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舅媽羅西叫我過去。她正坐在常用的席子上篩米。我注意到她神色疲憊,彷彿是因為篩子過於沉重。羅西沒有看我,說道:
「死人在臨死之前會給我們很多工作。」
她剛從鄰村回來,她的母親病入膏肓,已到垂死之際。幾個月來,舅媽早出晚歸,被疲憊壓彎了腰。以前,她就這樣侍奉過祖母,祖母彌留了數年之久。每一個家庭都有一個人默默地承擔照料將死之人的操勞。
「我不會向你抱怨。」舅媽說,「我想和你講一個昨天晚上煩擾我的夢。」
她夢見瞎了眼睛的馬。馬兒撞到樹上,絆倒在岩石上,摔斷了腿。她凝視著馬兒黑水般的眼睛,突然失足,淹沒在巨獸的絕望中。這就是她看到的畫面。她剛描述完,胸部就因急劇喘息而上下起伏。舅媽是占卜師,卻請求我們為她解夢。
「我想請你去那房子的書裡找一匹馬的畫像。如果能找到,把畫像帶給我。」
「我試試看能不能幫忙。」
「能做就儘快做吧。因為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孩子,我要告訴你:那些馬兒是人。葡萄牙人像對待孩子一樣給它們起名。這是你說的,對不對?」
「是的。」我肯定地說。
羅西舅媽夢魘裡出現的馬,對我來說是美好的承諾。我多希望在夜裡能聽到一串馬蹄聲。我祝福那些讓我失去身形和方位的迷夢。夢是我的煙,是我的酒。
父親把我從睡覺的席子上叫醒。他撓著頭,問道:
「你舅媽來過了?她和你說了她的噩夢?」
「是的,說過了。」
「她的夢讓我很擔心。」
他沉思了一會兒,牙齒間叼著一根草,眼睛盯著地面,突然下定決心:
「快去軍營,伊瑪尼。你去翻翻那個白人的檔案,找找那些信,看看有沒有提到馬……」
「舅媽讓我去做的事也差不多。」
「我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我想知道莫西尼奧和他的騎兵發生了什麼。他本來應該到了,騎著他的馬同希佩倫哈內並肩作戰。一定是出事了。」
父親是對的:報告就在葡萄牙中士家裡,夾在賬簿中間。報告上寫著:
i莫西尼奧·德·阿爾布開克的騎兵隊在洛倫索·馬貴斯登陸,從三月七日廣場一直行進到紅角宮,軍隊的英勇和威武引得眾人異口同聲:「多棒的軍隊!」這股勁風一掃市民的疲憊。莫西尼奧得到承諾,他將享有啟動作戰計劃的必需物資。而僅僅第二天,將軍就心灰意冷:等待他的馬匹毫無經驗,根本無法用於騎御,更何況上戰場。他依舊下命令加緊訓練,增加馬糧。但是接下來一週發生的事遠超最壞的預期。馬匹的情況詭異地惡化了:有幾匹馬醒來後就病了,連推車都拉不動;另一些變成難以馴服的烈馬。莫西尼奧原本還期待從德班來的馬匹可以彌補老弱病殘馬匹的缺陷。莫西尼奧在與某些官員的懷疑作鬥爭,後者聲稱騎兵無法在非洲叢林征戰。他執意要證明相反的觀點,但迫切需要良馬。/i
i然而,德班的馬匹抵達後,他失望透頂:大部分的馬匹要麼衰老不堪,要麼染了重病,要麼生了骨瘤,或者因為給英國人拉馬耗盡精力。德班的商人有檢驗檔案,保證馬匹離港時狀態良好。負責進貨的葡萄牙軍人也為此作證。船運期間發生了什麼導致馬匹衰頹成這樣?是什麼神秘力量在阻止我們英勇的將領完成他的愛國使命?/i
我回到家,決定隱瞞真相。沒有報告,沒有信件,沒有任何提到馬的文字。舅媽羅西當然可以做夢。但是她的噩夢是個人的原因,和世界上發生的任何事無關。沒有理由不相信巫術的託囑。這樣,我的兄弟們就不會被懷疑偷換信件,並將其傳入敵手。一切都很正常,不久,莫西尼奧會和他的彌賽亞騎兵一起到來。
