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中士的第六封信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1頁,共1頁

i恩科科拉尼,1895年5月10日/i

尊敬的若澤·德·阿爾梅達參事:

今天我核查了軍營現有的武器。正如這棟建築無法稱為軍營一樣,堆積在這裡的廢銅爛鐵也不能稱之為武器。正因為它們一文不值,已故的薩爾迪尼亞才沒有用它們去掙錢。情況是這樣的:除了我自己帶來的步槍,這裡沒有一件有用的武器。當地的百姓相信此處囤積著數目可觀的軍火。讓他們想去吧。這個謊言是軍營的唯一用途。

聽說附近的尼亞貢德爾村,也有一個類似的軍營。同樣成了廢墟,一片荒蕪。唯一不同的是,派去駐守那裡的中士是一個可憐的黑人。鑑於那個情況,我能估摸出別人不會給我尊重。先生,如果沒有給您寫信,我將無法承受自身的孤獨。上帝原諒我,但我寧願留在波爾圖做囚犯,也不願忍受痛苦的流放。您或許不會讀我的信。又或許永遠不會回信。但我堅持寫信,就像溺水的人頑強地浮出水面。只有在書寫時,我才能感到活著,感到可以做夢。

您知道我在這裡為數不多的消遣活動是什麼嗎?反覆盤點軍營的武器。它們的確老舊過時。然而,碰觸它們會讓我重溫在軍校那幾年磨鍊出來的激情。在成堆的舊檔案中,我找到了英國人和祖魯人戰爭的記錄。這些檔案表明,歐洲人最嚴重的弱點在於步槍重新上膛的時間。這段時間與其說死氣沉沉,不如說它是致命的。

我必須承認,我對決定購進名為「克羅巴查克」的奧地利連發步槍感到驚訝。不是因為槍械本身。而是因為我們做出了這個決定。因為我們是率先在非洲採用克羅巴查克步槍的軍隊。我會進一步解釋,請您不要失去耐心,繼續讀下去。我們做出這個選擇的那一刻,就取得了一場驚人的勝利。您知道誰是我們戰勝的人嗎?是我們自己,葡萄牙人。我告訴您,步槍已經戰勝了我們,是因為它打敗了我們那種事事模仿英國人的狹隘精神。原諒我得出如此大膽的結論,但是這樣才能戰無不勝:我們首先要戰勝自己。

您很清楚,在葡萄牙抱怨非洲戰爭靡費無度的聲量越來越大。諷刺的是,這裡根本沒有戰爭。如果有的話,我們會被毫不留情地屠殺,沒有克羅巴查克來拯救我們。

我承認,這樣的悲觀情緒可能源於我經歷的悲劇。雜貨店老闆薩爾迪尼亞的自殺給我留下了難以想象的痛苦。我不能忘記有一位同胞躺在我的院子裡,沒有墓碑,沒有棺木。這位葡萄牙人可能有天大的罪過,卻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扣下扳機的是他的手指。下判決的卻是我。承受薩爾迪尼亞屍骨之重的不是大地,而是我失眠的夜晚。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因為,我曾和薩爾迪尼亞一樣遭到即決審判,無論相隔多遠,我都無法忘記我所遭受的不公平的流放。即使我已經到了非洲!我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波爾圖的廣場上,那一天,我自己的軍隊射出的子彈擦過我的皮膚。和1月31日的起義相比,更讓我難以忘懷的是我和其他反叛者從監牢被押上船的那天。我們由重兵押送,穿過街道和萊索斯港。他們不害怕我們。他們害怕的是滿城民眾的反應。我第一次為身上的制服感到自豪。但是,待我們走到船上,這種自豪感轉瞬即逝。這裡是戰爭委員會,將審判我們。我們的統治者多麼懦弱。把我們藏在民眾視線以外的地方還不夠,還要將審判的鬧劇藏匿在大海的迷霧中。奇妙的是,我登上的小船名字就叫i莫三比克/i號。當時我並不知道,軍事法庭即將決定把我流放到同名的殖民地。

很難描述我在船上等待審判的經歷。我們等了很多天,經受了接二連三的風暴,飢餓和暈船讓我們頭暈目眩,審判的時候,我們已經形容枯槁,甚至失去回答最簡單問題的審慎。實際上,審慎對我們沒什麼用處:我們全被判處流放,無論是平民還是軍人,無辜或有罪,司法連佯裝公正都不肯。

被捕的人裡有一名老教授,他回憶起法國曆史上一樁奇怪的事件。天主教國王得知新教領袖即將進城,便命令軍隊將其包圍,就地屠殺。接到命令的軍官問進城後該如何區分新教領袖和其他民眾。國王回答說:「把他們都殺了,上帝會認出他的信徒。」

我很想忘記那些致使我流放的痛苦。但是洛倫索·馬貴斯衝突事件後,我成了行刑隊的一員,所有的過去又浮現在我腦海中。我們的步槍瞄準著一群前日抓獲的叛亂黑人。和往常一樣,行刑隊裡只有葡萄牙人。

罪犯在我面前一字排開:他們都是少年,甚至可以說是孩童。沒有人經過審判,沒有人聽他們用葡語或他們的母語辯解。將死之人沒有聲音。那一刻,不知何故,或許是因為恐懼,又或是其他不好的念頭,我不由想到,這些將死之人生來就揹負著足夠的罪孽:他們的種族,他們未曾有過的神靈。但是奇怪的麻煩事發生了:我的扳機卡住了。就在那一刻,我意識到那不是簡單的技術問題,而是一個悲傷的預兆。我重新扣動扳機,霎時間,爆炸,閃光,灼燒,接踵而來。子彈在槍膛裡爆炸了。

在我身上留下烙印的不是傷痛,那只是輕傷,很快就會好。然而,對我來說,意外發生的原因深不可測。它是一個訊息,來自另一個連魔鬼都不會居住的地獄。子彈不是在槍膛裡爆炸,而是在我體內的臟腑裡。火藥經由我的雙手傾瀉出我全部的生命,就像火熱的熔岩。

我不能停止思考,那些膚色與外貌與我迥然不同的年輕黑人,竟然和我如此相似。我和他們一樣叛逆,我和他們一樣,曾用槍直指強權。或許正因如此,扳機卡住了,子彈在槍膛炸響。那顆子彈永遠在我體內燃燒。如果我是鳥,翅膀上有那麼多顆粒,應該早就墜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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