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中士的第九封信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1頁,共1頁

i恩科科拉尼,1895年6月9日/i

尊敬的若澤·德·阿爾梅達參事:

這周,伊瑪尼被我的謊言傷透了心,她背向我,處心積慮地侮辱了我。我就不向您詳細講述她在軍營裡乾的事了。那處地方的好處就是能避開村民的視線和好奇心。

但是有件事我必須承認:伊瑪尼折磨我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彷彿被釘在了地板上。在她的怒火中,我意識到,她是支撐我和生活糾纏下去的唯一原因。如今我已失去征服她的可能性,我的世界還剩下什麼呢?

參事先生,我不知道怎麼繼續我的任務。事實上,我已經忘記我的使命是什麼,如果它曾經存在的話。我記得曾讀過一封剛果國王阿方索致葡萄牙國王的信。我在此複述黑人國王的話,但不保證完全準確:「與他國交戰時,我們可以抓人,也可以殺人。但是沒有什麼比我們的女人的誘惑更有效。」阿方索國王是對的。畢竟,我也淪為誘惑的受害者。我是一個敗將,陷落於一場不曾發生的戰役。

我不知道如何度過白天,也害怕夜晚的到來。您無法想象那些襲擊我的噩夢。有一場噩夢,比飛蛾撲火的夢更常出現。夢裡,我看見成千上萬的黑人穿著我們的軍裝,坐成一個大圈。而我們葡萄牙人正圍著篝火跳舞,身上穿著土著的獸皮和圍腰。一切都是反的,一切都是顛倒的。

貢古尼亞內出現了,他騎著一匹白馬來檢閱部隊。接著,他以君王的傲慢姿態跳下馬,坐上王座。從近處看,這位黑人留著很短的小鬍子,樣式和我們的軍官一樣。他命令我們停止跳舞,因為他覺得過於喧鬧和淫樂。他命令我們坐下,張著嘴,直到他講完話。黑人操著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語:

「你們想要我們的土地?那就都給你們。」

接著,他粗暴地將沙土灌入我們的喉嚨。我們很快就咽不下去了,國王叫來一位手執巨大象牙的王后。

「你們夢想得到象牙?象牙就在這裡。」

王后把象牙當作舂米的棒子,把堆積在我們嘴中的沙土往下壓,直到我們完全窒息。我們就這樣死了,坐在地上,面對太陽,一道沙子順著下巴流下。這場噩夢驚醒了我,我去夠床頭櫃最邊上的酒。我大口地啜飲,放下酒瓶時,看見瓶身上的舊標籤「黑人的酒」。

原諒我這番親密之言。我把這種大膽歸因於我的無所依靠,遠離所有人,遠離一切。近來,我感到有些沮喪,開始不時造訪村裡破舊的教堂。如果那兒有一位牧師,我永遠不會踏入。或許正因為教堂如此破敗,我才在那兒無言地禱告了很久。您知道我是為誰禱告嗎?我為這些可憐的土著祈求上帝,請他保佑他們免受瓦圖阿人的劫掠。

禱告的次數越多,我的信念越是薄弱。有一次,我竟然在舊教堂的寂靜裡睡著了。醒來時,我感覺教堂正隨著河流的波浪搖晃著。教堂是一艘船,毛裡西奧在船上漂流,他是我的叔叔,後來成了神父。叔叔出現在我面前,僅有一條肉,連著他的頭。他懇求著我,以斷斷續續的聲音,一如斷斷續續的喉嚨:

「把我變成文字,放入一封信箋,我的侄子。用一個信封把我寄回大地。」

毛裡西奧不相信神職,放棄了教堂。他結了婚,有了一個可愛的孩子。但是他仍然是一位憂鬱的苦行者。他決定終結自己的生命,先殺了妻子,然後是孩子。他想用受害者的鮮血刷牆。但是牆壁拒絕了染料。房子是活的,它逃離了地基。男人沒有任何遮擋,只能以夜色為蓋。第二天醒來,他不知身在何處。他看見妻子和孩子懸在自己的上方,手中各拿著一把刀。他的身體找不到了,連一塊血跡也沒有留下。毛裡西奧離開了,忘記了他曾經有過身體。他既已拋棄了上帝,沒有辦法給心靈指引方向。

那次鬧鬼之後,我再也沒去過教堂,害怕毛裡西奧的鬼魂住在那裡。但是我聽從了叔叔鬼魂的建議。我寫下無數信箋(大部分沒有收件地址和收件人),用他們整理和打發時常侵擾我的幻覺。

我寫了太多的信,非常害怕正在應驗我老母親的一個預言。她說,她認識一個人,從小就只知道書寫。他的右手變得畸形,眼睛漸漸眯起,但是他沒有停止書寫。所有無止境的胡寫亂畫最終形成了同一篇文字:給彌賽亞的信。他在信裡列出了世界的惡。他不能漏下任何人性的頑疾,以免妨礙我們得到最終的救贖。

他寫了很多年,沒有一日不是寫滿一頁又一頁。他還未寫完這封長信,彌賽亞就死了。即便如此,可憐的男人依舊繼續書寫,堅信這封信完成後可以交給救世主的繼任。他逐漸老去,身邊的紙堆一直堆到屋頂。有一天,他已不知道門和窗在哪裡。他的世界只剩下內裡。那一刻,他決定完成長信。他在最後一段簽下了名字,然後躺下,把這頁紙放在胸前。他才發現,自己就是這封長信的收件人。他就是彌賽亞。而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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