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飛蛾的罪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1頁,共2頁

i謀劃復仇的人相信未來可期。那是一個謊言:復仇者只活在過去。他不只是為死者復仇。他本身已經死去。為過去所殺死。/i

我們知道父親醒了,因為我們聽到他在咂巴嘴。整個村子都能聽到。村民一致認為:卡蒂尼把自己挖出來了。這是個玩笑,卻也是一個警告。得小心從夢中醒來的人:他的腳上沾著眾神的塵土。

一天清晨,父親安靜地醒來。他拿著一個大口袋,匆忙離家前往小兒子駐紮的軍營。他出其不意地命令兒子跟著他。之後,他朝河邊走去,動員起路上遇見的年輕人,讓所有人帶上鋤頭,跟上隊伍。他穿過稻田,停下來注視著寬闊的河谷。稻田象徵著反抗,舅舅穆西西為此無比自豪。恩古尼人禁止我們種植水稻。他們說這是「白人的食物」。但那只是藉口。事實是:小粒的稻米不好做酒。如果我們種玉米,他們可以搶奪更多更好的東西。

他們一群人來到河邊,這裡已是另一番景象:土地上全種著玉米。我們經過的稻田只是微小且短暫的僭越。我們已經放棄了我們的其他所有食物:高粱和珍珠粟。穆西西是對的:我們已經在模仿入侵者了。我們以最內在的方式模仿他們:吃他們吃的食物。

父親爬上一座白蟻巢,檢閱著自己的小部隊,然後仰頭望向天空,直到雙眼盛滿日光。下來的時候,他頭暈目眩,踉蹌著收起所有人的鋤頭,胡亂堆在一處。接著,他開始分發一罐罐石蠟,命令大家向堆放的農具點火。

「我們不需要它們了。」他說,「如果需要鋤地,我們就用這根骨頭。」他舉起從大口袋裡拿出的大象肋骨,像舉起一根長矛,吼道:「第一把火點燃後,我們要去燒田,平原上不會再綠油油的一片。」

年輕人驚恐地退後。面對普遍的困惑,卡蒂尼憤怒地大吼:「照我說的做。我沒有瘋,聽我的!」

少年們驚慌失措,紛紛逃跑。只剩父子倆孤獨地站在濃煙和火海中。沒過多久,整個村子的人拿著綠色的枝條來撲火。一群人跑來辱罵和毆打我的老父親。穆瓦納圖穿著那身可笑的制服,攔在中間,口中聲稱:「……我以葡萄牙王室的名義,命令你們放過這個黑人。」

他們拽著卡蒂尼,叫嚷著:「綁起來,綁起來!」他們想找到有洞的樹幹,把縱火犯的手腳牢牢地固定在上面。卡蒂尼很幸運,所有的樹幹都被火焰吞噬了。他腫起的臉上滿是鮮血,擠出力氣哀嘆:

「你們這些蠻橫無知的黑人,不知道我是在救你們的命嗎?」

對他來說一切顯而易見:北部來計程車兵飢腸轆轆。指引他們的不是仇恨。而是飢餓。一聽說我們有耕地,他們一定會來襲擊我們。這正是他想避免的。我們的貧窮是抵禦入侵者最有用的盾牌。沒人會去攻擊一無所有的人。

村民回到村裡,向我投來看向孤兒的目光。父親在我身後用大象的肋骨撓著地面。有一刻,我覺得他在給自己掘墓。

回到家,母親假裝對那天下午發生的事一無所知。父親坐在象骨上,徒勞地等著妻子的關注。母親跪在大陶罐前忙碌:她把手伸到水中,仔細地搓洗手指。士兵的事仍讓她感到不安。一道血痕難以消褪,留在她皮膚上,魚腥味也遲遲不能從她的記憶中剝落。

最後,她坐在地上,手肘撐著膝蓋,似乎是為了支撐自己不要倒下。

「母親,你為什麼不進去?」

她搖搖頭。「裡面」更不安全。嫉妒選擇長住在我家。儘管我們的房子是木頭和泥土做的,卻是村裡的獨一家。白色的牆壁,色彩明亮的門,敞亮的裡間,分割槽的居室,矩形的結構,屋前開闊的陽臺:所有這些都使我們與眾不同。

