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者的訊息,生者的沉默

灰燼女人 米亞·科託 第1頁,共2頁

i戰爭與和平的區別在於:在戰爭中,窮人首先被殺;和平時期,窮人首先死去。/i

i對於我們女人,還有一點不同:在戰爭中,我們會被陌生人強姦。/i

我們因為逃亡、謊言和怯懦來到恩科科拉尼。在馬科馬尼,我們在海邊過著幸福的生活。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在教會學校寄宿的地方,在那裡,我學會了成為如今這般的女人。特別是我的母親,她曾幸福地生活在那個印度洋畔的小村莊。有一天,我的祖父,家中的長者特桑賈特洛,無緣無故地命令我們離開,永遠不要回去。這是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像是被鬼魂推了一把。

就這樣,我們在恩科科拉尼定居。在這個內陸村莊,只有伊尼亞里梅河能緩解我們對廣闊海洋的思念。儘管從來沒有宣之於口,我們希望有一天,祖父能給我們一個解釋。或者,最好讓我們能結束流放。有一年,祖父要求召開家庭會議時,我們仍然抱著這樣的希望。

我們都坐在他家的院子裡,特桑賈特洛走出房門,手裡拿著旅者常見的行裝:一張席子、一條毯子、一卷菸草、一個裝滿木薯粉的羊皮袋,還有一個裝滿水的葫蘆。

「祖父,你要離開嗎?」

「我要搬走,我要去礦山。」

大家的第一反應是嘲笑。礦區有年齡要求,大地的肚腹只被青春滋養。特桑賈特洛已年過六十。他甚至沒有能力步行去那裡。那時還沒有出現後來負責招募和運送礦工的勞務公司。

然而,特桑賈特洛一輩子都沒這麼嚴肅地說過話。他決定去英國人的地界工作,去南非的鑽石礦工作。全家人意識到訊息的嚴重性,聚集在祖父的院子裡。他們試圖勸阻:起初以年齡為由,後來開始尋找其他理由。祖父會像其他從礦區回來的莫三比克礦工一樣悲慘。舅舅穆西西甚至宣稱:

「我們去蘭特之地的下場會比從前任何戰爭還要悲慘。」

他解釋說,從南非回來的年輕族人,已經不是他們自己了,他們再也不是喬皮人了。祖父特桑賈特洛無動於衷,誰的勸告也聽不進去。舅舅穆西西還是堅持:「德蘭士瓦的礦區正在殺害我們的民族。以前,我們用牲畜作彩禮。現在,沒有人不想要英鎊。」

另外一個親戚提出反對:「葡萄牙人用他們的貨幣付給我們,卻向我們收取英鎊。這樣的世道,我們為什麼不移居?」

離別的沉默已然降臨,直到祖母顫抖著聲音問她的丈夫:

「這就是你想給我們家族樹立的榜樣?」

「什麼家族?」祖父問。

妻子再也沒有開口。

離開恩科科拉尼之前,祖父把我叫去。他破壞了村裡的規矩:沒人和孩子說正事,尤其是和女孩。那時候,我頂多不過十歲。現在我理解了:老人家只是想聽自己說話。在我面前,他回憶起自己被叫到臨終的父親面前的場景。他沒有勇氣,不知道如何看待最後的結局,這也終將是他的命運。多年之後,他看著我,敞開了心扉:

「現在恩古尼人入侵也是一樣的。我不想再次被叫去見證更大的死亡:我的土地的死亡。」

我盯著他皸裂的雙腳。那一刻,我為腳上的涼鞋感到羞愧。我的雙腿因為內疚變得沉重。在村子裡,除了我的家人,沒有其他人穿過鞋子。這足以讓我們被稱為倫古人,白人。

特桑賈特洛要我從家裡拿一個筆記本。他想給我講述一個糾纏著他的夢。他要我一字不漏地記錄下他的話;接著,再撕掉這張紙,這樣他就可以擺脫噩夢。我照做了。

「寫吧,我的孫女,寫下那些被夢到的人。我的孫女,你會問:‘被夢到的人?’我會回答:‘是的,被夢到的人。’」

「因為是我夢到的他們。我夢到的他們,而不是夢裡見到他們。死去計程車兵每夜出現在我面前,比我還要警覺。他們從每一場戰鬥、每一個時空來到我面前。他們用長長的手臂搖晃著我,告訴我他們為新的戰爭而來。」

