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每一位將軍都知道,比起防禦敵人的入侵,更應防備的是自己的軍隊。/i
那天清早,我被告知卡蒂尼和穆西西要去軍營。我急急忙忙地出發了。幾天前,我親口告訴葡萄牙人我家人的想法。即便如此,拜訪當天,也是我先去比較好。賓瓜內死後,氣氛很緊張,求中士幫的忙已經迫在眉睫,中士需要了解這點。就這樣,我穿過了仍籠罩在迷霧中的街道。起初,我以為是村子裡的炊煙,但後來我認清了那是一團濃煙。煙霧從賓瓜內擁抱死亡的遙遠之地滾滾升起。
弟弟穆瓦納圖在軍營門口加強了佈防。早前,他配著假槍,現在添了一件新物事:兩隻白手套。他對我招招手,低聲說:「快進去,姐姐,現在是危險時期。」
熱爾馬諾正撲在一張鋪滿整個桌面的地圖上。他頭也不抬地問我:
「你知道發生什麼了嗎?」
「全村都知道。」
「你知道誰剛剛離開這兒嗎?賓瓜內的兒子,希佩倫哈內。」
「希佩倫哈內來過?」
「他來求我去說清,拯救他的孫女。昨天的襲擊中,她被瓦圖阿人擄走了。據說她已經死了,被恩昆昆哈內的巫師生吞了。」
葡萄牙人嗓音沙啞,從這點可以看出他心煩意亂。他停了下來,眼眸的藍落在我身上,近乎咄咄逼人地質問我:「你是來上課的嗎?課程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
「你還可以來見我。但不要教我。我來到這天涯海角,就是為了忘記語言的存在。忘記人的存在,忘記我的名字……」
他在桌子上伸出雙臂,彷彿在擁抱地圖。他沮喪地重複:「我想忘記。」我上前幾步,膽怯地低聲說:
「你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你想要什麼?」
「我可以摸你的頭髮嗎?」
他笑了,偏了偏頭。我的手不再是我的,先是停在他的肩上,然後消失在他濃密的頭髮裡。葡萄牙人應該沒有理解我的要求。我這樣做只是好奇地想摸摸他的頭髮,因為和我們的如此不同。他抬起手臂,雙手覆上我的胸部,我的乳房填滿了他的手掌。之後發生下面的事:襯衣的扣子崩了下來,在地板上暈乎乎地打轉。接著,每一個小紐扣兀自扭曲蜷縮起來,彷彿在無焰之火面前熔化了。
葡萄牙人繼續身體的探觸。我想反抗,想咬他的手臂,想憤怒地打他。可是我一動也沒有動,守住了女人的禮貌性服從。我承認,那一刻,我感受到一陣奇異的酥麻:我第一次感覺到我的心臟在另一具身體中跳動。中士的手指愛撫著我的乳頭,彷彿它們是血肉打造的紐扣。我呆愣著,不斷推遲想要遠離的念頭。
「我的父親快要到了,我只是來提前告訴您。」
葡萄牙人草草收場,默默地離開。剩下我一個人,襯衣半開著。我凝視著自己的胸部,彷彿此前從未看過它們。在我們這兒,胸部的尺寸標誌著女孩向女人的轉變。這兩彎曲線宣佈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孕育另一個生命。而那一刻,我的乳房卻只意味了我離活著還有多遠。
我本應立即離開那個地方。然而,在拾起紐扣之前,我卻遲疑了。或許應該讓它們留在地板上,皺縮著,扭曲著。或許我正在受到懲罰:在我之前,恩科科拉尼從未有女人在衣服上釘過紐扣。我匆忙地用手抹過地板時,注意到那些紐扣像炭火一般炙熱。即便如此,我還是一邊整理衣服和頭髮,一邊將紐扣抓在了左手。
我在門口等家人到來。他們到的時候,我倚著門框,給他們讓道。弟弟穆瓦納圖牢記哨兵的職責,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別犯傻了,穆瓦納圖,」舅舅說,「這把步槍比你的腦子還不中用。」
父親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經過兒子身邊時,他整了整兒子的衣領,隱晦地祝賀著兒子那如此歐式的舉止。
「我們的i卡布韋尼/i怎麼樣啦?」他問道,毫不掩飾驕傲之情。
「不是i卡布韋尼/i,父親,」弟弟糾正道,「我是二等步兵。」
他朝我笑了笑,又恢復了雕像的姿勢,好像凝視虛空是他唯一的任務。我的任務則完全相反:我得趕緊離開。然而,父親伸出手臂,攔住了我。
「你和我們一起進去,不然誰給我們翻譯?」
「沒必要,您說得很好了!」
「我的葡語不夠好,說不清楚我們來這兒的目的。」老父反駁。
