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你不會喜歡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信使表示歉意。他把椰子殼遞向我,讓我給他滿上。
「你接著說,我的朋友。」祖母鼓勵他,「特桑賈特洛在地底迷路了?沒有比這更好的訊息了。」
然而,還有一件更嚴重的事情。這件事在礦工睡覺的場地流傳。人們私底下說,一個女人時不時地下到礦道里給他送水和食物。這樣,老特桑賈特洛才活了下來。
「一個女人?」祖母問,「你是說一個女人?」
我盯著祖母的臉龐,觀察她漆黑的眼珠。既沒有嫉妒,也沒有驚訝。什麼也沒有,就連一片陰雲也沒有。送信人用手背在他顫動的嘴唇上抹了幾下。還是沒有擦乾淨。他鼓足勇氣接著說。
「你會更不樂意知道其餘的事情。」
「其餘的?其餘的什麼?」
「實話實說,沒人相信和他見面的是一個女人。」
「那是誰?一個鬼魂嗎?」
「是一個男人。」
「男人?」
「i一個特希帕/i。礦工裡有一種男人,他們乾女人的活計。實際上:你的丈夫和一個特希帕結婚了。」
這時祖母才受到了觸動。嘲諷的表情換成了苦澀的驚訝面具。我們都聽說過有礦工和別的男人「結婚」,忘記了家鄉的妻子。但是我們未曾想過祖父特桑賈特洛會成為他們的一員。
祖母猛地奪過不速之客手裡盛著恩索佩酒的椰殼,扔在地上,趕送信人出去。等送信人消失了,她大喊著:
「特桑賈特洛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他是個死人。特桑賈特洛已經死了。」
她罵罵咧咧地走進家裡,緊接著把丈夫所有的物品扔出門外。和其他寡婦一樣,她舉起棍子抽打那些物品,鞭打出死亡的髒汙。她嗖嗖地揮動小枝條,宣判道:
「這隻鼴鼠會在它挖的洞裡腐爛。」
這些話聽起來彷彿惡毒的詛咒。對我來說則相反:祖父告訴我們有一條出去的路。恩科科拉尼終究不是隻有一條返家之路的小地方。他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
直到今天,在睡夢裡,我還能聽到他長長的手指摳挖著大地的腹部。他就是這樣挖出我們白蟻巢旁埋葬的星星。就這樣,我和母親埋葬了有朝一日回到海邊的夢想。
正午,天氣炎熱,連蒼蠅都睏倦得不再飛來飛去。我們在後院納涼。舅媽羅西清早就來我們家,一直待到現在,彷彿忘了她家在別處。她為自己的逗留找藉口:路上肯定像火燒一樣。現在這個點,太陽的火種到處散落,沒有人能在地上行走。
母親給她編辮子,取笑弟媳想把白頭髮藏在新編的辮子下面。父親站起來,拿出一張從老教堂的一本書裡偷來的彩頁。他之前一直盯著這張紙,好像裡面有治療我們痛苦的方法。
「你們看見天使了嗎?」
「我可沒看見黑天使。」羅西挖苦父親。她和母親一同笑了。
「住嘴,這很嚴肅。我問你們:如果天使現在降臨恩科科拉尼,我們要祈求什麼?」
「如果存在的人都不傾聽我們,向不存在的人祈求又有什麼意義?」
「我會為伊瑪尼求一位新郎。」羅西舅媽又開始奚落了。
「要是它們有槳,而不是翅膀就好了……」母親嘆了一口氣。
我還在等父親讓我說出我的願望。然而,他替我回答了。甚至不需要問我,他就確信我的秘密願望是什麼。
「不是嗎,女兒?」
他挺直身體,將彩頁拍在胸前,宣佈他什麼也不會祈求:「我在思考,而且我也決定了,作為恩桑貝家族最年長的人,我今天要和魂靈談話。」
「太陽還沒升起,他就醉了。」母親評論道。
那天晚上將在家裡的墓地舉行儀式追思特桑賈特洛,最重要的是要請求他為我們帶來和平。比起葡萄牙人的友善,我們更需要祖先的恩典。這項儀式讓我們家分成了兩派:對一些人,比如祖母和父親,祖父已經死去;對其他人——包括我——特桑賈特洛只是在一條漫長而幽黑的礦道里踽踽獨行。有一天,他會被推出礦道,就像第二次出生。
