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緊張。不是我的,也不是他的。是那座房子和看不見的住戶,它們爭搶著屋頂的裂縫:貓頭鷹、飛蛾、蝙蝠。
「您得搬出這座房子,我的中士。去別處住吧,除了這裡,隨便哪裡。」
「伊瑪尼,你這樣的姑娘不會也相信巫術吧……」
「我得走了,可是走之前,我不得不告訴您我這次來的目的。恩科科拉尼的每個人都陷入了恐慌。您知道人們已經看見了恩昆昆哈內龐大的軍隊嗎?」
「我知道,他們告訴我了。穆頓卡齊正將首都從北往南遷。他帶著成千上萬的恩達烏人南下。」
「明天我父親會來找您,請求您保護我們……」
「不用擔心,你們會得到我們的全力幫助。我明天會給伊尼揚巴內送去訊息。你可以放心:我們的軍隊會出手相助的。你可以告訴你的人民。」
「我的人民?我沒有人民……」
「我是指你的家人。」
「對不起,中士先生,但是我們家有人認為‘請求’這個字眼不合適。他們說,我們盡了服從的義務,有權利受到保護。」
「你們的權利當然會得到尊重。」
「但是,我得再說一句對不起,他們還問:你們會用哪支軍隊保護我們?」
「伊尼揚巴內會派兵,我這裡有足夠的武器。」
我走到門口時,他拿著一張紙過來。他把那張紙在自己面前晃了晃:
「你可以告訴你的父親,我收到了最高階別的保證,恩古尼人不會驚動你們。看看這封安東尼奧·埃內斯親筆寫的信。去裡面坐著,你來親手謄寫一份。」
我在屋裡的桌子邊坐下,挺直背脊,支好手肘,就像我在教會學校學習的一樣。中士不疾不徐,慢慢地讀著每一段:
i親愛的貢古尼亞內:/i
i作為莫三比克省大總督,我奉國王卡洛斯一世之命來了解戰況,並從里斯本派出軍隊(鑑於此舉終究是必要的)。我的副官將寄出此信,告訴你一些事情,直接與你對話,確認你到底是不是葡萄牙國王真正的子民。/i
i我不必提醒你國王為你做了什麼。因為你很清楚,如果國王沒有給你的父親穆齊拉武器來對抗馬韋瓦,今日你就不會成為加扎國王。你之所以強大,皆因國王的慷慨,他一直贈你厚禮,表明他認可你真正子民的身份。/i
i我的上司告訴我,你請求攻打古安巴斯人和扎瓦拉人,他拒絕了,我也在此確認。我不允許你攻擊他們,如果挑起戰爭,你會後悔的。我將保持公正,如果他們攻擊你,我會懲罰他們,如有必要,我會將他們遣送至幾內亞。/i
i署名:王室特派員/i
熱爾馬諾站在椅子後,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盯著我書寫。我祈求眾神不要讓他察覺我的顫抖,不讓他知道這種碰觸叫我多麼慌亂。
「你都抄上了嗎?現在去找你的家人,大聲朗讀你剛寫的內容……」
走到門口,他的手仍挨著我。我問他有沒有聞到橙子樹的香味。他回答說,他早就忘記這個世界的氣味了。他的話刺痛了我。
「王室特派員?」穆西西問。
親戚、鄰居圍成一圈,擠在我家院子裡,聽我帶回來的訊息,有人聽完後笑了。舅舅穆西西站在人群中央,準備質疑我和父親這兩位信使。母親在人們身後圍著火堆忙碌:她在製鹽。她一大早就去湖邊的泥濘平原,用蝸牛殼刮下大沙灘上堆積的鹽鹼。此刻,她正在鍋裡用沸水溶解淤泥。不一會兒,水蒸發後,鹽粒會像一塊白布一樣攤在發黑的鍋底。她邊幹活邊唱著:「……沙是思念,鹽是遺忘……」母親製鹽是為了遺忘。
「小心,老婆,不要燙著了。」父親提醒說。
她藏起一抹狡猾的笑容。舅舅穆西西堅持道:「我想知道這位王室特派員是誰,我們怎麼知道他是值得信任的,不像其他那些不可信的白人呢?」
「他叫安東尼奧·埃內斯。」我解釋說,「他是葡萄牙國王的代表,是王屬領地的管理者。」
「這張紙是他寫的嗎?」
「是的,我親手抄寫的。特派員把這封信寄給了恩昆昆哈內。這裡寫著,我們不用擔心恩昆昆哈內士兵的威脅。我來翻譯給你們聽。」
讀完信後,信紙懸在我的指尖上,在親戚的沉默面前,那張紙彷彿獲得了意外的重量。一位鄰居打破了沉默:
「幾內亞在哪兒?在伊尼揚巴內上游還是下游?」
「你們閉嘴!」穆西西命令道,「對我來說,這封信只能說明他們是把我們當成小孩。」
「有時我們倒希望有一個偉大的父親……」母親反駁說。
「隨你怎麼說,我的姐姐。你們知道我怎麼對待這份承諾嗎?我會發笑。我會大笑。知道我要做什麼嗎?我要向我們的人求助。明天我要去和賓瓜內談談。」
「賓瓜內是喬皮人?」父親問。
「至少是我們黑人。」
賓瓜內住在恩科科拉尼附近。他是一位強悍的軍事首領,誓死對抗恩古尼敵軍。我見過他。儘管年事已高,仍然高大強壯。他和我一樣,是瑪誇誇族和喬皮族的後代。我的父親提醒道:
「這個想法糟透了。恩昆昆哈內會更遷怒於我們。他在世上最憎恨的人就是賓瓜內和他的兒子希佩倫哈內。」
卡蒂尼的話不無道理:希佩倫哈內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被穆齊拉,也就是恩昆昆哈內的父親劫持。這是加扎國慣用的手段:劫掠名門望族的孩子。這樣可以更快地獲得忠誠,比勒索更有效。
希佩倫哈內生活在王室,據說他在所有遊戲和競賽中都打敗了恩昆昆哈內。他一逃出皇宮,就組織了一支可怕的反抗力量。卡蒂尼是對的:沒有人比他更讓恩昆昆哈內憎恨了。
「你這是巫師門裡耍巫術。」父親再次警告。
穆西西方才走遠了一些,又換了一種語氣回到了談話中:
「伊瑪尼讀信的時候,我有了一個想法。這個主意必須現在就說,因為明天我就要去打仗了,也不知能不能回來。」
「不要講晦氣話。」母親說。
「要我說,未完工的軍營純粹是個謊言。那不過是一個假冒成軍營的雜貨店。真正的軍營一直在希科莫,他們從沒想過再建一個。」
「那麼,那個穆倫戈人來這兒做什麼?」
「問問你自己吧,姐夫。他是來盯著我們的。所以說,親愛的姐夫,我們也去監視這個間諜。」
「你瘋了,穆西西。」
「你知道我們怎麼監視他嗎?靠你的孩子。」
「夠了,穆西西,」母親說,「我不想讓我的孩子摻和進來。」
「不想?但是我的姐姐,你的孩子們已經卷進去了。我們可以通過中士的來往信件監視葡萄牙人,就像你女兒剛剛給我們讀的這封信。信件可以成為我們的眼睛和耳朵。」
「我求求你,我的弟弟:不要把我的女兒牽扯進來。」母親說,「我的幾個大女兒已經死了,我那兩個兒子也不知道睡在哪裡。這個女兒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然後,她第一次緊緊抓住我的手。在她的指間,我感受到自己身體的延續。
指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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