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恩科科拉尼,1895年6月5日/i
尊敬的若澤·德·阿爾梅達參事:
我守在這裡,形單影隻,無人問津,我感到我即將變成另一個薩爾迪尼亞:比起我的同胞,和當地人、和黑人更加親密。您是我唯一的朋友,是我和葡萄牙之間唯一的橋樑。
這周,我又重拾了使命感。黑人押送來一位瓦圖阿囚犯。這種尊重和順從又讓我找回了我受挫的軍人自豪感。
儘管受到虐待,貢古尼亞內計程車兵仍保持著令人欽羨的尊嚴。他請求開口說話。在伊瑪尼母親的幫助下,我瞭解到瓦圖阿人自認為比喬皮人高貴,就像我們認為比所有黑人都高貴。囚犯說,因為是神靈賜下,那片土地屬於他們,而土生人需要教化。我命令他閉嘴。我的嫌惡不是因為他對弱者的態度。而是因為他高傲的姿態,和派我來非洲的人如出一轍。
隨後幾天傳來的訊息證實了恩科科拉尼居民對恩古尼士兵的仇恨。我接連收到喬皮人對貢古尼亞內軍隊暴行的控訴。喬皮人怨聲載道,我逐漸變得麻木,無視理性和正義,疏遠了受苦的居民。我開始想,瓦圖阿囚犯說得有道理:站在他和他的族人的角度,他們並不是在犯罪。相反,他們正在英勇地建立一個帝國。隔著適當的距離和尊重,他們的所作所為與我們沒有太大差別。我們也在藉著神的旨意和天然的優越性來捍衛我們的帝國。我們也在用華麗的詞藻粉飾帝國的歷史。假使瓦圖阿人贏得這場戰爭,無論有沒有我們,瓦圖阿族的命運就已經實現。沒有人會記得安東尼奧·埃內斯。英勇的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也將只是黯淡的戰敗者。只有加扎國和它輝煌的歷史會流傳下去。貢古尼亞內,唯一的大英雄,將永垂不朽。這位黑人會像愷撒、亞歷山大大帝、拿破崙、阿方索·德·阿爾布開克一樣耀眼。有一天,這位非洲國王的雕像將矗立在沙伊米特廣場上。一代又一代的黑人將永遠愛戴他們的非洲國王,把他奉為英雄主義和種族價值的永恆證明。
我承認我的想法過於大膽,我也只能與您分享。我承認,它們每天都縈繞在我腦中,最終將我引向一段我以為已經遺忘的往事。一個休息日,在里斯本,有個人站在羅西奧廣場正中央,指向高處,以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大聲說:
「全都是一樣的!」
我沒明白。他重複道:「世界各地,全都一樣的!」他說的是雕像。這個怪人向佩德羅四世紀念碑的方向伸出手臂,大聲宣佈,屹立在廣場上的不是我們的國王,而是墨西哥的「皇帝」馬西米連諾一世。一位不知名的葡萄牙人在巴黎買下了這座雕像,當時正在甩賣,因為這位備選皇帝在上任前被槍決了。經費省下了,臉面有了光。怪人又說,這些雕像和帝國敘事一樣,根本沒什麼區別。
「這位國王是站著的。但是如果他騎著馬,你會發現連馬都總是一模一樣的。」
除此之外,最近幾周,時間彷彿停止了。或許我可以和您講一件私事,我願意和您分享。幾天前,伊瑪尼的父親來找我。有那麼一瞬間,我還擔心他是因為近日來我對她的獨女發起的追求來和我算賬的。所以他剛一進門,我就異常熱情地招呼他。
「早啊,卡蒂尼·恩桑貝!」
「您是軍人,不應該叫我的名字。軍人不想知道任何人的名字。」
「那你來有什麼事呢?」
「我來給您送一頂轎子。我自己做的。」
「我為什麼要一頂轎子?」
「嗯,為了坐著去林子裡,就像所有歐洲人一樣。」
「那我和其他歐洲人不一樣。我有腿有腳,我喜歡勞累。」
「您是好人。但是要小心,我的老闆,在恩科科拉尼,善良和軟弱說著同樣的語言。」
他又說起自己在林子裡閒逛的時候,突然想到要送我一棵樹。一棵完整的樹,樹根、樹幹和枝葉一應俱全。一份包含了天空、大地和時間的禮物。因為他無法送我一棵樹,我又拒絕了他的轎子,他於是想送我一隻母雞。
「一隻母雞?」
他沒給我思考的時間,就拖過來一個雞籠,裡面裝著一隻肥碩的棕色母雞。
「您看到的是一隻母雞,我看到的是雞蛋。雞蛋最後會變成肉。夠吃一週的咖哩雞。」
我把母雞從雞籠裡放了出來,它既不害怕,也沒有四處亂跑。反而像一隻溫順的貓一樣依偎在我腳邊。
「我要給你取個名字。」我說,它的溫順打動了我。
「別這樣。」可憐的黑人恐懼地哀求。「您要是這樣做,這隻母雞就不會認為它是一隻雞了。她會進入您的夢中,您也會進入她的夢。」
從那天以後,一隻母雞和我親密無間地分享住所。我沒有聽從建議,還是給她取名為卡斯塔尼亞。白天她待在院子裡。晚上,我把她放進家中,以免被斑貘吃掉。在房間的昏暗處,油燈一閃一閃,卡斯塔尼亞感激地看著我,接著又把頭埋進了翅膀。我想起她從前的主人的告誡,想到母雞會用葡語做我的夢,就覺得好笑。我反而更想做她的夢,想必不會這麼沉重。
昨天卡蒂尼又敲響了我的房門。我從窗戶往外看,見他在庭院裡一動不動,腋下夾著一個巨大的馬林巴琴。這回他沒有要把他親手製成的琴送給我。他知道我身體不舒服,決定為我演奏,緩解我的痛苦。他說,音樂可以驅走我的疾病和鬼魂。我讓他坐在院子裡,他閉著眼,鼓槌直指天空。他隨意敲了幾個音符,彷彿在積攢勇氣。終於,他操著緩慢而笨拙的葡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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