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彈奏葡萄牙人的音樂……」
「葡萄牙人的音樂?」
「神父教給我的。他說是葡萄牙國歌。」
隨即,他開始低聲哼唱,儘管口音奇怪,曲調卻很和諧:
i真理不會黯淡/i
i國王不會犯錯/i
i我們宣告……/i
我小心地打斷了他。我笑了,帶著提前到來的悲傷,因為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他失望。
「這首國歌,」我解釋說,「不是我的國歌。」
「你不是葡萄牙人嗎?」他問。
我沒有回應。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可憐的音樂家完成這份慷慨的饋贈。他激情地彈唱了葡萄牙國歌的一個奇怪版本。一開始,我感到不適應。不一會兒,我承認,我甚至被感動了。那編曲甚至有了香氣。葡萄牙人喝著恩索佩酒,黑人唱著葡萄牙國歌,夜幕就這樣降臨在恩科科拉尼。
我親愛的參事,在這悲慼的荒原,我終於發現了在自己身上也不曾發現的人性。這些看似如此遙不可及的土人,卻給我上了在其他任何地方無法學習到的課程。比如幾周前,一位恩科科拉尼當地居民來找我,他因逃稅被扎瓦拉管理部門問訊。管理官命令一位西帕依士兵鞭打他。他的罪行倒不至於落得這麼重的懲罰。不可原諒的是他面對葡萄牙管理者時的傲慢和無畏。這是我聽了不幸的黑人的敘述之後得出的結論,他講述的時候既不後悔也沒有抱怨。
我理解當局的邏輯。我們必須羞辱他們,就像對付印度那些等待馴化的大象:我們敲碎它們的膝蓋,讓它們的腳不再做夢。管理官先命令用海馬鞭打他。黑人禮貌地糾正:這裡沒有馬,既沒有海里的馬,也沒有陸上的馬。那根乾枯的尾巴,屬於一種叫作姆弗弗的動物。如果葡萄牙語裡沒有恰當的名字,他建議我們從他的語言中借用。
管理官一時沒有想起來,「河馬」就是我們高貴的語言早已借用的單詞。他把這句話當作是一種得寸進尺的無禮。如果沒有恰當的詞來形容鞭打他的海馬鞭,那就換成一把舊戒尺。
我得稍微插一句,黑人和我講這件事時,一直齜牙咧嘴、眼睛蓄淚。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比受刑的時候更疼。因為戒尺啃噬他的血肉的那一刻,他毫無感覺。手心捱了三十下,他都沒有吭一聲。行刑者沒有獲得勝利。受罰的人雙手朝上走出房間,彷彿在乞求上帝見證那不可承受的痛苦。他禮貌地告別了鞭打他的西帕依士兵。但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敲響了管理官辦公室的門,請求道:
「尊敬的先生,我想請求您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請您鞭打我。」
「你挨的打還不夠嗎?」
「我想叫別人知道我不一樣。我回村之後,要大聲宣佈,是一個白人打了我。」
後來,我和管理官本人聊天時,他證實了這個故事。他還澄清了自己拒絕了黑人自以為是的要求。「這就是他想要的,」他解釋道,「黑人就像孩子一樣,將我們看作父親般的人物,可以懲罰和赦免他們。」我不確定這個說法是否正確。在我看來,黑人另有所圖:他想證明下令懲罰的人是個懦夫,有勇氣下命令,卻沒有勇氣親自施刑。
我講述這些看似偶然的片段,是為了證明這裡的人性比里斯本想象得複雜得多,而我們卻固執地不去理解。加入洛倫索·馬貴斯行刑隊時,我無法判斷那些年輕人的年齡。他們或許還是孩子,或許已經成年。恰如桑切斯·德·米蘭達所言,這些人不好辨認。如此,他們讓我們更憤怒了。
很遺憾,我們滿足於偌大的無知。由於無知,我們不僅失去管理的能力,也喪失了軍事幹預的能力。我們試圖逃避對基本常識的理解,轉而依賴被統治的人,以為他們的支援是肯定且持久的。然而,這種支援並不可靠,它建立在脆弱又短暫的共識之上。就在今天,在一位翻譯的幫助下,我聽到兩位地方首領關於解決黑人之間分歧的奇怪對話。我儘可能還原兩人的意見交換。他們在討論如果向瓦圖阿侵略者割讓土地是否意味著背叛。他們爭論的內容如下:
「我們給他們土地,」一位首領說,「但是我們不會交出我們的神,他們是大地唯一的主人。」
「廢話。都是廢話。」另一位首領反駁道。「我們給了他們一切。」
「繼續主持神聖儀式的人難道不是我們嗎?」
「那我倒要問:我們的巫師在儀式上說什麼語言?是我們的語言嗎?難道我們不是已經在用入侵者的語言和我們的神靈對話嗎?」
afonsodealbuquerque,1453—1515,葡萄牙貴族、海軍將領。在葡萄牙海上擴張和東方征服期間擔任印度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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