世上最普通的一件事。於是,母親請求我:

「去和你父親談談。溫柔一點,不要嚇到他,不要著急。有時候,你父親很怕語言。」

然而當我站在他面前,卻沒有機會開口。因為他突然問我:

「你知道我去哪兒可以找到你的另一個兄弟嗎?」

我聳聳肩。我不喜歡我的哥哥像死人一樣失去名字。杜布拉變成了「別人」,就像我曾經是「活著的女兒」。

父親把我們叫到一起。我們,正如他說的,「現在的家人」。舅舅穆西西和舅媽羅西來了,表兄弟和近鄰也來了,我們坐在散落在院子裡的樹幹上,等待卡蒂尼發話。他享受著恭敬的禮節,遲遲不肯開口。良久,他指著巨大的桅杆說:

「它看起來是一艘船,但它不是船。我做的是島。一座能拯救我們所有人的島。」

我們的眼中沒有浮現任何蔭翳或者疑問。我們等待著時間來揭開這個秘密。有一些人還在想,卡蒂尼指的是我們的兄弟在希登格萊地區建起的水上避難所,每次土地遭到入侵,他們就會逃往那裡。穆西西是唯一表現出不耐煩的人。他故意給我使眼色,讓我去端酒。父親提高音量,找回他的威嚴:

「這場戰爭只能在戰爭之外取得勝利。」

我們喬皮人勢單力薄。他預言道,為了取勝,我們必須和鬼魂結盟,而非人類。正是鬼魂主宰著恐懼。沒有人比恐懼更強大。這些鬼魂比赫赫有名的將軍們還要厲害,比國王麾下的那名尚迦納將軍——馬吉瓜內——還要威猛。父親接著說,恩古尼人只能在陸地橫行,在岸上,他們會留下腳印。

「到了水裡,他們就失去了身體。」

母親想到大海,露出了微笑。她搖晃著肩膀,彷彿波浪起伏。她的手臂在跳舞,身體幻化成水。在這樣的律動中,她想起坐在伊尼亞里梅河邊,期待著河流變成大海的時候。

這喚起了她的一段記憶。那時候,她和老特桑賈特洛一起坐在沙灘上,老人問她:望著海的時候,你看見了什麼?希卡齊不知如何回答。因為她只看到了人。每一波海浪帶來的都是人,無數的生命抵達海岸,碎成泡沫。一代一代,各式各樣的人被衝向沙灘。她走在潮溼的沙灘上,死者便撫摸著她的雙腳。因此,聽到丈夫講海洋和島嶼,她微微露出笑容。

「在水裡,他們沒有身體。」卡蒂尼重複道。

一位年老的鄰居站起來,一隻手搭在我們這位島嶼的建造者的肩膀上。他鼓起勇氣向我們講話。終於,他說,沒有必要再製造幻想了。恩昆昆哈內的軍隊今非昔比。大部分計程車兵是恩達烏人。他們不怕大海。無論我們逃到海里,還是逃到湖上,我們都和在岸上一樣脆弱。恩古尼的奴隸比他們的主人還要兇殘。不幸的是,他說,這就是世界的法則:受過苦的人總想讓別人受苦。我們從恩古尼人的奴隸那裡遭受的傷害將比從恩古尼人那裡受到的更大。黑人對我們的折磨,甚至可怕到會讓我們忘記白人的迫害。他結束了講話,隨之而來的是長久的沉默。直到我的老父親再次開口:

「一切都是空談,兄弟們。我們不需要殺死敵人。我們殺死他們,他們還會再增長。我們只需要使他們疲累。讓他們消失,假裝他們不曾存在。」

父親這樣說著。甚至連他也聽不見自己的話了。因為他只是假裝自己存在。

母親再也沒能回去的那片海是什麼樣的呢?我無法回答。實話說,我已經很難記起童年生活的那個海邊村莊了。數年間,我們和漁民一起居住在伊尼亞里梅入海口北岸。祖父特桑賈特洛決定逃亡到內陸。家人提出過質疑。我們在海邊受到庇護。一旦敵人的軍隊逼近,我們就去取木筏,向印度洋的波濤出發。攻擊我們的敵人害怕大海,對他們來說,海洋是無名之地,是神的禁地。他們最多隻能爬上沙丘,無能為力地望著我們五顏六色的駁船。我們在海浪中躲過敵人的攻擊。

祖父無意中發現了敵人的軟肋。有一次,他抱著我在沙地上逃亡。我們的後面跟著加扎國王的劊子手廷比西。祖父盲目地奔跑,絆倒在一艘舊船的錨鏈上。絕望之中,他上了船,向浪花深處劃去。那一刻,他發現海洋是一道屏障:軍隊的勇猛在沙灘上潮溼的沙粒中沉沒了。之後的幾次經驗證實了他的懷疑:恩古尼人根本不敢踏入大海。他們不怕海水,怕的是住在海里的魂靈。

母親痛苦的困惑終究是有道理的:人怎麼能離開自己的庇護者呢?特桑賈特洛為什麼要我們離開庇護之地,舉家遷徙,穿過沙丘、河流和沼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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