第二天,輪到我們去拜訪舅媽羅西。時機正好,因為穆西西出門打獵去了,占卜師可以盡情接待我們。儘管沒有文字證明,父親的疑慮仍然偷走了他的睡眠。馬匹和騎兵遲遲不來,原因令人費解。
「今天他哭了一整天。」占卜師一見我們就說道。
「舅舅穆西西哭了嗎?」
「不,是我的孩子。在我身體裡等待的孩子。」
羅西一直沒能成為母親。她每次懷孕都會流產。孩子「回去了」,人們這麼指代夭折的孩子。舅媽註定不能留下後代。她曾用蜘蛛做實驗,想知道誰是不育的那個人。她分別從丈夫和妻子的衣服上裁下兩塊布,放在蛛網邊上。被選中的布料的主人就是不育的一方。測試最終沒有得出結論。蜘蛛在兩塊布之間徘徊,沒有碰任何一塊。
現在,她站在那兒,挺直腰背,突出乾瘦的腹部。
「要多加註意。」母親說,「所有的孩子都需要呵護。」
這樣,希卡齊讓對話進行下去,好像舅媽的話是毋庸置疑的真理。那時我還不知道:世上的女人構成同一個子宮。所有的女人孕育所有的孩子。既有生下來的,也有回去的。
父親肯定習慣了羅西頻繁的妄想。她宣佈懷孕的那些時間,肚子變得圓潤起來。一切都是假的,一切又都是真的。因為她的手、嘴和鼻子都因為好訊息而圓潤了起來。
但是這一次,羅西的雙手撫摸著鼓起的肚子,比以往更有說服力。我看向父親,無聲地詢問是否應該繼續完成今天來訪的目的。舅媽羅西讀懂了我們無聲的猶豫,她安撫道:
「不要緊張。孩子不會今天出生。他已經等了幾年了。我們倆在等沒有戰亂的時候。」
母親帶舅媽去陰涼處,兩人向同一個篩子俯下身。她們一起篩米,手指飛舞、纏繞,直到羅西問起:
「外甥女,你看見姆韋努阿了嗎?還有另一個,蒙亞,你看見這個懶傢伙了嗎?」
我搖頭否認。假裝一切都合乎情理。羅西舅媽是恩科西卡齊,或者說「大老婆」,家裡的第一位妻子。舅舅穆西西又娶了兩個年輕得多的女人。是她,第一位妻子,物色了另外兩位:姆韋努阿和蒙亞。村子人都知道她倆被恩古尼人強姦並殺害了。所有人,除了羅西舅媽。
「聽見我的問題了嗎?」
我的眼睛望向遠處,彷彿周遭一片黑暗。在那片昏暗中,父親不見了。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另外兩位舅媽。」我邊說邊出門。
但我並沒有走遠。我看見父親在屋後抽菸。他挑了挑眉,給了我一個同謀的訊號。
「可悲。太可悲了。我要回去,我不能讓你母親單獨和她在一起。」
他在沙地上滅了煙,悄悄溜進院子裡,加入了她們。我從遠處偷看。舅媽已經在地上攤開父親之前給的信紙。一看見他出現,羅西就問:
「你說怎麼做?」
「做什麼?」
「一個人要怎麼識字?我太想知道……」
「這得花時間學,羅西。」
「我見過你怎麼做。你的手指在字裡行間撫過,嘴巴開始蠕動。我也這麼做了,但什麼也沒聽見。告訴我秘訣是什麼?我學得很快。」
父親翻了個白眼,用手摸了摸躺在灰塵裡的紙張。
「要讀這些文字,羅西,你要靜下來。眼睛、身體、靈魂,一動不動。像這樣待一會兒,就像埋伏的獵人。」
如果靜止一段時間,就會發生與她預期相反的事情:文字會看向她。它們會對她密語發生的故事。字母看起來是圖畫,實際上是聲音。每頁紙都是裝著無窮無盡的聲音的盒子。閱讀的時候,我們不是眼睛;我們是耳朵。卡蒂尼·恩桑貝如是說。
羅西跪在紙張面前,紋絲不動,等著文字向她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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