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他不是一個好人,先長上牙,後長下牙。所以才取了這個名字。你知道穆頓卡齊在他的母語裡是什麼意思嗎?」
「我說了這不重要。你太看得起這個人了。這使你的敵人更加強大。」
兩人都知道,穆頓卡齊的意思是「滅族者」。長老們因此給他改了名字。賓瓜內覺得沒有必要改名:我們有理由喜歡第一個名字。誰知道他會不會幫助我們消滅他自己的部族呢?
穆西西對那段對話記憶猶新。但他懷疑:賓瓜內還記得他嗎?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驚天巨響。天氣萬里無雲,舅舅疑惑劃破天穹的轟鳴從何而來。他猶豫了一會兒,但很快又踏上了旅途。半路上,他突然聽見一陣巨大的騷動。他意識到是恩古尼軍團正從戰場上返回。他從灌木叢清楚地看見士兵列隊前進。他們額頭上有一根白色的羽毛:代表殺死的敵人。他們像發情的野獸一樣嚎叫。祖父特桑賈特洛說得好:要鼓勵士兵咆哮。因為咆哮讓他們聽不見自己的恐懼。
穆西西躲在厚厚的枝葉中,擔心就此喪命,單純的呼吸聲對他來說也是難以承受的噪聲。一被發現,他臉上的文身會立刻暴露他的身份。他將立即遭到處決。他就是入侵者口中的「斷臉人」。甚至算不上是人。他會像動物一樣被毫不留情地殺死,沒有葬身之所。
士兵們走遠了,穆西西繼續小心地走向賓瓜內的村子。到了村子裡,他驀地頹然倒地,彷彿失去了雙膝:村莊陷入一片火海,滿地屍首。一群女人在收容傷員,用席子和布匹蓋住屍體。
「賓瓜內在哪兒?」
「他什麼也不剩了。」她們回答道。
「屍體在哪兒?」
「什麼也不剩了,我們都說過了。」
事實是:賓瓜內在戰敗的絕望中,從旗杆上取下葡萄牙國旗,目光流連於中間金色的皇冠。據說那頂皇冠象徵著黃金。可是他看見的是炙熱的太陽,任由陽光淹沒雙眼。接著,他一把從中間撕破旗子,把藍色的一半裹在身上,坐在一桶炸藥上想要自爆。
一個阻礙玷汙了這個崇高的舉動:還沒等火燃起來,炸藥桶就因自殺者的重量倒塌。灰塵飛揚,奪走了前來營救的人的呼吸。賓瓜內沒有放棄,他點燃裹在身上的布,抱住木桶,彷彿那是他最後的妻子。爆炸聲震耳欲聾。夜色在賓瓜內身體裡和體外降臨。
我在遠處的如雷巨響中矇頭轉向地醒來。父親的噩夢在我身上也發生了:我叫醒了鐵鳥,它們飛速劃過天空。天亮了。我透過窗簾往外看:遠處閃著紅光,似乎在燃燒。我在家裡轉了一圈,確認所有窗戶都關了。整晚都在颳風,地板上都是黑色的斑點。一定是著火起的煙塵,我拿起笤帚開始掃地。看著黑色的、扭曲的煙塵,我似乎看見了製作我所用的材料。火藥和灰燼。我又回到了原來的名字。
賓瓜內死後幾個小時,他就變成了一個傳說。晚上,可以講故事的時候,老人給年輕人講這位偉大戰士死亡的真正原因。故事是這樣的:很久以前,一位國王不相信雲的存在。他認為,雲只存在於我們的眼睛裡。
「如果我能摸到它,我才會相信它存在。」
他這樣說。他讓人修建一架天梯,高到可以讓他爬到雲層最厚的地方。天梯修建了好幾年。人們叫他來時,他抬頭看梯子頂端,卻望不盡所有臺階。
「我要爬上去。」他堅定地說。
他爬呀爬,越爬越累。燕子從他身邊經過,奇怪竟有如此笨拙的旅伴。國王感到頭暈和缺氧時,發現自己已經身在雲團之中。他伸出手去觸碰它們,可他的手指卻穿過了那團泡沫,彷彿光透過水一樣。他露出幸福的微笑。自己終究是對的。他拾級而下,宣告:
「我摸不到它們。它們不存在。」
往下走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越來越輕,越來越輕。快到地面時,他得使勁才能站穩。最輕柔的微風都可以讓他像旗子一樣飄起來。雙腳觸地後,國王已經變成了一片雲。只剩下天梯,把不信的人帶到天的高度。
據說就在那天夜裡,賓瓜內死而復生,回來收集他的灰燼。但是有一部分已經被風捲走了。所以他只復原了一半的身體。就這樣,他殘缺不全、千瘡百孔,在時間裡徘徊:一半是戰士,一半是喬皮人,一半是英雄,一半是戰敗者。也有人說,我們的曾孫會忘記一半的過去。他們會隱姓埋名,害怕沾染別人的灰燼。
就這樣,直到新的賓瓜內出現。新戰士會教我們如何跨越分裂的邊界。我們也將見到我們祖先分成兩半的時間。
喬皮語,指喬皮族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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