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中士的第五封信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2頁,共2頁

「他們會殺了您,老闆。他們會像開礦一樣剖開你的腹部。如果我是你,我會拔掉這顆牙齒。還是您覺得作為一個白人可以逃過一劫?」

我們因為這胡言亂語隱隱發笑。我們給他上了紅酒和軍用壓縮餅乾。他和他的朋友細嚼慢嚥地品味。老人想知道我的情況,我就給他講,我初來非洲大地的境遇。他立刻表現出異常的好奇:

「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葡萄牙有多大?」

「我不明白這個問題。」

「您知道非洲大地有多大嗎?連我們都不知道,我的老闆。我們的土地過於廣袤,我們用渡過的河流來丈量旅程。您正在穿過這一條河流。我都已經忘記自己渡過多少條河了。」

他停下來。我還是沒有理解,直到弗拉加塔向我解釋:黑人在提醒我,為了蹚過前方的河流,我還要受很多苦。渡河的艱難難以想象,要帶著人、牛群、馬群、大炮和彈藥涉水穿過險惡的河床。弗拉加塔認為黑人的話是對的。我的同伴還說,渡河是戰爭中的戰爭。我們的武器越多,準備就越不足。

天色已晚,弗拉加塔試圖說服黑人和我們一起去恩科科拉尼。礦工特桑賈特洛斷然拒絕。他解釋自己已經離開村子多年,不會受到歡迎。他想逃避失望。為什麼人們不歡迎他呢?他苦悶地說:大家都知道,留下的人對有勇氣離開的人懷恨在心。

談話到此結束。老礦工起身的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他的瘦削。他更像一根桅杆,而不是一個人。然而,他的羸弱只是表象,就像這片大地上,一切都是假象和幻覺。他從從容容地道別,彷彿遲緩是一種禮節。他握著弗拉加塔的手遲遲不放,殷切地請求他拔掉金牙。

「保重啊,老闆。我們這些礦工下井是因為相信你們的神。」

老黑人這麼說。我沒理解為什麼,對我來說這是大言不慚的異端。為什麼他要說「我們」的神呢?於是,特桑賈特洛問我——而不是問弗拉加塔:

「黃金、鑽石,老闆覺得這些礦石屬於誰?」

「嗯,屬於開採它們的人。」

「恰恰相反,我的先生。它們屬於放置它們的人。播下礦石的是祖先的魂靈。我來問你,你們白人徵求過同意嗎?」

「我們問了你們的首領。」

「哪些?」

「統治那些礦區的首領。」

「那些首領無法管轄土地,也不能管理地下的東西。所以我才說,」黑人繼續道,「最好是你們的神可以保護我們。因為我們早已失去我們的神靈的庇護。」

弗拉加塔過幾天就要回伊尼揚巴內,可惜聽了這次別具一格的對話後,接下來的旅程他都一直悶悶不樂。我堅信我們的同胞被黑人幼稚的迷信觸動了。實際上,我本人也被頹唐的情緒擊倒了。參事先生,我們在這些熱帶地區染上的是什麼病啊?

我記下這個插曲,因為我瞭解您的感受力。或者,誰知道呢,您也需要忘記幾個世紀以來,我們在展現微弱的力量時上演的鬧劇?希科莫一行,特別是渡河,喚起了我心中最煎熬的疑問。國王從未踏足的土地是怎樣的王屬領地?卡洛斯一世有沒有想過要視察海外屬地?如果國王來到這裡,這就是他們希望他看到的非洲嗎?每一個問題都在折磨著我。我之所以和您分享,是因為我覺得,寫在紙上可以偷走它們的重量。

我回想起黑人特桑賈特洛將非洲大地和葡萄牙做比較,以一種近乎詩意的方式說明非洲大地的廣袤。黑人的話引起了我的另一個疑問:我們的土地能有這麼廣闊嗎?一張世界地圖都裝不下的土地能成為盧西塔尼亞的財產嗎?

在南非的英國人指責我們損害了白人種族的威信。他們甚至提議聘用布林僱傭兵來平息蘭丁人的叛亂,對付桀驁不馴的貢古尼亞內。或許吸納外國僱傭兵加入我們隊伍是正確的。如果我們能屈辱地接受英國人的最後通牒,我們更應該放棄一小塊土地,以此挽救我們在實際統治區的尊嚴。

附言:您鼓勵我在書信中語氣更隨意一些。您說您疲於處理正式檔案,就像疲於外宿。您請我像朋友一樣寫信,而不要寫報告。對我來說,您這些寬容之語是真正的祝福。這樣的話,親愛的若澤·德·阿爾梅達參事,今後我會使用更親近的語氣。

因此,基於朋友之間的信任,我向您彙報這天晚上發生的事。我睡著了,彷彿遠離了自己,或者說我的身體彷彿比非洲腹地還要遼闊。我睡得並不安穩,感覺一條河流淌過我的睡夢。醒來時,老礦工特桑賈特洛坐在床尾。他像一隻黑天鵝,安靜地滑行,房間裡漫溢位流水聲。我於是明白,床是一條獨木舟。礦工划著槳,我向他伸出手臂,懇求他:「教我大笑,特桑賈特洛!教我!」

非洲燥熱的夜晚喚起怪異的夢。事實是,這種錯亂一直煩擾著我。我不停地回憶起童年的家,它位於葡萄牙北部一個寒冷的村莊。在我的第一個家,笑聲被擋在門外,快樂必須在門口的破舊地毯上蹭乾淨腳。父親莊重嚴肅地穿著黑衣服,彷彿我們在為世界上所有的死亡服喪。在漆黑的夜色裡,整個房子已經沉睡,母親躡手躡腳來向我道晚安,生怕吵醒丈夫。「你父親不讓我吻你。」她低聲說。接著,喃喃道:「你父親擔心,如果我太像母親,我就沒有那麼完整地屬於他了。」她小聲地給我講故事。都是一些簡單的寓言故事,有些逗人笑,有些催人哭。然而,那時候,我已經學會了止住淚水,吞下笑聲。

我在陰影裡出生和成長。我的家有孤兒院的氣味和安靜。我生來就應該是好士兵。

1890年,英國向葡萄牙發出「最後的通牒」,要求葡方在涉及安哥拉和莫三比克領土邊界的問題上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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