在別人家,桃花心木油作燃料的傳統油燈希佩福早就不亮了。而我家門廊上掛著的兩盞石油燈臺標誌了恩桑貝一氏的特權。飛蛾在光源附近亂舞。它們彷彿牆上凸起的一塊塊石灰,從牆面湧出,瘋狂地舞蹈。父親說,飛蛾前世是白日的蝴蝶,為自己的美貌傾倒。因為虛榮遭受了懲罰,從白日的光中驅離。因為思念太陽,它們才不要命地撲向油燈。燈罩是它們的最後一面鏡子。

對我來說,飛蛾恰似我的祖母拉耶盧阿內:被炙熱的火花擊中,以光的輕盈落下。沒有什麼可以傷害它們。祖母在每一隻飛蛾的墜落中重生,又走向死亡。

夜晚似乎在翅膀的殉難裡一點點燃盡,突然,父親舉起一隻手臂,提醒道:

「我聽見金屬叮叮噹噹的聲音,你們猜是什麼?」

「丈夫,求你了……」

「那個拖著螺絲釘的人,只有你的兄弟穆西西了。」

「求你了,丈夫,不要和他吵架。我們是一家人,我們只活一次。」

卡蒂尼對穆西西的憎惡由來已久,無可救藥,起源於些微的嫉妒。事實上,我父親從未當過兵。他缺少這一成為完整男人的證明。

在一場他依舊缺席的戰鬥中,喬皮人和葡萄牙人一起對戰恩昆昆哈內計程車兵。交鋒中,舅舅被我方的人射中。對卡蒂尼來說,這次事故只證實了一件事:殺死我們的子彈不是外面的,而是來自內部。他這麼說的。

「瞧這穆西西在那兒走來走去,閃閃發光,耀武揚威……他一點都不勇猛,那是一場意外。」

事情是這樣的:一位葡萄牙士兵將穆西西認作了敵人。開槍的人預先獲得了寬恕。對於葡萄牙人來說,非洲人,不管是敵是友,都是模糊的一團:白天是黑的;晚上也是黑的。子彈射入穆西西的脊柱,留在了那裡,表面上既沒有危險,也沒有併發症。然而子彈在體內獲得了生命,椎骨一節接著一節地變成了金屬。它們變成了子彈,和最初那顆同樣致命。舅舅一動彈,就聽見生鏽的合頁摺疊的聲音。穆西西再也沒有從那場意外中走出來。無論他去哪裡,戰爭都在他體內。

母親因為這種無解的嫉妒大笑起來。男人上戰場是為了被等待。無論輸贏,回家計程車兵都比出發時更偉岸。戰士從戰場回來展示傷疤,期待至高的撫慰,即愛人的懷抱。然而,他最想尋求的不是愛人的安慰。他想忘記,想抹去自己。卡蒂尼不需要安撫也不用忘記。音樂是他尋找自我和與自我鬥爭的地方。音樂是他的王國。美酒是他的王座。

羅西舅媽對於兩人的不和有不同的理解,認為他們的隔閡是因為權力的鬥爭。祖父特桑賈特洛離開後,卡蒂尼掌管著整個恩桑貝家族。穆西西不接受這點。

對我來說,他們的敵對還有另一種解釋:那致命的一槍打出了兩顆子彈。第一顆射中了舅舅穆西西。另一顆射中了我老父親的靈魂。這就是為什麼沒有一個晚上,他不是在子彈的呼嘯聲中驚醒。他氣喘吁吁地坐在席子上,瞥見一隻鐵鳥急速地破空而來,速度快得他都來不及從睏意中清醒。他把被子拉到頭上,抵擋致命的信使。過去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尚未來臨。

在漆黑的夜裡,我的父親正確地預測了即將到來的客人。他聽到的未必是拖動金屬的聲音。但是響亮的敲門聲宣佈了舅舅穆西西的到來。他心煩意亂地告訴我們,附近發現了敵軍。

「我們知道,」我說,「我們知道他們就在附近出沒。」

「我們什麼也不知道!」他的姐姐立即糾正。

她一字一句地強調:「我們——什麼——也——不知道。」她的眼神嚇退了我們說話的勇氣。她不想任何人知道我們遭遇了恩古尼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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