儀式的準備工作需要所有人參與。我的工作離家最遠:整個下午我都在撿柴火。我撿起樹枝和棍子夾在腋下,就像身體的部件在胳膊下重新拼接。和恩科科拉尼所有妻子一樣,母親晚上堆起大堆柴火。她們無一例外都是這樣做的。早上,當房子出生時,柴火已經點燃了。這樣男人就不用生火了。我們村子裡,點火是丈夫專屬的工作。
天漸漸黑了,柴火還沒有完全碼好放在院子裡。教堂的鐘聲兀自響起,驚起了飛鳥,村民匆忙逃回家中。村裡的瞎子從未踏出家門,此刻卻出現在廣場。很多年前,他從戰場回來,看起來安然無恙。但是戰爭進到了他的大腦,從內部抹去了他的眼睛。
瞎子聽著四周鳥兒振翅的聲音,宣佈:
「我的兄弟們,它們是最後的鳥群!仔細看看它們,它們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轉著圈,彷彿在失明的雙腳上起舞,雙手張開,如開啟的翅膀。
「讓我們揮別這些飛鳥,它們讓天空有了高度。我們揮別,因為明天飛翔在恩科科拉尼上空的只有子彈。」
他在黑暗中用雙手摸索著回到家。盤旋著的神秘鐘聲對我來說是一種召喚,提醒我其他的神靈在呼喚我們的注意。我停下了整理柴火,忘記剩下的任務。藉著微弱的光,我走向破落的教堂。教堂是一個簡陋的小屋子,破敗不堪,已經很久沒有人去過了。甚至上帝也不在場。據說在那兒舉行過彌撒,很多新加入的基督徒都在那兒受教。可是自從最後一位神父離開這兒去伊尼揚巴內,它就逐漸衰弱、凋零,就像無數非洲魂靈之間的一座孤島。我也是在一座小教堂學會的識字和數數,就像這所教堂以前的樣子。
在空曠的小教堂是無法尋到我們內心的上帝的。我回想起馬科馬尼教堂熱鬧的時光,神父魯道夫一直自言自語:
「宗主國的人說,黑人沒有靈魂。事實正相反:他們的靈魂太多了……」
或許神父是對的。但是,那時候,我沒有靈魂可言。我跪下來,耳朵湊近地面。我聽見特桑賈特洛在挖土,想來到地面。可是石頭太多,祖父的手指虛弱而疲憊。
鐘聲再次敲響,禁錮在廢墟之中的貓頭鷹飛過我頭頂。我踏上鋪著羽毛的地面,好像走在月光之上。老話說,貓頭鷹的羽毛很輕,永遠不會墜落。那天晚上,羽毛會瘋狂地旋轉上升,直到粘在屋頂上。在屋頂上,它們變成身體和翅膀:天使誕生了。那個晚上,我會像狗一樣發狂。我的嚎叫會讓最膽大的人感到戰慄。正如母親說的:只需要一小片月光就足以讓我發瘋。
我離開的時候,鐘聲仍在飄蕩,被看不見的手敲響。我回到家,確信不可能在教堂找到祖父。其他人都已經離開,去舉行儀式,召喚從未死亡的亡魂,我選擇了另一種方式紀念祖父。我像擁抱整個大地一般擁抱白蟻巢。那是我們家族的祭壇,是我們的迪甘德洛,是神樹桃花心木生長的地方。在那裡,我曾繫上白布。在那裡,我曾聽特桑賈特洛說話,就像聽天使揮動翅膀。
特桑賈特洛靠在白蟻巢上,講述著一個老掉牙又冗長的寓言故事。晚上,神靈允許他講故事。這一回,他編了一個新的故事。他站起來,佯裝夜晚的厚重。他講話時,彷彿在用一種從他的語言裡新生的語言表達。彷彿只有神靈聽他說話。這是特桑賈特洛講的故事:
「某地曾發生過一場古老的戰爭,那時還沒有一個地方有名字。戰爭蓄勢待發,彼時,戰士們信心十足,看不見自己身上的脆弱和恐懼。兩軍列隊對峙,突然,一道巨大的光亮撕裂天空。灼熱的星火劃過蒼穹。士兵眼前一黑,統統倒下。恢復神智後,他們失去了記憶,不明白手裡為什麼拿著武器。他們扔下矛和盾,面面相覷,不知該做什麼。直到兩方首領困惑地相互問候。接著,士兵相互擁抱。他們再環顧四周時,再看不見要征服的領土,只有耕地。」
「終於,人群散去。回家的路上,他們聽見唯一的女人用綿延不絕的聲音哼唱最古老的搖籃曲。」
蘭特,南非法定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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