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地上的閃電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葡萄牙人困惑不已,請我先進他家。他關上門,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像一位害怕獵物的獵人。他出去後,帶回來一塊布和一桶水。

「這回輪到我為你洗去惡兆了。」他說。

他的手在我手臂、肩膀和背部遊走。然後他扔掉了布,把水從我身體淋下。看見我赤身裸體,毫無防備,葡萄牙人瘋狂了。他匆忙地脫下衣服,手指顫抖,下巴上淌著口水。他抓住我的腰,我默許他舔我的乳房,直到我的皮膚感受到他血液的跳動。男人在地板上躺下。他的手拍拍地板,邀請我在他身邊躺下。我沒有照做,而是女王一般從上面久久注視著他。在這樣凌遲般的審視中,我感受到了母獅在最後一擊之前邪惡的快意。我把頭一天的電報扔在地上,一隻腳踩在他的胸口,朝他臉上啐了一口,用最甜美的聲音,我辱罵起他,用我自己的語言:

「白人騙子!你將像蛇一樣爬行。」

看著我裹著從貨架上拿下的一塊白布離開時,葡萄牙人仍然在地板上扭動著。比起辱罵,跟他說喬皮語更讓我開心。或許沒有哪個黑人比我葡萄牙語說得更好了。但是我的恨意只能用母語才能表達。我已經命中註定,只能在自己的語言裡出生和死去。

回到家後,我叫來家人,向他們揭露熱爾馬諾·德·梅洛的承諾是多麼虛假。「葡萄牙人說謊了?」父親難以置信地問。「你看錯了,女兒。你一定是看錯了。」他又重複一句:「你看錯了。」穆西西保持沉默,心裡暗暗滿意自己一直以來的懷疑得到了證實。

父親沒有得到回答,他開啟一瓶紅酒,大口啜飲。瓶子和他一樣空了以後,卡蒂尼坐在了他的馬林巴琴前。那一刻,就連地面都不再是個穩當的憑倚:醉意使他眼前出現重影,琴鍵也不聽他的使喚。他抬起頭,彷彿在召喚神靈。他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大聲叫妻子:

「來跳舞吧,希卡齊。我想看你跳舞。」

妻子像木偶一樣挪到空地中間,一動不動地站著。

「老婆,我們來慶祝。你沒聽到我們葡萄牙朋友的承諾嗎?戰爭永遠不會在這裡發生!還有更好的理由來跳舞嗎?」

父親憤怒地敲著琴鍵,彷彿在懲罰自己親手製作的樂器。妻子仍站著不動,眼睛盯著地面。

「你不用動,如果你更喜歡這樣。你呀,我親愛的希卡齊,即使你站著不動,也在跳舞。」

我想代替母親,使她免於羞辱。但是,我有另外一件事要去做,胸中燃燒的怒火驅使著我。我匆匆走上村裡的小路。我在叢林裡快步行走時,馬林巴琴的起伏迴響仍在盤旋。我走進老教堂,哥哥杜布拉在那裡等我。

「我收到了你的訊息。」他沒有向我打招呼,就說,「你想要什麼?」

教堂的地上鋪滿了貓頭鷹的羽毛。我脫下鞋子,在石頭上感受到雲朵的柔軟。一道水流從牆上淌下,彷彿時間在巖洞撕開的傷口。我鼓起勇氣,告訴他我的來意。我把指甲插進石頭上一個潮溼的裂縫,說道:

「你知道的,杜布拉:我的身體從未學會成為一個女人。」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妹妹。」

「你知道的。你很清楚。母親從來都不讓我參加啟引儀式。我來是為了讓你教會我女人如何被男人喚醒。」

「不要說這些,伊瑪尼。我們是兄妹,我們甚至不能談論這種事情。」

「你可以的,你一直是這麼做的。」

「我做什麼了?」

「你總是偷看我在院子裡洗澡。」

杜布拉矢口否認。他撒謊了。但他的話半真半假。因為他一直在偷看,卻從來沒有看清過。我的身體暴露時,杜布拉便會失明。短暫的目盲不是因為視力的缺陷,而是源於過度的渴望。

「今天我在河裡洗了個澡。用水和泥漿洗的。」

「那是為什麼?」杜布拉感到奇怪。

我沒有回答。我的哥哥知道:別人在河裡洗澡。但我們不。我們家和歐洲人一樣:在院子裡用盆和桶洗澡。我之前洗澡時拖拖拉拉,或許是因為我知道杜布拉會偷看。我有時露出來,有時藏起來,哥哥是這番舞蹈的原因。一條瀑布落在石頭上,只是為了模仿下雨的聲音。顫動的水滴在我的乳房上閃閃發亮,流過我的臀部。像是一場舞蹈:我的沐浴只是為了得到愛撫。

「戰爭要來了,我的哥哥。因此我才回憶過去。因為我害怕未來。」

我告訴了杜布拉軍營發生的事情。當我講到那封該死的電報時,他忽然站起,緊張地趕著離開教堂。

「我得走了。」他低聲說。他在門後觀望,看是否能夠安全離開。在他離開之前,我問道:

「杜布拉,告訴我一件事:你的生活中沒有一個女人嗎?」

「我是一個士兵。女人讓人心慈手軟。瞧瞧你的中士。」

「我不想聽你提到那個人。」

「我瞭解你,伊瑪尼。你剛才在這兒說的一切,都不是對我說的。你是在和你的葡萄牙人說話。」

「撒謊,哥哥。你在撒謊!」

「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父親會如願以償:葡萄牙人會回到他的祖國,還會帶上你。」

「不可能!」

「如果我是你,我的妹妹,我現在就會去他家。我會求他趕快逃跑。去吧,如果你喜歡他。因為我和恩古尼人一起去恩科科拉尼時,我們會一下子踏平軍營。」

「你不和我道別嗎?」

他嘟囔著說不會。只有希望再次相見時,人們才會道別。而他再也不想見到我了。

我垂頭喪氣地回到家。我們的祖先說:獨行的人靠影子保護。好吧,我甚至連影子都沒有。

母親在院子裡等我。她告訴我,她的乾親剛剛離開,就是恩齊拉的母親。恩齊拉是我最好的發小,我們曾一起在教會學校學習。

「恩齊拉在這兒嗎?」我激動地問。

她回答得很慢,字斟句酌,以免讓我傷心。

「她昨天來的。但是她的父親叫她回希科莫。他不想讓她留在這兒。」

「因為我嗎?」

「你是一個壞朋友,他是這麼說的。我的女兒,對於這個村子來說,你實在疑點重重。你註定孤苦伶仃,無兒無女。拜你父親所賜。」

這是把我交給葡萄牙人的代價。再一次見到恩齊拉的可能讓我企圖忽視的事浮出了水面。我在恩科科拉尼,沒有朋友,不論性別。更糟糕的是:我甚至不想有朋友。

母親明白我的悲傷,在我身旁坐下。她沒有碰我,也沒有看我。她彷彿在自言自語:我曾是女人,恩科科拉尼的女人必須屬於某一個人,才能擺脫非人的狀態。這就是為什麼單身女孩被稱作拉穆,意思是「等待著的人」。也就是說,只有成為妻子後,我們才能成為人。

「不要放棄希望,女兒。你仍然是一個i拉穆/i。」

母親話語中的堅定,是她能給我的最好的安慰。

喬皮語,指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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