「‘什麼戰爭?’我害怕地問。」

「‘即將開始的戰爭。’被夢到的人回答。」

「我看著屋外。但只是為了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因為他們知道,除了我自己,我什麼也看不見。我是一塊裂開的土地,是比大地還寬闊的墳墓。」

「這些被夢到的人太重了,拖著我的夢往下沉。因為他們揹著擊敗他們的武器在行路。」

「‘請讓我歇會兒吧。’我懇求他們。」

「‘開門的不是我們,’他們回答,‘是你,你是做夢的人。’」

「我指向我那小房間的牆壁,讓他們看看地方有多小:‘要不了多久,我就沒辦法再容下一個和你們一樣的人了。’他們回答:‘如果是這樣,你就得自己離開夢境。’」

「我想喚醒他們。我示意離我最近的一個人,準備對他耳語,他卻打斷我:‘不必偷偷摸摸。你開口之前我們就聽到你要說什麼了。’」

「‘你們說的戰爭可能沒這麼快開始。’我爭辯道。」

「‘如果那樣的話,我們就朝你開槍。’」

「‘但我才是做夢的人。’」

「‘你已經不是了。現在是我們夢到你。’」

講完了夜晚的秘密後,特桑賈特洛挺直背脊,彷彿鬆了一口氣。他讓我遞給他那張紙,他要親自撕碎,扔到風裡。他這樣做了,在原地慢慢轉圈,將碎片撒向四面八方。接著,他張開雙臂直視太陽,大聲喊:

「再見,被夢到的人。我要去一個自己能掌控夢境的地方。」

他向我告別。我一動不動地望著他遠去,靈巧得像一抹影子。他的雙腳耕耘著沙土,比土地還要古老,所有的祖先都在他的腳步中前行。

我們的家園第一次遭到入侵時,祖父和我現在一樣大。我們不理解為什麼侵略者視我們為動物,他們更喜歡牛,而不是歸順他們的人。我們不理解為什麼他們偷我們的牲畜,殺我們的族人,強姦我們的婦女。他們管我們叫i廷紹羅/i——「牲口」。他們就是這麼看待我們的:算上我們的時候當我們是奴隸,不算我們的時候當我們是畜生。他們靠著刀槍建立了帝國,代代相傳,父傳子,子傳孫。如今,帝國的子孫恩昆昆哈內又來懲戒我們。

曠日持久的侵略改變了我的族人。以前我們總是分散而居,和鄰居時時衝突。但這樣的威脅使我們團結一致。我們成了「弓箭之族」喬皮人。我們一起抵抗恩古尼人的入侵,保留了我們的語言、文化和神靈。我們為這堅持付出了高昂的代價。特桑賈特洛的代價就是迷失於他自己的生命。

祖父離家已經一年。一天早晨,一名信使來到我家,告訴我們祖父在他工作的礦井裡失蹤了。

「死了?」祖母毫無情緒地問。

不,沒有死。就是迷路了。送信人這樣回答。或者「迷路」不是準確的動詞,他猶疑地補充說。

「好吧,反正是死了。」祖母總結道,「你帶來的不是死亡訊息嗎?」

我給來客遞上滿滿一個椰子殼的恩索佩酒。他沒有動作,只是盯著酒看。不知道為什麼,我回憶起一首童謠:「信使的雙腳多麼美麗……」眼前這位信使的雙腳彷彿走入了歌謠,帶我遠離村莊。

終於,送信人把椰殼送到嘴邊。從來沒有人喝東西這麼慢。接下來要說的話讓他不堪其重。他終於說出口:祖父特桑賈特洛未必是不知不覺迷路的。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這位長者自己決定走失。

「自己的決定?」祖母感到奇怪,立刻得出結論:「那他不是我的丈夫。」

一起工作的礦工中只流傳著一個解釋:特桑賈特洛決定永遠生活在地下迷宮。我們的親人決定自我放逐在地礦裡,永遠徘徊在黑暗中。有時候,礦工在晚上會聽見有人在深處挖土。是特桑賈特洛在挖新的礦道。他在大地腹中辛勤工作,沒有一個角落他不曾去過。我們的部族面臨著整個崩塌的威脅,因為沒有支撐的地面。

祖母笑了,不悲也不惱。她點評道:「該死的傢伙早該還我的彩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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