「我什麼也不會說,」舅舅嗆聲,「我只是來監督你父親說什麼。」
中士過於周到地接待我們。他穿上了制服,表示他是在執行公務。然而,他對我們表現出的友好,更多是為了我,而不是我的親戚。他開啟一瓶紅酒招待客人。儘管出於好心,這位主人並不瞭解我們的規矩:在我們這兒,第一口酒是給死人喝的。我們以死者之名在地上灑下頭幾滴酒。接著稍待片刻,代表死人仍管理著時間。接下來是女人,並非出於尊重,而是因為酒可能有毒。男人和客人這才開始喝酒。這些就是我們的好規矩。
中士第一個喝酒。他直接對著瓶子喝,軍帽遮住了他的臉。酒水順著他的下巴和脖子淌下來。比起飲酒,他似乎更想沐浴。聽完父親的擔憂後,他語氣嚴肅地寬慰我們:
「我已經說過,不會讓你們受到驚擾的。做出這番保證的人是可以命令我,命令你們,命令貢古尼亞內的人。你們沒有必要特意來請求……」
「請求?」舅舅用喬皮語氣憤地說。他轉向我:「你給翻譯一下,我的外甥女。我想和這位白人說幾句。」
「你說吧,舅舅。但是要注意你的語氣。我們到人家家裡來可不是為了冒犯別人。」
「閉嘴,伊瑪尼。賓瓜內剛死。如果你的那些老闆不嚴肅對待此事,我們都會喪命。」
「好吧,舅舅。我們跟他說葡語吧,以免他懷疑我們說了什麼。」
「問問你的老闆:我們向誰俯首稱臣?不是葡萄牙人嗎?我們是王室的臣民。我們是葡萄牙人,他們不是這麼說的嗎?那麼,如果是這樣,葡萄牙就有義務保護我們。還是我說錯了?」
我的父親聽後很是不安,趕緊緩和小舅子的說法。他用蹩腳的葡萄牙語說:
「不要在意,我的老闆。他只是擔心……」
「不用翻譯。我完全能看出你的小舅子生氣了。我早就知道他對葡萄牙人的看法。讓我們像人……或者說……像文明人一樣交談吧。你,伊瑪尼,你對我家很熟了,去廚房給我拿一瓶一樣的酒來。」
我依言去了廚房,廚房桌上放著兩瓶燒酒。酒瓶下面放著一封王室特派員署名的電報。信件日期是兩週前,收件人是伊尼揚巴內的軍事長官。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越往後讀這封信,我的心裡越泛出苦澀。信上寫著:
i無論如何,我們不能放棄對洛倫索·馬貴斯的守衛,來換取對喬皮人的支援。我們不能增援伊尼揚巴內,否則南部的土地將失去防禦。或許貢古尼亞內按捺不住報復喬皮人的渴望,畢竟喬皮人對他的反抗如此強烈。但是我們只能無視這樣的損失。況且,我們還應該考慮到,如果喬皮人遭到懲罰,要怪也應該怪他們,瓦圖阿人和他們的大軍一齊南下,不是為了報復我們——我們是他們的天敵——而是要報復和他們一樣的黑人。他們現在要懲罰喬皮人的不馴。我們不便干預。所以命令是:順其自然。/i
我回到客廳,耳中嗡嗡作響,聽不到任何東西,我只能從葡萄牙人的手勢中看出,他在問我為什麼忘了帶酒。
「我讀了電報。」我邊說邊走向門口。
「什麼電報?」葡萄牙人茫然無措。
我揮動手裡的信,開啟大門,堅定地請求家人和我一起離開。望著臺階,我彷彿看不到它的盡頭。我向著地獄深處走去。葡萄牙人撒謊了。謊言帶來的痛楚卻在向我表明,我是多麼喜歡他。
第二天上午,我赤腳走到伊尼亞里梅河邊。我潛入河心,讓河水漫過我的胸部。我其實不想被深深的水流捲走,淹死在河裡。恰恰相反:我希望河水讓我懷孕。其他女人過去實現過這種豐饒的求愛。秘訣是保持不動,直到她們的靈魂變得和葉子一樣靜止,漂浮在河底的水流中。
這就是我在那一刻想要的。因為我能確定一件事:沒有男人會擁有我。我只有河流,我生命的河流。我在岸邊擱淺的時候,河水已經流進我的身體,我像一根沉沒的老樹幹一樣麻木。我沒有動彈,直到有力氣回家。這時,我的雙腳陷入了泥裡。我沒有反抗觸不到地的感覺,而是脫掉衣服,全身赤裸地投向泥沼黏糊糊的懷抱。有那麼一刻,我享受到我的皮膚被另一層皮膚包裹的快感。我這才理解動物為什麼喜歡洗泥漿浴。那正是我渴望的:成為動物,沒有信仰,沒有希望。
我從頭到腳沾滿了泥巴,一路走回了村子。我在女人們嫉恨的目光下來到中士的家裡。穆瓦納圖一看見我,就逃離了他的崗哨。葡萄牙人坐在陽臺上,在我開口說話後才認出我:
「熱爾馬諾,你喜歡看我赤裸的樣子?那朝我身上潑水吧。沒有人會以這樣的方式把我脫光。」
作者「米亞·科託」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